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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请自重 作者：猫饼

文案：

参赛方向：先抑后扬，出其不意

（暴躁憨批皇帝攻x冷艳美人瞎子受）

闻人长风英明了一世，到头来却栽在自己妻儿手上

原来昔日温情不过是为了皇位和那一方玉玺

穷途末路之时却是那个盲眼的冷宫小妃子站了出来

单薄的身体坚定地挡在了他面前

……

万箭穿心，闻人长风发现自己一睁眼回到了昔日位居东宫之时

那个小妃子也不过嫁给他一年不到

“远之，偏殿甚冷，不若搬到本宫寝里来？”

“远之，这温泉甚暖，不若与朕一起泡泡？”

“远之……”

“远之，我……心悦你，还来得及否？”


第一章 我没了，老婆也没了
　　林间夜里风大了些，在影影绰绰间呼啸着倒是有几分唬人。

　　连日奔波，裴潜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状态了，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生怕一旦泄了气就思虑不全，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让后面那些人循着追过来。

　　他眼睛不好，不能视物，只能凭借着声音和气味来感知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夜晚里深林的嘈杂让裴潜的工作难度又大了不少，时不时屏息侧耳倾听着生怕错过什么。

　　月光从林子里的盘枝交错钻了进来，勉强有些光。

　　害怕追兵循着火光和烟雾追上他们，也害怕山林里的豺狼虎豹找过来。连一簇用于取暖照明的火堆两个人都不敢点燃。

　　闻人长风解下了外衣走过去轻轻披在了裴潜身上，低声说道：“夜里凉。你去歇着吧。我盯一会儿。”

　　“陛下。”裴潜将肩头披着的衣物拿了下来，诚惶诚恐的递还给闻人长风，说道：“臣不打紧。”

　　闻人长风苦笑着，说道：“别叫我陛下了。听话去歇着。不然明日要没有精神赶路了。”

　　裴潜抿了抿嘴巴，银白色的眼眸里一闪而过的难过被很好的掩饰过去。

　　见他固执的不肯去休息，闻人长风干脆一把将人拉了过来锁进了怀里，声音微微沉了下来，不用刻意就有了几分昔日在大殿上上朝的威严：“听话。”

　　裴潜自然是拗不过他，倒也是真的累了，靠在闻人长风的怀里闭上了眼睛，没几息的功夫便陷入了沉睡。

　　闻人长风抱着他，自然感受到了怀里这人骨瘦嶙峋的模样。记得他入东宫的时候还是十六少年郎的模样，初见时裴潜看不清他，只是腼腆的低着头。

　　那副纤秾合度的健康身子骨硬生生在这二十年间磋磨成了现在这般惨烈的模样。到底是他闻人长风辜负了他。

　　闻人长风无声的笑了笑，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向来和他相敬如宾的皇后竟然怀着垂帘听政的心思，终于是在南下的时候显露了，瞒着天下百姓将他这个皇帝逼上了绝路。

　　夜风太过凄凉。

　　闻人长风抱紧了怀里的人，盯着静谧的黑暗不敢闭眼。

　　此番裴潜应该是偷偷从京都溜出来的，将他从江南游船上救了下来，为了逃避追兵而一路南下，西南有他们相熟的势力，若是能够得到白苏的帮助，或许可以翻盘。

　　只是没想到皇后的胆子竟然是那般的大，闻人长风仅仅只是失踪而已，她便已经号召天下皇上驾崩了。

　　闻人长风心里明白此行只怕是凶多吉少，既然许如清这个女人敢这么做，自然而然就有着十足的把握将闻人长风永远留在江南。

　　闻人长风一辈子过得也算顺遂，唯一的遗憾怕就是怀里这人，跟了他半辈子一丝甜头未曾尝到，还跨了千山万水过来救他。

　　“陛下。”怀里的人却是突然醒了过来，一脸担忧的翻身起来，捏着闻人长风的手腕为他探脉：“陛下，您的气息浮躁，心跳的很快，是哪里不舒服吗？”

　　闻人长风反手握住了裴潜搭在他手腕上的手，说道：“没什么不舒服的。让你好好休息，怎么还留心这个。”

　　没等裴潜再说什么，穿过丛林的风夹杂着异动先一步抵达了裴潜的耳边，他即将出口的话顿住，侧耳全神贯注的倾听着，轻声说道：“有人。”

　　裴潜整个人紧绷着，像是伺机而动的豹一般，屏息凝神听了片刻说道：“来人极多，陛下我们怕是要赶紧离开这里。”

　　“走。”闻人长风拍了拍裴潜的肩，自然而然牵起了他的手，带着人在黑暗中寻一条出路。

　　追兵太多了。尽管闻人长风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被其中一队人所发现了。

　　羽箭破空而来，闻人长风挥剑格挡了一记，“叮”的一声，箭头和剑刃相撞在静谧的夜晚分外刺耳。

　　“这边！”射箭那人一瞬间就反映了过来，不过盲射一番，不曾想真的有收获。他大喊着招呼同行的队友赶紧过来。

　　林子里一时间热闹了起来，散开的队伍向着闻人长风他们的方向靠了过来，一支支火把聚过来将林子照的恍如白昼。

　　在裴潜的世界里仍旧是一片漆黑，他锁着那个士兵的脖子，将其颈椎狠狠的扭断，然后夺了他的弓箭和马匹。

　　十余年独守深宫，裴潜有着大把的时间训练耳力，此时就算看不见，也不耽误他杀敌救主。

　　弓箭裴潜用不上便塞给了闻人长风。

　　握着马匹的缰绳也摸索着塞进了闻人长风的手中：“陛下，您带着马。往南些就能出了这片林子，若是臣没有记错，出了林子再往南有一道名叫‘一线天’的天堑鸿沟，上头有吊桥，您过了桥，砍了吊桥的绳子自然就能摆脱追兵了。等到了西南，南诏的白苏姑娘定能助您。”

　　“你呢？”闻人长风紧紧握着裴潜的手不肯松开。他有预感一旦松开了，这个人就没有了。

　　“断后。”裴潜浅笑着说的风轻云淡。

　　他们都清楚，此时此刻留下断后，必死无疑。

　　“裴潜，我不值得，我们一起……”闻人长风知道许家的手段，这一次他怕是走不到西南了。此番绝境，只有裴潜一个人愿意救他护他信他。

　　“您值得！您在臣心里永远是大烨的皇帝！”裴潜听得出追兵马上就要到了，有些急切。

　　闻人长风一咬牙跨上了马，拽着裴潜的手把他也拉了上来，说道：“抱紧了。要是死，就一起。要是能出去，余生漫漫，我定不负你。”

　　马匹在林中行进不易，但是也比徒步快上不少，闻人长风策马狂奔，却怎么也甩不脱身后那星星点点的火光。

　　树枝藤蔓刮在脸上，大概是破了，生生泛着疼。此时已经无心留意这些小伤了。

　　身后羽箭不断，裴潜在闻人长风身后后挥剑挡着，破风声扰得人心直发慌。

　　他们已经出了林子，眼见着就要到了那“一线天”只要过了吊桥……

　　只是这马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到底是难以负重两个人成年男子，长时间的高速奔跑，没了力气。

　　“呃嗯……”

　　闻人长风听到身后那人闷着声音的痛呼，抱着他腰的手臂一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明显能够感受到他使剑的动作出现了迟缓，闻人长风不好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他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握住了裴潜搁在他腰间的手。

　　那只手冰冰凉，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拽着闻人长风的衣服，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痛楚一般。

　　“裴潜？”闻人长风想要回头，只是手中握着缰绳还要策马，生怕稍稍错神就赶不及过那吊桥，奔波中他连回头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裴潜，你怎样了？裴潜！”闻人长风叫着他的名字，风太过猛烈，难免红了眼眶。

　　“我没事，陛下。”背后传来一声轻笑，闻人长风听到裴潜收了剑的声音，紧接着裴潜将另外一只手覆在腰间交握着的手上，嘴里说着“失礼了。”就抱着闻人长风严丝合缝的贴了上来。

　　“裴潜！”

　　闻人长风不傻，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受伤了，挡不了射过来的羽箭了，现在收了剑靠上来，无非是想拿自己的身体给闻人长风做盾罢了。

　　“陛下……叫我一声小字吧。”裴潜的头抵在闻人长风的肩上，在他身后说道。

　　没什么力气了，微弱的声音差点被搅散在风里。

　　他大概没听见。裴潜的眼睛缓缓阖上，气息微弱，随着声音消散在风里。

　　没听见就没听见吧，这种无礼的要求，没听见也罢。裴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无力的垂了下来，又被闻人长风拉着拽了回来。

　　“小字……小字，远之！远之你别睡！”闻人长风听得到，只是一时半刻他竟然想不起这人的小字是什么。

　　这声远之只迟来了片刻，裴潜便再也听不到了。

　　马匹的速度渐渐降了下来，终究是一支箭射在了马腿上，两个人从上面翻了下来。

　　闻人长风摔得灰头土脸，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捞裴潜，这时才看清一直挡在他身后的裴潜是个什么模样。

　　肩背上插着六七支羽箭，这一摔，有些箭的箭杆折断了，有些受到了撞击又向前进了一截，直接狠狠的贯穿裴潜的身体。

　　闻人长风去捞他，入手的感触全是粘腻的鲜血。

　　“远之……”闻人长风小声叫着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小字，毫不嫌弃的把人拥进怀里。他侧头看看，眼前就是“一线天”，吊桥离他们仅仅只有几步之遥。

　　可是他们没机会了。

　　再没机会了。

　　追兵靠了过来。叫嚣着捉了闻人长风能够讨到多少赏钱，升几级官儿。

　　闻人长风冷眼看着他们不屑的笑了笑，拖着裴潜的尸体靠到了崖边，纵身跃了下去。

　　太和十五年，

　　庆安帝，崩。

第二章 我又有了，老婆也有了
　　红墙白瓦，外面的雪落了一尺有余，还在洋洋洒洒的往下飘着，不肯停歇。

　　这是大烨近十来年，下过最大的一场雪。

　　大烨的都城坐落在中原腹地，这么大的雪向来只有漠北才能看得到，今年却不知为何，下个没完没了，大朵大朵鹅毛般的雪花像是要淹没这京都一般。

　　毓庆宫是最近新修缮完工的太子居所，主殿青阳殿的院里种了大片腊梅，在冰天雪地里开得正艳。

　　晌午刚刚过，太子殿下刚刚躺下歇息，毓庆宫里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他们主子，惹得他不高兴。

　　青阳殿门口笔直的跪着一个人，即便是在大冬天里穿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棉服，那人的身形在雪地里依旧显得单薄无比。

　　雪花大朵大朵落在那人的肩头，没一会儿的功夫眉毛头发就挂了一层霜花。这般天气还长跪不起，怕是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冻成一坨冰疙瘩。

　　“你看他，这莫不是殿下那位最不得宠的男妃子？殿下不都说不见他了吗？别到时候冻僵在这青阳殿门口，真是晦气。”一个年轻的宫女拉着自己的同伴，小声嘀咕着。这偌大的皇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流言蜚语，那些不堪入耳的编排虽放不到明面上，但是总会顺着红墙白瓦像是那些青苔野草般蔓延。

　　但是太子殿下向来不喜这些东西，伺候惯了他的老人们都明白这些，好好管着自己的嘴，不该议论的绝不议论。

　　这是个新送入毓庆宫的宫女，还存着点儿不该有的好奇，居然敢对着闻人长风的人指指点点。即便这个人入不了他的眼，那也是毓庆宫的大忌。

　　旁边的小宫女拉了拉她的衣袖，怯生生地说道：“你别说了。掌事姑姑让咱们把香给太子妃送过去，快些走才是，可别耽误了。”

　　那宫女似是不忿般白了自己的同伴一眼，看了眼肩头堆满积雪的少年，轻视和幸灾乐祸都写在了脸上。

　　她“哼”了一声，也知道送给许如清的香料不能耽搁太久，拉着自己那胆小怕事的姐妹转身出了青阳殿。

　　两个宫女的话一字不差的落入了裴潜的耳朵里，藏在袖内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面上却是不动如山，腰背笔直的跪在雪地里。

　　他记得自己护着那人逃往西南去寻白苏，自己被羽箭划伤，便拿肉体做了盾希望可以护得那人周全。

　　至于自己最后中了多少支羽箭。

　　裴潜是数不清楚的。

　　只是，他早该死了罢了，怎么又会跪在这青阳殿的殿门口呢？

　　眼盲不能视物，裴潜一时之间竟然搞不清楚现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若不是听到了那两个小宫女的对话，他连自己身处何方也是不知道的。

　　青阳殿……裴潜的眉毛微微皱起，跪麻了的膝盖有些难耐，他不着痕迹的换了换重心让自己好受一些。

　　还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紧闭的殿门就打开了，一个年迈的老嬷嬷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撑开了一把油纸伞替他挡住了飘摇的雪花，伸手拍落了他肩膀和头发上的雪花。

　　嬷嬷的手是温热的。

　　这是个活人。

　　裴潜想着，他好像真的没有死。

　　“公子快起来吧，殿下醒了，叫您进去呢。”嬷嬷伸手托着他的手肘将人搀扶了起来，等裴潜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之后才松了手。

　　慈祥的声音隐隐有些熟悉，裴潜被冻的脑子都有些发僵，缓慢的想着。好像是那人身边的奶嬷嬷，姓孙。

　　孙嬷嬷不是本地人，那一口关外的口音在京城特别好认，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调，在青阳殿再挑不出旁人。

　　但是孙嬷嬷早在五年前就离开了人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莫不是这里真的是阴曹地府，孙嬷嬷是来带他过那奈何桥的？

　　裴潜胡乱猜测着，一时间摸不清楚情况，说多错多的道理，是他进冷宫前就学会的道理。所以裴潜谨慎的闭紧了嘴巴什么都没问。

　　任由孙嬷嬷引着他跨过了青阳殿的殿门，屋内地龙烧的正暖，一丝一许驱赶着身上的寒气。

　　沉水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裴潜从寒冷的室外一进来，那股沉水香独特的味道一下子就扑面而来，携和着冷空气明显异常。

　　“殿下，裴公子带到了。”孙嬷嬷松开了搀扶着裴潜的手，朝着屏风后的人行了一礼，毕恭毕敬的说道。

　　“嗯，辛苦嬷嬷了。嬷嬷先下去吧，本殿同他有些话要讲。”那人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朝孙嬷嬷点了点头说着。

　　这声音落在裴潜耳朵里，他整个人身体跟着颤了颤：是陛下！

　　裴潜抿着冻得发紫的薄唇，眼睛垂了下来挡住那双银白色的眼眸，睫毛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双翼一般颤动着，朝着闻人长风的方向行了礼之后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在原地。

　　闻人长风见着那副熟悉又有一点陌生的面孔，少年的眉眼不比日后的沉稳，稍显稚嫩了些。他眼里闪过了激动的神色，丝毫不介意裴潜的木讷。闻人长风想要冲上前去将人拥进怀里以表达自己激荡澎湃的心情，但是又害怕吓到他。

　　他本以为自己从一线天跳下去肯定是没了性命，却不想一睁眼又回到了青阳殿的床榻之上，连盛夏的草木连天也变成了银装素裹。屋内地龙烧的旺盛，热乎乎的让闻人长风睡意横生，迷迷糊糊甚至觉得不过是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不甚真切。

　　直到宫人发现他醒了，小心翼翼的凑上前来向他禀报着，外头雪大了些，前来求见的裴潜裴公子还跪在青阳殿外。

　　目光落在裴潜的膝盖处，那里被雪水洇出一大片暗色，在天青色的衣袍上分外刺眼。闻人长风走上前去伸手托住了裴潜垂在身侧的手腕，带着他朝里屋走了过去，语气颇有些强硬的说道：“过来。”

　　裴潜一言不发跟着他进了内室，任由闻人长风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软榻上。

　　闻人长风伸手就要去撩他的衣袍，裴潜一惊还没细细思考他到底要干什么，身体先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慌乱的伸手拽住了衣摆试图阻止闻人长风的动作。

　　“别动！”

　　好凶。尽管已经了解了闻人长风暴躁的脾气，裴潜还是时常会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到，那语气感觉下一秒就要喊人来把他拉出去斩了一般。

　　闻人长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有些问题，放缓了声音说道：“别怕，让本殿看看你的膝盖。”

　　裴潜压着衣摆的手缓缓缩了回去，乖乖巧巧坐在床榻边上再没有反抗的意向。

　　除开衣物，双腿便一览无遗的暴露在了空气之中，裴潜缩了缩腿。

　　有些凉。

　　“又是来为你父亲求情的？”闻人长风一边查看着他的伤势，一边不咸不淡的开口问道。少年的小腿纤秾合度线条姣好，膝盖处却是红肿一片，乌青叠着黑紫，惨不忍睹。

　　裴潜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腿上，手指藏在袖下紧紧抠着床榻边缘，一半的注意力分给这道视线，另外一半的注意力思索着眼下的状况。

　　方才闻人长风问他是不是又来给父亲求情的，加上之前青阳殿外那两个小宫女的对话，裴潜基本可以猜到现在是什么时候。

　　先帝二十六年，裴潜的父亲裴成柏遭人陷害勾结外邦，被压入天牢。而裴潜正是前来找当朝太子，他的“夫君”闻人长风替父亲求情，希望能够再好好查一查。

　　他相信父亲的人品，勾结外邦这种事情断然是做不出来的。

　　裴潜记得当时自己前前后后求了闻人长风很多回，大多数情况他都是对自己闭门不见的。最后的结果就是父亲被问斩，牵连甚广。先帝看在裴潜是太子内眷的份上免去了他的罪责。

　　双腿因为在雪天长时间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而落了病根，膝盖每每在阴雨天都会锥心刺骨般的疼。

　　年岁隔得有些久远，裴潜实在是记不清楚当时的具体情况了，只模糊着有个大概的印象。只是再模糊，也没有闻人长风非要脱他裤子看他膝盖上的伤这一出。若是有，裴潜一定能够记很久，别说是二十多年，就是四十年，六十年，他都不会忘记的。

　　闻人长风去柜子里拿了治疗外伤的药膏，单膝跪在裴潜面前用指尖蘸取了一些雪白的膏体，小心翼翼的涂在了裴潜的膝盖。

　　初一碰到的时候，裴潜还有些缩瑟，不过很快这种缩瑟就被他生生忍住了，一动不动任由闻人长风的指尖在他的膝头缓慢的打着圈儿将药膏揉开。

　　“这药能够暂时的缓解疼痛，消肿也是很好用的。”闻人长风一字一句的生硬道，像是在读说明书一样，不带一丝感情。

　　裴潜没说话。

　　闻人长风以为自己这样子是吓到他了。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以前对他一直是不甚喜爱的，谈不上厌恶，只是不咸不淡，不曾关注过。态度也是冷冰冰的，高高在上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距离感十足。

　　但是，他还是豁出了命想要救自己。

第三章 嘿！我俩对面不识【二更】
　　屋内一时间安静的可怕，裴潜一开始捉不准闻人长风这般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打算救自己父亲心生愧疚而给的一些补偿？还是一种婉拒。

　　但是裴潜又觉得不至于如此。

　　如果闻人长风不愿意插手这件事情，至多只是不见他罢了，他人微言轻不值得闻人长风浪费诸多心思来安抚。

　　裴潜谨慎的开口，干巴巴道了句谢：“多谢殿下。”

　　这是裴潜进来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少年的声线不似少年本人那般不解风情，清婉温柔像是上好的琴谱出的幽幽古曲一般。听上一次，绕梁三日，经久不散。

　　闻人长风不知道怎地，一听他说话就是鼻头一酸，手上涂药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更加轻柔了些，他清了清嗓子，端着太子威仪说道：“不必谢了。虽然涂了药，但跪了那么久，还是让太医过来瞧一瞧。”

　　说话之间，裴潜感觉膝盖上的手指抽离，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起来，应该是闻人长风拿了帕子在擦拭手上残留的药膏。

　　一条小被子盖在了自己腿上。

　　转身时衣摆带起了一股小小的气流，裴潜感觉他好像是要走，心下一慌连忙伸手去够他，到一半的时候，手抓了个空，虚虚的握着一把空气。

　　他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人是当朝太子，无论如何裴潜都不该这般鲁莽轻率，伸手去触碰。

　　他不知道闻人长风是否看见了这一幕，只能硬着头皮扬声说道：“求殿下救救裴将军！”

　　闻人长风没有说话。但是他也没有继续离开的意思。

　　想来是愿意听他说一说这件事情的。裴潜猜测着。

　　现在看来他似乎是真的重新回到了先帝二十六年。闻人长风还是太子，自己入这东宫也才不过三年，许如清刚刚成为太子妃……而自己的父亲裴成柏，曾经一个官阶二品的镇北大将军，也才被剥去乌纱帽。一切都开始了，但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迟。

　　他想救人。不止想救自己的父亲，更想救救闻人长风，救救他自己。

　　裴潜收回伸了一半的手，稳了稳心神，语气平稳，缓缓说道：“此番事出突然，裴将军镇守边关多年从未出过什么乱子，北方边境多年来的安定足以证明裴将军的努力。现在北方并无战乱，通敌又有什么好处呢？眼下什么证据都没有，仅凭借一个妇人的一面之词，就要下定论，可否……武断了些。”

　　裴成柏一案的起因是因为朝中有人接到了匿名报案，说是远在边关的裴成柏有通敌谋逆之心，证据是他府上有一名匈奴女子，正是北地匈奴送给他的礼物。后来有人找到了那名女子，那女子言之凿凿的认下了这件事情，并且从她身上搜出了一纸书信，上面用匈奴文字写着他们的计划。

　　除此之外，倒是再没有什么其他的证据。

　　“你在质疑父皇的决定？”

　　闻人长风看着他收回去的手其实很想冲上去主动握住的，但是又怕自己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到了人，生生忍住了动作。

　　“不敢。”裴潜微微垂着头，不卑不亢的说道：“只是臣恳求殿下，在陛下面前说说情，能否彻查此事。臣日后定会好好报答殿下。”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闻人长风干脆在裴潜身边落了坐，提起案几上的茶壶，沏了两杯茶，问道：“远之打算怎么报答？”

　　远之，是裴潜的小字，但是阿娘过世之后再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记忆里除了阿娘也就是那人还这样唤过他，爽朗的笑声伴着春日里的明媚，一声远之唤到了裴潜心坎儿里，再难忘怀。

　　“远之？”闻人长风不知道裴潜心里这万千思绪，只是想着上辈子裴潜临死之前想听他喊裴潜的小字，自己没能想起来。有幸重活一回，就千倍万倍补偿给他好了。

　　不就是叫个小字，对于堂堂一个太子殿下又有什么难的。

　　裴潜很快就回过神来，闻人长风想要叫他什么就叫什么吧，只是他依稀记得上辈子的时候闻人长风似乎从来不爱这么喊他啊，真是奇怪了。

　　“臣可帮殿下达成心中之所愿。”裴潜说道，又觉得这样有些苍白，刚想补充一下，说是可以帮闻人长风治理西北，收复失地之类比较实际的东西。毕竟自己一个瞎子说是要帮忙，可信度似乎并不很高。

　　还没开口就听见闻人长风一个掷地有声的“好”字。

　　啊？怎么……这么好说话？

　　裴潜看不清闻人长风此时此刻盯着他满脸的珍惜与笑意，只是为他的果断而发懵。

　　“本殿今天心情好，远之的这个忙就帮了。提前说好，本殿只是帮忙调查，如果裴将军当真是勾结外邦，那本殿绝不包庇。”闻人长风笑着将茶杯推到了裴潜面前，补充道。

　　“谢过殿下。”裴潜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左脸颊出显出一个很圆润的小酒窝，可可爱爱的想让人戳上一戳。可惜这个酒窝一闪即逝，裴潜几乎是瞬间压下了扬起的嘴角，作势要对着闻人长风跪下谢恩。

　　闻人长风吓了一跳，连忙托着裴潜的手臂阻止他的动作。膝盖上那一片乌紫，怎么能让他再跪一遍呢。

　　闻人长风把人压回了原来的位置，说道：“你就这么确定裴将军的清白？”

　　“家父的为人，不足以让他做出通敌叛国之事。”裴潜抿了抿薄唇，说道。声音不大，但是态度却是很坚定：“裴家的家训，第一条便是忠君二字。”

　　裴潜是说他的父亲。但是闻人长风却是想到了裴潜本人。

　　忠君……

　　就是这“忠君”二字，让裴潜最后关头依旧护在他身后，面对刀光剑影也敢挺身替他挡下来是吗？

　　闻人长风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他为这份“忠君”动容，却也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将晾温了的茶塞到裴潜手中，站起身来说道：“本殿去差人找太医。”

　　说罢匆匆离去，背影竟然是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只是裴潜眼盲，他看不见闻人长风的慌乱。只觉得今天的太子殿下有几分奇怪。可是他前世同闻人长风接触本就不多，最亲密也就是那一路逃亡，但那情况特殊也做不得数。他好像也不清楚闻人长风“正常”起来是什么模样。

　　权当是太子殿下自己说的，他是今日心情好罢，所以对他多了几分宽容。

　　裴潜叹了口气，苦涩的笑了笑，原来自己上辈子求了那么多次，都是时机不对，没能撞上闻人长风刚好开心的时候。

　　外面的雪还在下，许如清的贴身女婢点秋抱着一捧腊梅推门进来：“娘娘，您要的腊梅奴婢折回来。”

　　许如清从暖榻上下来，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放那儿吧，拿个青瓷瓶儿来。要纯色的。本宫自己收拾。”

　　“是。”点秋将怀中的腊梅放到了桌上，转身去找许如清要的纯色青瓷瓶。

　　许如清捏着腊梅将它们一支支修剪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然后插到盛着半瓶清水的瓷瓶中。

　　“娘娘。”点秋撩开了里屋的门帘对着许如清说道：“娘娘，太子殿下差人送来了些鹅梨帐中香，您可要过目看看，还是直接送到库房里头？”

　　许如清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笑了笑放下剪刀，说道：“你这丫头，跟我这么久了还不懂事，殿下送来的东西怎么能直接送库房呢，本宫当然是要先看一看了。”

　　鹅梨帐中香盛在精致的红木盒子中，许如清说是要先看看，出来就扫了一眼，就对点秋说道：“好香，本宫太喜欢了，点秋，去，把香点上。”

　　转而对着两名送香过来的宫女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奴婢云儿。”

　　“奴婢雨儿。”

　　许如清笑着点了点头，只夸了一句名字不错，就让点秋送两个人出去。

　　点秋将人送走之后，远远还能听见，云儿拉着雨儿小声的夸着说“太子妃娘娘人可真不错呢，又好看又温柔。”之类的话。

　　点秋不屑的笑了笑，权当作是没听见，转头回了屋中。

　　那头闻人长风只是让孙嬷嬷去找个太医过来，就又回了内室，重新坐回了裴潜身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尴尬，裴潜握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闻人长风不说话，他也不敢贸然挑起话头。

　　所幸太医没让他难受多久，火急火燎的就赶了过来。提着个沉重的木制医疗箱，先是给闻人长风行了礼：“微臣见过太子殿下。”转而对着裴潜拱了拱手，说道：“见过裴公子。”

　　怎么说，裴潜都是闻人长风名义上的“妃子”，即便再不受待见，再没落，也不能当着闻人长风的面看轻了裴潜。那不是瞧不起裴潜，那是瞧不起闻人长风。

　　是对闻人长风的不敬。

　　闻人长风不耐的朝人挥了挥手说道：“免礼，给远之看看膝盖。跪久了，有些淤青。”

　　见裴潜伸手要将盖在腿上的小被子整个都抽走，闻人长风连忙上手摁住，轻咳一声说道：“只看膝盖。”

第四章 嘿！乱摸什么呢
　　太医的手尴尬地僵在那里，连连应着“是”。

　　是他跑昏了头，糊涂了。

　　裴潜就算是同为男子，那也是太子的后妃，岂是随随便便能像寻常男子一般被看去双腿的。太医弓着腰后退了一步，朝着闻人长风拱手告了个罪：“太子殿下恕罪，是微臣唐突了。”

　　“无妨。”闻人长风看得出来他是无心，也不过分介意，挪开了压在裴潜腿上的手掌，给太医让出了地方。

　　小小的薄被子被极有分寸的卷了上去，只堪堪露出了膝盖上的伤口。

　　太医在太医院任职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见过了。有人入了一趟慎刑司，能够活着被捞出来之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完好的皮肉；有人不过是磕磕碰碰，一点点指甲盖大小的伤口就大呼小叫，重视的不得了。

　　虽然是医者仁心。

　　但是他们行医的对象不仅仅是简单的布衣百姓，一个病痛里面有时参杂的东西远比那些病理药理繁乱庞杂的多。

　　有些人能救，有些人不能救。有些人得“认真”了救，有些敷衍敷衍吊着一口气就是救了。

　　太医院倒也不一定都是这样救治病人的。但是至少这位被急匆匆拉来给裴潜看诊的太医是这样的人。

　　他先是小心翼翼观测着裴潜膝盖上的伤口，同时用余光悄悄观察着闻人长风的脸色。

　　太子殿下毫不掩饰脸上的痛惜，仿佛跪青了膝盖的人是他一般，探着身子在一边关切注视着太医的一举一动。

　　裴潜不习惯这么近距离的和人接触，太医在查看他伤口的时候身体紧紧的绷着，脊背笔直。

　　闻人长风看出他的不适应，有些不满意太医为何看了这么长时间，语气不善的问道：“怎么样？”

　　太医心下有了定论，拉开了与裴潜的距离，恭恭敬敬的说道：“是些皮肉伤，只是怕寒气入骨，日后落下什么病根。阴雨天气偶有疼痛，虽无大碍，但也磨人。”

　　“微臣为裴公子开几副内服的药，稍后和外用的药膏一同为殿下送过来。同时，裴公子身体虚弱，需要浸泡几日的药浴来去除寒气，调理身体。”

　　太医将医治之法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闻人长风面色沉了沉。

　　原本以为只是外伤，没想到调理起来竟然是如此繁杂。看来裴潜的身体是真的不好。

　　闻人长风看了眼脸色苍白的裴潜，青阳殿内气温不低。他已经进来这么长时间了，脸色还没缓过来，依旧是冻得青白的模样。隐约透露着一股病气。

　　他蓦地又回想起了裴潜在林子里躺在他怀中时瘦得硌人的手感。心中一痛。

　　“知道了，去办吧。”闻人长风挥了挥手示意太医可以出去了。

　　裴潜抿着唇，动作飞快地将自己的双腿遮盖住。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闻人长风答应帮他，身为太子应当是不会食言的。

　　不知道太子殿下现在是不是正在盯着自己看，尽管似乎是有些自作多情，但是裴潜还是借着腿上小被子的掩饰将中裤和外袍穿好整理妥当。

　　他脚尖在地上虚点了几下找到了鞋子，穿好之后下了床榻。

　　因为不知道闻人长风在哪儿，裴潜清了清嗓子轻声试探的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刚刚他穿衣服穿鞋子折腾了那么老半天闻人长风都没出声，是不是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可是似乎也没有听见他出门的声音啊。裴潜有些疑惑。

　　“在呢。”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身边响起，吓了裴潜一跳。

　　原来闻人长风一直都站在裴潜身边，将他穿衣的动作一瞬不瞬全看在了眼里，偏偏坏心眼的没有出声。直到少年有些茫然的出声喊他。

　　裴潜受到惊吓的反应并不大，只是呼吸微不可察的屏住了一瞬间，异样稍纵即逝。他非常自然的转过身朝着闻人长风的方向行了一个礼，说道：“父亲的事情就拜托殿下了。臣告退。”

　　闻人长风点了点头，看他摸索着向外走去，后知后觉的出声道：“慢着。”

　　裴潜听见太子殿下喊他，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了闻人长风。其实他是看不见的，但是下意识就做了这个动作，看起来倒是与常人的反应无异。

　　就好像是他能看见闻人长风一样。

　　于是闻人长风板着脸，不苟言笑的说道：“外面……天寒路滑，本殿差人送送你吧。”

　　裴潜闻言颇有些意外，但是没有表现出来，他眉眼低垂看起来很是乖顺的模样。他没拒绝闻人长风的好意：“多谢太子殿下。”

　　闻人长风方才答应了帮自己的忙，现在裴潜要尽量表现的乖一点。如果没记错，上一辈子的闻人长风似乎更加偏爱乖巧可人大家闺秀一般的女子。

　　虽然裴潜是个男的，但是他猜测闻人长风应该是对这一类乖巧一点的人会有些偏好。

　　最后是孙嬷嬷送裴潜回去的。

　　毓庆宫分成了南北两个大院子。南苑住的是闻人长风的内眷，而青阳殿是落在北苑，自然北苑是闻人长风的地盘。

　　可是裴潜却是既不住在南苑也不在北苑。

　　在北苑外侧有着一处落败小院，那里是整个毓庆宫最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去。当时裴潜被送过来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什么男眷，为了避嫌裴潜就被“暂时”安置在了这个破败小院。

　　说是暂时，后来几年裴潜都一直住在这里，闻人长风一直不关注他，下人们也就跟着轻视了裴潜，有时候根本就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换居所的事情一拖再拖，甚至现在毓庆宫翻新重新修缮过后，裴潜还是住在他这个没有名字的小破院子里。

　　这里和南苑之间隔着一整个北苑，倒是不用担心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

　　裴潜也没再主动提过什么换居所的要求。上辈子直到闻人长风登基入宫之前他都一直住在这里。习惯了已经。

　　再回到这个小破院子的时候裴潜甚至还有几分怀念：比他在冷宫的时候要好一些。起码自由些，吃食也是能够吃饱的。

　　裴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落了漆的门，回身朝着孙嬷嬷道了谢。

　　他这屋子可不比青阳殿，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供暖措施，也就是一床棉被。裴潜除去外袍，穿着棉衣将自己裹在棉被中。

　　缩在这一方温暖里，裴潜发出了一声舒适的无声的叹谓。他要花些时间梳理一下从先帝二十六年开始都发生了些什么，时间太久远，有些记不清了。

　　很多事情他都没有亲自参与，而是在事情过去的很久以后略有耳闻罢了。

　　所以裴潜现在最难的不是怎么想起事情的始末，而是怎么去接触它们。

　　除此之外，自己此时此刻的听力似乎不如上一辈子灵敏了，或许是身体尚且稚嫩没有得到过有效练习的原因。

　　若不然方才闻人长风站在他边上的时候，裴潜不应该发现不了。一个人的气息在那么近的距离下，怎么能够感知不到呢？

　　此时此刻闻人长风在青阳殿内做着和裴潜差不多的事情，仔细回忆着上辈子可能踩过哪些坑。

　　门口响起孙嬷嬷的声音：“太子殿下，太医院那边将药送过来了，可要送到裴公子住处。”

　　“送过去吧。”闻人长风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道。

　　孙嬷嬷却是难得的又多问了一句：“太子殿下，裴公子那边老奴看着并不适合熬药。可否将药材熬制成汤药再送过去。”

　　不适合熬药？

　　这有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交给下人，拿去后厨熬制不就好了。又不是让裴潜自己在屋子里熬药。闻人长风听着这话有些不对味，停下了笔，打开了门。

　　托盘上放着几包药材和一盒药膏。

　　“就这样送过去吧。本殿也跟着过去看看。”闻人长风盯着托盘想了半响，竟然丝毫记不起裴潜以前在毓庆宫是住在哪里的。

　　他索性放下手里的事情，打算亲自过去看一看。

　　孙嬷嬷低头说了声“是”沿着方才走过的路，带着闻人长风又走了一遍。

　　越走越是荒凉，闻人长风脸色愈沉。

　　“我竟不知着毓庆宫还有这般破败的地方。”闻人长风心里想着。上辈子裴潜该不会一直就住在这里吧？

　　越想越是愧疚，原以为自己只是冷落了他，却不曾想裴潜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辈子过的都不顺遂。

　　闻人长风站在小院的门前，挥手制止了孙嬷嬷她们的靠近，而后一个人上前推开了那扇门。

　　裴潜正蜷缩在被子里想事情，措不及防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偏了偏头提声问道：“何人？”

　　一般来他这里的不会有什么位高权重之人。

　　没人回答。

　　总不会是门被风吹开了吧？

　　裴潜不情不愿摸下了床，摸索着去关门。伸手却摸到了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

　　嗯？

　　似乎是……人的体温？

　　闻人长风冷哼了一声。

　　裴潜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凭借一声冷哼认出了他的声音。仓惶着想要跪下谢罪。

　　这一摸可不能将太子殿下摸炸毛了哦！
第五章 我不急呀，你不急
　　青阳殿的偏殿内宫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精致的日常用品整齐的叠放在托盘内，被宫女们稳稳托在手上，一件挨着一件送到了偏殿内。

　　青阳殿偏殿其实不缺什么东西，但是常年无人居住没什么人气儿，虽然有着供暖，但是难免冷清了些。

　　闻人长风先差人将门窗打开通风，然后又吩咐孙嬷嬷挑选些可靠细心的人去青阳殿偏殿候着。

　　裴潜原本以为自己贸贸然的冒犯会惹怒了闻人长风。他的这位太子殿下不好相与是在宫里出了名儿的。

　　裴潜记得以前有一个小妃子似乎挺受宠的，他远远撞见过一回，听见当时的闻人长风和那妃子正在御花园的湖心亭抚琴赏茶，但是没过多久就传出她被关入慎刑司的传闻。

　　听说是因为趁着闻人长风睡着的时候擅自解开了他的衣物，惹怒了闻人长风。

　　所以裴潜一直都记得身居高位的闻人长风不喜欢别人擅自触碰他。此时此刻他这不知深浅的一摸可不就是正好踩在了闻人长风的雷点上。

　　裴潜心里“咯噔”一声，心里暗道不好，好不容易碰上了闻人长风心情好答应了他救父亲的请求，可别因为这一摸而出了什么岔子。

　　膝盖一弯，裴潜神色仓皇。

　　只是膝盖却没能落到地面。

　　一双有力的宽厚的手掌在半路截住了他。不容反抗地将裴潜扶着站直。

　　是闻人长风阻止了他跪下的动作。

　　他的太子殿下什么都没说，裴潜只是觉得肩头一暖，自己便被一股温暖包裹住。

　　带着淡淡的沉水香味道，闻人长风的大氅对于裴潜来说有些大。裴潜瘦如枯枝的手指拢着领口有些不知所措。

　　闻人长风越过被大氅衬托的格外瘦弱的裴潜，上下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屋子。许久过后，只听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说道：“从今天起你住到青阳殿偏殿的房间里去。本殿可不愿刚笼络的人就这般冻死在这里。”

　　“是。”裴潜应道。

　　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搬了进来。青阳殿的偏殿不知比裴潜那个小破院子大了多少倍。

　　裴潜除去了衣物缩在浴桶中，屋子缭绕着腾腾的水蒸气，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药材被太医扎成了一个小小的药包，泡在水中将浴桶中的水染成了黄褐色。

　　不知道是因为水温过高，还是药包的驱寒作用。裴潜浑身上下的皮肤泛着粉，像是醉酒了一般双颊通红。

　　他半眯着眼眸，仰头靠在浴桶的边缘，无意识揉搓着手臂发着呆。

　　闻人长风隔着一道半透明的屏风影影绰绰能够看见一个剪影，光是一个侧影就能看出少年身形的单薄清瘦。

　　腰肢细的闻人长风一只手臂就能够环住，稍微用力些仿佛就能够勒断。一个男子这般瘦弱可怎么好。闻人长风眉目间布满愁绪，心想着以后一定要将人喂胖些。

　　药浴必须泡足时间。

　　裴潜在浴桶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冒着热乎气儿。闻人长风看着他终于红润起来的双颊，总算是满意了些。

　　“殿下。”裴潜不知道为什么闻人长风就赖在这里不走了。记忆里许如清和他方才大婚，两个人正是黏糊的时候，闻人长风一天到晚除去必要的处理政务的外出，几乎都是待在许如清那里的。

　　但是这样也好，许如清毕竟是日后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裴潜巴不得闻人长风离她远一些。

　　闻人长风在裴潜坐下之后，主动开口道：“裴将军现下被关在刑部，本殿方才已经给刑部的人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善待裴将军的。远之且不必担心。明日我再向父皇递一道折子，彻查此事。”

　　裴潜闻言一喜，屁股还没坐稳，就又急着站起来朝着闻人长风下跪谢恩。

　　再一次被闻人长风伸手在半空截住他的手肘。

　　“你！”闻人长风止住呼之欲出的话语，有意识的放温柔了声音：“日后不必如此了。”

　　但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裴潜就意图向他行了三次跪礼。两次感谢一次惶恐。世人大多如此对他行礼，他是大烨太子，受了这些礼也无不可之处。

　　只是行礼的换成裴潜之后，闻人长风心里难受，这人越是对他恭敬谦卑一分，他便越是难受一分。裴潜的态度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闻人长风以往年岁里对他的苛待与辜负。

　　“礼不可废。”裴潜小声争辩道，却是顺着闻人长风的力道站直了身体，没有继续跪下去。

　　膝盖上的伤还没好，疼得很。裴潜可没那么想要自虐般的跪来跪去。

　　“这些礼数……在外本殿不管你。日后私下里的时候不必这么麻烦。”闻人长风略有些头痛的捏了捏眉心说道，“与其在意这些虚礼，远之不如想些实际的行动来表示你的感谢。”

　　实际的行动？裴潜一时不知道闻人长风在暗示什么，是想让他帮忙收复西北的失地，还是对付许家的狼子野心？亦或者……

　　“过来帮本殿松松肩吧。”闻人长风出声打断了他的胡乱猜测。自己动手搬了个矮凳坐在了裴潜的身边，“远之坐着就好。”

　　是了。自己现在在旁人眼里是个瞎了眼睛的废物而已，裴潜恍然醒悟，对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猜测有些自嘲般笑了笑。

　　抬手搭在闻人长风的肩上，力道适中揉捏起来。

　　“咳。殿下觉着这个力道可还合适？”裴潜捏了两把，问道。

　　“很好。”

　　小腿处一重，闻人长风似乎顺着这个姿势靠在了裴潜的腿上。

　　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暴躁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裴潜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依稀生出了上一辈临死前相互依偎取暖的错觉。

　　能够有幸重来一次，可不能再沦落到那般田地了。裴潜心里想着。

　　手背上突然搭上了一片温热。闻人长风捏着他的手，略有不满的问道：“这疤哪儿来的？”

　　疤？

　　裴潜迷惑不解的用自己另外一只手去触摸，直到摸到右手小指的指尾处有一块极其不明显的小小突起。

　　他恍然大悟，随即红了脸磕磕巴巴解释道：“小时候拿门夹的。”

　　原来小指上的这道疤痕竟然这么明显吗？居然能够被闻人长风注意到。

　　“门夹的？”闻人长风捏着他的手，在那一道小小的浅痕上面蹭了一下。

　　有点儿痒，裴潜下意识想要抽手回来。

　　没抽动。

　　也就依着闻人长风了。

　　“嗯。”说起来这事儿，裴潜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小时候每天吃几个核桃。是奶娘帮我剥好的。我自己贪嘴，吃了觉着不够就悄悄拿了核桃想要用门夹开。有一次不小心就夹到了手。”

　　闻人长风哑然，他都已经为这道小疤脑补好了一个凄惨的故事。结果都是贪嘴惹的祸。闻人长风失笑。

　　裴潜听了他那低低的笑声，脸越发红了，连脖子都跟着有了颜色。

　　“远之喜欢吃核桃？”闻人长风问道。

　　也没有喜欢，小时候家里人说吃核桃对眼睛好罢了。

　　裴潜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有过一段时间很喜欢吃。殿下转过去吧，这个姿势不好捏肩。”

　　闻人长风一直在偏殿这边待到入夜才离去。偏殿内点满了烛光，衬得屋里灯火通明。但是裴潜不太需要这玩意儿，待到闻人长风一走，他就凑过去一盏一盏将烛火次第吹灭了。

　　换了一张更加柔软舒适暖和的大床，裴潜反而有些失眠，翻来复起，折腾了好几个来回也没能成功入睡。他翻身下床，摸索着从一个布包袱里找出来一枚莹润的玉扣，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那是他从自己那个落魄小屋里收拾出来的所有财务。

　　冰冷的玉扣紧贴着胸口温热的皮肉，裴潜隔着中衣捂住了玉扣和心脏。

　　直到玉扣沾染上了体温，裴潜才缓缓沉入了睡眠。

　　往后几日裴潜都没再见过闻人长风，但是每日他都会让孙嬷嬷带着裴成柏最新的消息来。就算见不到闻人长风，裴潜也有自己的事情需要做，他要尽快让自己的听力和武功恢复到上一世的水平。

　　训练听力的时候，裴潜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前世在冷宫的日子里。

　　只是，青阳殿偏殿和那红墙白瓦的深深庭院不一样。

　　屋里所有坚硬的红木家具的边角都包裹着柔软的棉布，门口的阶梯不知什么时候被改成了一条缓长的斜坡，所有不必要的装饰和瓷器都被闻人长风找人撤了出去。

　　裴潜已经习惯了自己的眼睛，并不会影响日常的生活了。但是闻人长风这种无声的照顾总让他心下一暖。

　　总而言之，裴潜算是飞快适应了自己在青阳殿偏殿的生活。但是有人适应不了。

　　闻人长风将他带进青阳殿的消息在南苑不胫而走，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许如清的耳朵里。彼时点秋正站在自己主子身边，看着许如清浑然不在意的模样更换着青瓷瓶中枯败了的腊梅，忍不住替她着急。

第六章 你不急呀，有人急
　　“娘娘。”点秋满脸不忿的喊了自家主子一声，不满的小声嘟囔着：“明明您才是太子殿下明媒正娶回来的太子妃，可是太子殿下总是每日过来点个卯就走了，反而是将一个无名无份的男子接到青阳殿！”

　　说着点秋居然替自家主子委屈起来。眼眶还有些泛红。

　　点秋自幼陪在许如清身边，许如清将这小姑娘看作是半个妹妹，见那丫头委屈成这副模样，有些好笑地放下手里修剪花枝的剪刀，屈指捏了捏点秋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说道：“宫中慎言！太子殿下这么做都有他自己的思量。身为太子妃，将这毓庆宫的内务帮着太子打理好便好了。争风吃醋这种事情，着实有失太子妃的风度和公允。”

　　点秋也不是不明白这些，只是心疼自家主子，小嘴扁了扁，倒是收了声不再说些什么。过了午后，太子妃的娘家人送了一些许夫人亲手做的糕点过来，交在了点秋手上。

　　许如清挑了一盒打开，看着那盒上好的梅花糕，一边往自己的发髻上插了一支闻人长风前几日赏赐的点翠簪子。

　　那糕点湿润细腻，入口即化。自己的母亲几斤几两许如清心里门儿清。她深知那养尊处优的老夫人是做不出这般美味的糕点的。

　　将屋子里的人找了个由头全都支了出去。许如清捻起一块比其他颜色稍深了些的梅花形状的点心，轻轻将糕点掰开。

　　果不其然，糕点里面包裹着的不是香甜的馅料，而是一张小小的油纸。

　　上面一笔一划写了一个“裴”字。

　　许如清秀丽的眉撇了撇，捏着纸条将其在宫灯上燃尽。灯芯火焰上的温度卷舐了指尖，许如清搓捻了一下手指，将掰碎的糕点吃下肚，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打算扬声唤点秋进来。

　　“点……咳。”许如清轻咳了一声，发现这个糕点干吃有些许糊嗓子，她抻了下脖子，灌了两口清茶后才扬声道：“点秋！拾辍出几盒糕点来，收拾收拾去看看太子殿下和裴公子。”

　　这个“裴”字意在裴潜，也是在说裴成柏，是裴家。

　　裴成柏此次获罪，许如清的父亲安排了大哥接手裴将军的兵力，待到他日找个机会拿上一个实打实的军功，许如清的大哥许如澈便可顶替裴成柏现在的位置，成为这大烨为数不多手中握着实际兵权的人。

　　许家有着这般打算，裴成柏一案中怕也是少不了推波助澜。

　　然而此时裴潜不知动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闻人长风站在了他那边，在陛下面前提出了此案疑点颇多，不若细细查证后再定罪也不迟。

　　这风向变得太快太过突然，许家一时之间拿不定注意，这才给太子妃递了消息，希望她能在毓庆宫中帮着探探情况。

　　家族的意思许如清心知肚明。

　　这些暗中交错的利害关系，重活一遭的裴潜更加是明明白白的。

　　所以当许如清带着点秋，提着一盒芬香的梅花糕找上门的时候，裴潜一点不惊讶。彼时是个难得的晴天。

　　裴潜正披了新做的兔毛斗篷在青阳殿的梅林里抚琴，听见身边的宫女齐声问安，便知道是太子妃来了。

　　“臣裴潜见过太子妃。”裴潜站起身来，朝着许如清的方向行了一个拱手礼。

　　“免礼。”许如清朝着裴潜虚抬了一下手，说道。她知道这位裴公子的眼睛不好，动作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许如清带着裴潜到一旁能够遮风的亭子处坐下，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清瘦的少年。

　　“听闻裴公子前几日染了风寒？可是好些了？”许如请问道。她轻笑了一下说道：“你我虽然同在毓庆宫，但是终究男女有别。是我思虑不周了，还是太子殿下心细将你迁来了青阳殿。”

　　裴潜的脸色虽然比先前好了些，但还隐隐约约透露着几分病气。许如清对着那双银白色的迷茫眼眸，实在是难生出什么责难的情绪，连原本端着的太子妃架子也跟着放缓了几分，自称也从高高在上的“本宫”变成了“我”。

　　“多谢娘娘惦念，身体已无大恙。”裴潜抿了抿唇，注意到了许如清的自称，微微有些惊讶，但是面上不显，依旧恭敬的答道。

　　许如清对裴潜这个人略知一二，一个眼盲之人，戒备深了些也属正常，也不急着打探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问了些近况。

　　裴潜浅笑着应对，对答如流，进退有度，一时间让人挑不出错。却又有意表现出一副谨慎自卑的姿态来。

　　“家里送了些母亲亲手做的糕点，想着给殿下送些过来。正巧裴公子这几日也搬入了青阳殿，就顺路也给你带了些。”许如清一边拿过了点秋手里的糕点盒子，一边说道。

　　裴潜抿了抿唇，这许如清……态度是温温柔柔的，只是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带着软软的刺儿，不疼，只是酸酸软软让人很不舒适。

　　自打她进来之后就在有意无意提起自己最近搬入青阳殿的事情，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住到了青阳殿偏殿，怕是猜测什么的人都有。都是借着他这件事情猜测闻人长风的心思。

　　只是闻人长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裴潜本人都还没琢磨明白。

　　裴潜接过了梅花糕，小口小口吃着，接着吃东西的名义闭了嘴，将许如清想问的话都堵了回去。

　　“太子殿下到~”远远传来了小太监刺耳的声音，一行人连忙站起来行礼。

　　裴潜方才疯狂进食的梅花糕还没能完全咽下去，一半糊在嗓子上，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也不好端起茶水来喝，问安的话堪堪口齿利落的说出口，嗓子眼儿的痒意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了。先是小声的咳着，一下就引起了闻人长风的注意力。

　　闻人长风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只看见少年裹在披风毛领里雪白雪白的脸都咳红了，朝太子妃敷衍地点点头，径直走向了裴潜。

　　“怎么了？咳这么严重？寒气又严重了？”裴潜感觉背上落了一直手轻轻的帮他拍着背，闻人长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咳……无，咳咳咳，无事。”裴潜咳着，摸索着想要喝一口茶。

　　闻人长风见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桌上，似乎想要表达什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猛地一遍，声音染上了怒意：“你吃了什么？怎么？糕点里有毒？太医！”

　　不是啊！我的太子殿下，裴潜欲哭无泪，手里却突然被塞了只杯子，裴潜连忙喝了两口清茶缓解了喉咙处的痒意。

　　他脸色微红，战战兢兢拉了拉闻人长风的衣袖小声说道：“臣无事，只是噎到了。糕点是太子妃娘娘送来的，很好吃。”

　　闻人长风没说话，裴潜心里有些紧张起来，他这个行为实在是太没有礼数了，着实有些丢人，要是他的太子殿下因此不悦，他无可辩解。

　　闻人长风是有些不悦。

　　只是不悦的原因和裴潜想的有一些出入。他看着裴潜手中已经喝空了还依旧握着的空茶杯，又看了看刚刚塞给裴潜茶杯，此时此刻一脸坦荡，笑意盎然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太子妃。

　　为何许如清能够清楚的体会到裴潜需要什么，而他却不能呢。

　　许如清接收到了闻人长风的眼神，笑眯眯的弯了眼睛，微微歪了歪头，打破了繁重礼服下的端庄，还有几分可爱。

　　吃梅花糕卡嗓子了嘛。

　　这个她熟。许如清心想。

　　“还要喝些水吗？”闻人长风一点儿也不想看到此时此刻笑魇如花的许如清，侧头看着裴潜温声问道。

　　裴潜微微摇头，说道：“谢殿下。不必了。”

　　“是我疏忽了，这糕点吃得快了有些不好下咽，忘记提醒裴公子。”许如清先是对着裴潜略有愧疚的说道，继而转向了闻人长风说道：“都是臣妾不好，还引的殿下跟着担心。”

　　闻人长风注意到了许如清对裴潜的自称，舌头不爽的扫过齿列，更加不悦了。

　　“无事，不怪你。”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过得去，太子妃的面子和许家的面子闻人长风现在还不能不给。

　　裴潜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他看不到大家的神情，就只能通过言语来判断。可是怎么听着太子和太子妃之间好像并不很和谐呢？闻人长风前世不是……很喜欢很满意许如清的吗？

　　“臣妾本想给殿下送些家慈亲手做的糕点，这是臣妾自年幼就素来爱吃的，想着同殿下分享一二。那成想殿下不在这青阳殿，就顺路来看看裴公子。眼下人也看了，糕点也送到了，臣妾就不打扰太子殿下处理公务了。南苑还有好些琐碎杂事没有处理，臣妾告退。”许如清福了福身子说道。她感受到了闻人长风的冷淡。

　　正好她本身就不愿多呆，正好合了她的心意。

　　闻人长风也不留她，点了点头，看着许如清带着点秋，款款离开了青阳殿。

　　“小心点许如清。”裴潜突然听见闻人长风说道。

　　闻人长风早在说这番话时候就屏退了左右。此时梅林的凉亭中就只剩下他和裴潜两个人。

第七章 试图靠近
　　许如清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在她背后商量着怎么提防她了，带着点秋出了青阳殿，远远看见几个宫女在青阳殿门口清扫着路上薄薄的积雪。看着其中两个竟然有几分眼熟。

　　许如清想起来了。

　　那是前几日给她送鹅梨帐中香的两个小宫女。她柳眉一挑心中有了思量，侧首对着一旁的点秋耳语道：“点秋，你可记得前几天那云儿雨儿？”

　　点秋想了想，极快的回到：“娘娘说的可是前几日青阳殿派来送香的两个婢子？”

　　“是她们。”许如清点点头，“去差人查查她们的底细，越详细越好。尽快。”

　　“是，娘娘。”点秋应道，她什么都不需要问，只要是许如清吩咐的，照着办妥就好了。

　　……

　　青阳殿内，裴潜听着闻人长风的话愣了一瞬。

　　“殿下……何出此言？”裴潜心中一惊，睫毛微微颤动着，略有些紧张的问道。

　　闻人长风看了少年一眼，按着人的肩膀将人按回了原来坐着的地方，抽走了他手中喝空了的茶杯，添了一杯滚热的新茶塞给裴潜用来暖手。

　　他看着温在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寥寥热气似有若无的盘旋在上面。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裴潜的问题：“裴老将军的事情陛下已经应允了，不日就会转交到我手上，那位匈奴女人的来历我己经吩咐卫七和卫十快马加鞭去调查了。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就会有结果。”

　　“就算那边不顺利，此事如你所说疑点颇多，想必也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找到线索。至于许如清……她虽是我的太子妃，但是她母族那边似乎和这件事情有着什么联系。远之你小心着一些。你毕竟姓裴，保不齐他们会对你动手。”闻人长风自然不会把赌注都压在一个地方，徐徐说道。

　　“不过远之也不必太担心，我留了卫六在你身边。”末了闻人长风怕裴潜思虑过多，又补充道。

　　裴潜握着温热的茶杯，听着闻人长风的话，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事关父亲，又与许家有着牵扯，他不得不多几分思量。注意力全被内容吸引了去，自然没有注意到闻人长风对他的自称从“本殿”变成了“我”。

　　前几日闻人长风自称“本殿”的时候也没有故意摆什么架子的意思，只是在青阳殿大大小小的面他习惯了这样的称谓。本不觉着有什么，直到他听到许如清在裴潜面前的自称。

　　这其中居然还有几分暗自较量的意味。

　　这些别有用意的小细节是裴潜在闻人长风离开青阳殿偏殿以后后知后觉琢磨明白的。

　　“多谢殿下。”裴潜知道闻人长风现在和他说这些，几乎已经默认了自己的父亲裴成柏是受人陷害的了。这份信任值得裴潜动容。

　　闻人长风见他有了几分笑意，便也跟着开心起来：“不必谢了。既然远之说要效忠与我。我总归是要拿出些诚意的。”

　　裴潜一愣，语气虔诚的说道：“裴潜日后当为殿下当牛做马，报答殿下的恩情，万死不辞。”

　　梅花糕的香甜混杂着梅花树本身的幽香萦绕在身周，小小的亭落中，一时间安静的可怕，只有小火炉中的火焰不知疲惫舔舐着茶壶底。壶中的茶水受了热，哔哔啵啵的冒着泡泡。

　　这般浪漫典雅的氛围实在是担不起那过于沉重的誓言与忠心不二。

　　闻人长风看着裴潜眉眼之间的认真，知道他这短短的一句话中所蕴含的重量。不似寻常人烂俗的表达忠心的套词。他这话是真的。并且裴潜已经如他所说的那般做过了。

　　“我怎么说也是大烨的太子。断轮不到你来为我当牛做马，万死不辞。你只管好好活着帮我做些我让你做的事情便可。”闻人长风说着，食指点上了裴潜微微皱起的眉头，打着圈缓缓揉平。

　　“是。”

　　裴潜任由闻人长风动作，乖顺的垂下眼睛遮掩住了眼中的落寞。

　　看，他尊贵的太子殿下连这些事情都轮不到他来做。

　　闻人长风不知道为什么裴潜看起来好像更加不高兴了样子，但是细一看，好像又没有。闻人长风接着刚才的进展对裴潜说道：“明日我要到裴府看看。”

　　裴潜收敛乱七八糟的愁绪，沉声说道：“臣斗胆，恳请殿下带臣一同前去。”

　　“自然，此事告知你本就打算带你一起去的。”闻人长风说道：“只是裴府上下现在都收押在刑部，裴府已经被封了，远之……要提前做些心理准备。”

　　“臣明白。”裴潜浅浅笑道。觉得闻人长风似乎把自己想的过分柔弱了些，怎么说他也是个八尺男儿。

　　事实也证明了裴潜的心理素质其实是很好的。能够面不改色的在被封禁的裴府搜寻着任何蹊跷。即便是在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住着的院子，裴潜的面上都没有过多的波澜。

　　闻人长风所预想的触景生情根本就没有发生。

　　裴成柏的书房和卧室是闻人长风搜查的重地，裴潜从后花园逛了一圈之后便也去了书房去寻闻人长风。

　　“殿下。找到什么了吗？”裴潜跨过门槛直奔着书桌就来。

　　“没有。”闻人长风赶忙伸手去搀他，生怕这小东西磕着碰着。

　　他们找了一个上午，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证据。既没有裴成柏和匈奴勾结的书信之类的证据，也没有可以证明裴成柏清白的东西。

　　裴潜伸手摸索着那张红木书桌。

　　上面的镇纸砚台都还没来及收起来，一支沾了墨的笔斜斜的横着宣纸上，砚台里墨已经干了。宣纸上应该是有着写了一半的墨迹的。因为裴潜隐约闻到了几分淡淡的徽墨香气。

　　“桌子有什么不对吗？”闻人长风见他这般，问道。

　　“没有……父亲被带走的时候应该是在写东西。桌面都没来得及收拾。殿下，这纸上写着什么？”裴潜摸着最上面的一张宣纸问道。

　　“扬扬止沸，莫若去薪……”闻人长风看着宣纸上的字读了出来，“怎么了？可有什么特别的。”

　　釜底抽薪？

　　裴潜摇了摇头，思索着。

　　这和釜底抽薪有什么关联。裴潜摸索着手中的宣纸，说道：“没什么……或许只是父亲随手写的。只是若是嫁祸，只凭一个自称匈奴女子的供词似乎太过单调了。”

　　“可如果不是我们插手。父皇现在可能已经判死裴将军了。”闻人长风凉凉的说道。

　　裴潜抬手摸了摸鼻尖。

　　话虽如此……

　　“殿下。那封写满匈奴文字的书信可否给臣摸上一摸。”裴潜突然说道。

　　“可以是可以。”闻人长风说着，“只是我没带在身上，远之要得话。可能要和我跑一趟刑部。这是裴成柏唯一的‘罪证’，即便是我也不好带出来。”闻人长风有些为难道。

　　裴潜勾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说道：“麻烦殿下了。”

　　刑部距离将军府有好些距离。闻人长风带着裴潜上了马车。

　　马车里，裴潜坐不太惯这种规格的马车，两辈子加起来这也不过是第二次坐这样华丽马车。第一次便是刚刚来裴府的时候。

　　马车的内部空间很大，像是一个小型的卧室一般，上面铺着毛绒绒的皮毛制成的毛毯，在冬日里相当的保暖。右侧放着一个小小的暖炉。左侧是一张矮塌上面用小盒装着点心和茶水。

　　裴潜有些拘束的缩在马车的角落，板板正正的坐着，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的好。

　　“过来。”闻人长风看着都觉得累。伸手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靠过来些。看见裴潜无动于衷，闻人长风盯着他银白色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忘记了这个人是看不见的。只好出声道。

　　“嗯？”裴潜偏了偏头有些疑惑。

　　闻人长风伸手拉着他的手腕，半强制性地将人拉了过来，无奈道：“远之为何坐那么远？车内就你我两人，远之还坐那么远。”

　　“还是说……你怕我？”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闻人长风就一阵烦躁。虽说他对裴潜不怎么好，但是也没怎么欺负过他吧？至多是冷眼相待罢了……

　　“臣不敢。”裴潜连忙否认。

　　闻人长风仔细回想了一番，有些颓然。好吧他承认自己对裴潜是有些过于冷漠了。裴潜对他有些距离感也是正常。想起这几日裴潜和他独处时，刻意保持的距离，少年克己守礼，对他恭恭敬敬。尽管闻人长风已经尽量不放在心上，但是难免难过。

　　想要亲近一个人怎么这么难。裴潜这样的人，看着温润好相处，想要真正接近他，交心相处，其实很困难。

　　偏偏闻人长风最不擅长干这种事情了。他自我感觉这几日已经对裴潜足够和颜悦色了，怎么少年还总是若有若无的同他保持着距离。

　　裴潜多多少少感受到了闻人长风这突如其来的失落感。但是也不清楚闻人长风这种有点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是哪里来的。

　　非要让他坐过来，等他坐过来了，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太子殿下的心思真是难猜呢。

第八章 试图失败
　　马车行驶在平稳的官道之上，不急不缓，本就微小的震感被垫在身下的厚实毯子削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

　　车厢里点着的沉水香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裴潜乖乖坐在闻人长风身边，本来以为他们太子殿下是有什么要紧话同他说，才招呼他坐过来的，但是奈何等了半天都没等到闻人长风的下文。

　　裴潜也不急，垂着头一言不发，安静的像是一只假寐的兔子。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耳廓掠过，裴潜下意识的向后一仰，后知后觉想到自己现在身处车厢之中，狭小的空间内突然这么大的动作，怕是要磕到车厢上去了。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裴潜的后脑勺撞进了一片温软上。是闻人长风的手掌垫在了他的后脑勺和车厢之间。

　　“远之，你的头发有些散乱，我帮你整理一下。”闻人长风的手掌没有立刻抽出来，而是就着这个动作，亲昵的揉了揉裴潜的后脑勺。然后手指插进裴潜散开的发丝中，顺着滑了下来。

　　指尖勾缠着柔顺的发丝一滑到底。手感意外的有些好。

　　裴潜身上没有以往闻人长风从后宫那些女人身上闻到的脂粉味道。清清淡淡说不出是什么香味。或者算不上香味。

　　但是很好闻。

　　“吓到了？”闻人长风收回了手，指尖捻动着，还在回味方才丝滑的触感。

　　裴潜这才意识到刚刚耳廓划过的东西是闻人长风的手指。他略不自在的抬手顺着方才被触碰过的轨迹拢了拢不存在的碎发，有些尴尬的说道：“无事。”

　　闻人长风看他这副模样，耳朵渐渐泛着点红。他忍不住无声的笑了一下。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人这般容易害羞。

　　“为何突然要对那封书信感兴趣了？”闻人长风嘴角噙着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严肃极了。

　　裴潜听他说起了正事，放下心中那点儿不自在，一脸正色道：“殿下可曾查过那封书信上面的墨迹和纸张的来源？”

　　闻人长风摇了摇头，后来又想起来裴潜看不见，说道：“并未听刑部说起。应该是不曾。”

　　“据臣所知，匈奴用的纸同我大烨是不同的。匈奴那边的纸张不及我大烨的白净轻薄。韧性同大烨的相差也很多。”裴潜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雪白的宣纸，递给闻人长风看。

　　这张纸应该是刚刚从裴成柏的书房里拿的。闻人长风都没注意到裴潜何时塞了一张宣纸在怀中。

　　感受到手中的纸张被人抽走之后，裴潜说道：“就像这张纸，是特供给大烨的王侯将相和当朝官员使用的。雪白明净，纹理细腻，韧性十足，吸水性极好。是一般百姓用纸所不能及的。”

　　“当然如果是皇家用纸，自然会比这纸更加好些，上面会加上特殊的暗纹。就像青阳殿内用的纸张，就要比这个细腻很多。”

　　“江南的人会用蚕茧，桑麻等材料制纸。岭南则多用树皮。皇都周围地区的不少人都用草木灰水。不同地区的人会就近用不同的材料来进行制纸。其中差别倒也不是特别大，但是若仔细分辨还是能够看出不同的。”

　　“除了纸张，再就是墨迹。裴府用的徽墨。不同的墨写出来的字色泽和味道都有所不同。这些本来是平日里细枝末节，过于细微的差别，如果不是专于书法之人怕是没有那个心思可以分辨的。”

　　“除此之外，不同的造纸商他们为了保持自家纸张的独特性，不少老店有着他们的独门配方。这些都是有些细微差别的。”

　　“如果是栽赃陷害，对方应当不至于细致如此，考虑到纸张和墨迹。”裴潜一口气说了不少。但是他也是在赌，要是对面当真处心积虑到这个地步，他这番行为可能不仅救不了裴成柏，反而会添上一条如山的铁证。

　　闻人长风耐心的听他说完，看着少年淡色的薄唇一张一合，收声之后抿成了一条带着固执的弧度。闻人长风问道：“远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闻人长风记得裴潜从来没有出过大烨的都城，更没有去过江南和岭南。他眼不能视物，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寻常官家子弟都不知道的东西呢？

　　裴潜闻言一愣，掩藏在袖下的手缓缓收紧，怕闻人长风不信他这番说辞，连忙解释道：“臣的生母对这些颇感兴趣，臣幼时听到过一些。若是殿下不确定，可以找来可靠的制纸师傅，他们应当都是可以看出来纸张之间的差别的。”

　　“远之，我没有不信你。只是好奇你为何涉猎如此之广罢了，没有旁的意思。你别紧张。”闻人长风将手隔着衣袖覆在了裴潜紧紧攥着的手上，尽量放软了声音说道。

　　裴潜可能不知道自己是藏不住什么情绪的。不管是紧张，惶恐或是安逸，欢喜。闻人长风一眼就能看透他在想些什么。

　　裴潜张了张嘴巴，刚想解释。马车就停了下来。外面的卫二敲了敲车厢，恭恭敬敬的说道：“殿下，刑部到了。”

　　即将出口的话转了个弯，换成了一句：“殿下，我们到了。”

　　手掌中握着的纤长的手缩了回去。

　　裴潜和闻人长风一前一后进了刑部的大门。

　　裴潜身份敏感，既是裴成柏的儿子，又是闻人长风的内眷。不论是从避嫌的角度来讲还是后宫不得干政的角度来讲，他都不应该搅和到这件事情中。

　　他的太子殿下不介意这些，带着他亲自查案。但是不代表别人不会介意。若是被有心人拿住，也会是一件不小的麻烦事。

　　闻人长风能够这般帮他，裴潜已经感激不尽了，所以他不能再给闻人长风添别的麻烦了。本来此次出门按照闻人长风的意思，裴潜可以扮作侍卫之类的跟着闻人长风，但是裴潜银白色的眼睛太过引人注目了。

　　即便是没有见过裴潜的人也都听说过，裴老将军送给太子殿下的小公子有着一双极漂亮的银白色眼眸。像是冬日里素净的白雪落满山脉皑皑，阳光洒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幽远而干净纯粹，没有染上世间一丝一毫的烟火气息。

　　裴潜不知道世人是怎么在背地里评价他这双瞎了的眼睛的，只是知道这双眼眸有些特别，如果不加掩饰，他扮作什么都是没有作用的。

　　因此裴潜主动提出来他可以穿上女装，再戴上帏帽。京都中许多闺秀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出行的，一来是怕晒二来是有些姑娘不愿意示人面目。裴潜若是这般倒也不会很突兀。

　　闻人长风一开始还担心他穿着女装会不会很明显，不曾想裴潜骨骼纤细，身形单薄，穿着裙装反而比很多姑娘家都好看。除了胸前平平并无不妥。

　　刑部尚书早早接到了太子殿下要来的通知，一早就在门口迎着，看见闻人长风身后跟了个遮的严严实实姑娘也聪明的不多过问，只是笑呵呵的引着闻人长风去了存放证据的库房。

　　“这便是太子殿下要看到匈奴文书信。臣找人做了翻译又誊抄了一份中原文字的，一并都在里面了。”刑部尚书从盒子里取出了书信递给了闻人长风，极有眼力见儿的点了点头笑道：“那太子殿下慢慢看，老臣就先告退了。”

　　等到刑部尚书退出去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闻人长风一行人了。裴潜听到闻人长风吩咐卫二和卫三到门口守着，直到门被轻轻掩住，闻人长风才将书信递给了裴潜，说道：“喏，远之。这几张是那个匈奴女人身上搜出来的。”

　　“嗯。”裴潜接了过来，展开了纸张，凑到了鼻子底下闻了闻，而后用食指和拇指捻搓着纸张的边缘，片刻后将纸张还给了闻人长风说道：“殿下可否觉得这纸张有些微微泛黄？对着阳光看隐约可以看到纸张上有些微小的杂质。墨痕在上面有着轻微的晕染？”

　　“晕染和泛黄倒是没有，只是有杂质。”闻人长风一边听着他的描述，一边举着这张对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细细观察着，微眯着双眸看了好半响才说道，“有些不是很明显的黑点，非得隔着光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裴潜听他这么说略松了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了点笑意，对闻人长风解释道：“这莫约是京都的一家叫做‘青灰’的老作坊做出来的纸，他家的纸张质量不错，但是价格不高。略有瑕疵但是不影响使用。寻常百姓家的纸张多在这家店铺购买。但是青灰是个小作坊，一年来的产量有限只供京都百姓。殿下之前说过，这封书信的落款日期是去年。那时候裴将军还在远在边关。”

　　闻人长风听懂了他的意思。

　　远在边关的裴成柏拿不到京都特有的纸张，而匈奴来的女子更是不可能拿到京都的纸。那么这张纸只可能是来自身处大烨都城的人。

　　闻人长风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想要抬手在裴潜的肩膀上拍一拍以作鼓励，但是抬起的手将要落在他肩上的时候，裴潜就自然而然的侧过身去整理桌上散落的书信。

　　拍了个空。

　　有些尴尬。幸而裴潜看不见，这屋子里有没有其他人。闻人长风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在身后握了握。

　　要不是裴潜眼盲看不见，闻人长风都要怀疑他是故意躲着自己的触碰了。

第九章 再次试图靠近
　　裴潜将信纸归拢好之后，说道：“可惜‘青灰’的纸张在京都受众极广泛，想必也查不到究竟是何人购买了这些纸了。只是可以确定那人多数是来自京都。劳烦殿下再去寻些懂墨的人，或许可以从墨迹中找出其他的线索。”

　　其实裴潜觉得可以直接从许家入手来查，说不定能查出什么端倪。但是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许家，他现在将这想法贸然说出来，动机就会变得很奇怪。

　　且不说闻人长风会不会相信他，就算他的太子殿下能够站在他这一边，怕也是难以服众。裴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许家的事情急不来。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父亲救出来。

　　“好。”闻人长风一口答应下来，看见裴潜刚刚有些笑意就又迅速收敛了回去，有些不解，明明已经找到了突破口，为何少年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样子。

　　“来都来了。要不要去看看裴将军？”闻人长风想了想，试探着说道。

　　裴潜愣了愣，小心翼翼的问道：“可以……吗？”

　　闻人长风说道：“探望一下，不碍事的。没人会知道。”

　　“多谢殿下。不必了，我们回去吧。”裴潜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拒绝了闻人长风的好意。

　　闻人长风没想到他会拒绝。闻言一愣。

　　裴潜是什么时候“嫁”入的东宫呢？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他刚刚入府的事情闻人长风几乎已经淡忘了，但是今天仔细去回忆的时候，最初见面的画面又似乎会浮现出来。

　　原来一直没去回味的记忆只是藏在了某处。等到它的主人去努力翻找的时候，总是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的。

　　和裴潜的初遇太过惊艳了。不是洛阳牡丹的雍容艳丽，也不是香山红枫的张扬喧闹，裴潜就像是春雨过后的一抹草色，又淡又润。只安安静静呆在那里，在一群胭脂粉黛中清新得像是空山新雨。

　　闻人长风只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小少年。只不过后来，裴潜太过于木讷。那时候的闻人长风又傲了些，不喜欢他这个见了自己还是平淡似水的性子。于是在闻人长风的有意冷淡下，渐渐疏离，裴潜这个人逐渐淡出了大烨太子的视线。

　　如果闻人长风不曾记错的话，裴潜是裴家张罗着主动送过来的。闻人长风对男人没有多少兴趣，自然也不会主动去找。何况裴潜是朝中重臣的孩子。

　　至于裴潜本人是否愿意，闻人长风似乎从来没有探究过。凭借直觉，闻人长风觉得他是不愿意的。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但是闻人长风就是这样觉得。

　　忠孝二字似乎真的是刻在裴潜骨子里的东西。能够让他被苛待了这么多年还愿意不远万里的救自己，能够让他挺身而出跪在雪地里一连几个时辰为了给自己的家族争取一个机会。闻人长风除了良好的教育让裴潜产生了忠孝的品德这种理由之外，再想不出其他。

　　裴潜闭着眼睛，靠在马车的车厢上假寐。脑海里却是思绪万千。闻人长风方才那一问勾起了他许多关于裴府的记忆。

　　裴潜与裴成柏其实并不很亲近。

　　裴将军征战沙场多年，基本上都是驻守在边关，甚少回来。也就甚少关心裴家鸡毛蒜皮的那些“小事”。

　　裴潜知道自己父亲心里装着的都是那些家国大义，他不怪父亲从小到大对自己的忽视，但实在对他亲近不起来。

　　头斜斜的靠在车厢上，时间久了倒真有几分昏昏欲睡的意思，裴潜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过去的。但是闻人长风居然也没有唤醒他。等到裴潜一觉睡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柔软的床榻之中了。

　　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

　　裴潜坐起身揉了揉有几分胀痛的额角。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身后。

　　扮作女装时戴着的珠钗已经被人拆了下去，繁复的女式发髻也已经散开了。裴潜拢了拢头发，猜测可能是前几日闻人长风拨给他的小宫女帮他拆的头发。不亏是毓庆宫的小宫女，倒是个贴心的小姑娘。

　　只是身上的女装还没有换掉，睡了一觉起来有些皱巴巴的，裹在身上怪不舒服的。

　　裴潜整理着衣服，摸索着想要拿出一套男装换了。门外的小宫女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推门进来，点亮了青阳殿偏殿的蜡烛，即便知道裴潜看不见也还是对着裴潜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问道：“裴公子醒了，可是要用晚膳？”

　　是那个闻人长风拨给他的小宫女，裴潜听出了她的声音。

　　似乎是叫什么……云儿？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裴潜问道。他将解了一半的衣带重新系好，止住了想要换衣服的念头，毕竟有小姑娘在这里也不甚方便。

　　云儿说道：“回公子的话，现在已经酉时过半了。”

　　裴潜捏着山根，缓解着眼睛的酸痛，问道：“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回来的？”

　　“大概是未时过半。”云儿的话语顿了顿，才接着小心说道：“是……太子殿下将公子抱回来的。”

　　裴潜揉捏的手一顿，说道：“知道了。麻烦云儿姑娘先备些温水。我想先沐浴，再用晚膳。”

　　“是。公子客气了。公子是云儿的主子，何谈麻烦。”云儿诚惶诚恐的对着裴潜说道。在裴潜的示意下退出了房间去准备沐浴的水。

　　这姑娘人不错。

　　裴潜前世有一段时间也是有几个宫女侍卫的，但是他们几乎都没有把裴潜这个瞎子当回事儿。又瞎又不会争宠，在后宫是顶没有前途的，也不怪那些下人敷衍。

　　在没人的时候，连个礼都不对裴潜行。

　　裴潜看不到，但是能够感觉出来。可裴潜从没有计较过……

　　平时沐浴是不用泡那些个烦人的药材的，可以简简单单只是洗个澡。

　　裴潜摸到了浴桶旁，刚刚站定，云儿就凑上来要解他的衣服，裴潜“嗖”地一下攥紧了自己的衣领“噔噔噔”向后退了几步，一脸惊恐的问道：“做什么！”

　　“扑通”一声，应该是云儿跪了下来，只听她说道：“是奴婢冒犯。奴婢……只是想伺候公子沐浴……”

　　云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要不是裴潜听力好，差点就要听不到了。

　　宫女伺候主子沐浴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放在裴潜身上就有点问题了。他不是闻人长风那些寻常妃子。他是个男人，宫女都是女子。

　　毕竟男女有别。若裴潜是裴家的小公子，那也没什么问题。可他偏是闻人长风的“妃子”。上辈子没人把他当回事儿，也没人伺候他沐浴更衣。裴潜也没遇到这么令人尴尬的情形。

　　他无奈的对着云儿挥了挥手说道：“你且下去吧。以后沐浴什么的我自己来。不必在一旁伺候。”

　　“是。”云儿连忙应道，脸色有些泛红，小跑着像是逃一般退出了浴室。

　　裴潜这才有些生疏的解开了身上的女装沉入了温热的水中。

　　只是简单的沐个浴，速度是很快的，裴潜莫约一刻钟的功夫就从浴室里出来了，身上只穿了一层中衣，头发湿哒哒的还在滴着水，洇湿了中衣的下摆，让雪白的衣服变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见其中腰肢的轮廓。

　　青阳殿偏殿的浴室和卧室是连着的，距离也不长。裴潜的鞋子在方才沐浴的时候不小心被水桶里溢出的水打湿了。他索性直接将鞋子提在手里，光着脚回了卧室。

　　刚一推门进来，裴潜就觉着有些不对，房间里似乎多了一个人。这个时候会来青阳殿偏殿的应该只能是闻人长风了吧？裴潜歪着脑袋试探地喊了一声：“殿下？”

　　闻人长风正在翻看着手中的兵书，闻言一抬头，就见少年瞪着无辜的银白色双眸，微微偏着头，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视线下移，闻人长风突然喉头一紧。

　　少年只穿着中衣，却也不好好穿衣服，衣领半敞着，能看见漂亮的锁骨和半边莹白圆润的肩头。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细腻，光是看着就觉得手感一定是温润的。

　　湿透了的长发紧贴在身上，似有似无勾勒着少年纤细的身形。

　　要不是这几日对裴潜有了几分了解，这模样放在南苑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闻人长风都会觉的是在勾搭他。

　　唯独裴潜，他不会这般想。

　　再往下就看见裴潜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指甲修剪圆润，踩在地板上久了，可能是冻得，双脚微微有些泛红。

　　闻人长风脸色一黑，二话不说丢下手中的兵书，一阵风似的冲上前去，在裴潜一声惊呼中将人扛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殿下？”裴潜一阵天旋地转就由站姿变成了坐姿，傻傻的开口唤道。

　　“是我。”闻人长风先是回应了他，然后扯过一边的锦被将人裹住，去取了干净的棉布帮裴潜擦着头发，语气不善道：“远之可记得太医说过什么？身体虚弱，药浴驱寒。远之你就是这么驱寒的？嗯？”

第十章 再次试图失败
　　裴潜傻傻呆呆的被裹成一个“粽子”安放在床榻上，察觉到闻人长风正在纡尊降贵的帮他擦拭头发，他挣扎着想要拒绝。

　　刚伸出来了手臂就被闻人长风塞回了锦被之中，听到他的太子殿下厉声说道：“老实点儿，别乱动。”

　　？

　　裴潜僵直着身子缩在被中任由闻人长风摆弄。他这话说得感觉着实奇怪了些，若不是知道闻人长风只是在帮他擦头发，光听这话还以为他是在做什么杀人越货，绑架劫财的勾当。

　　都已经身居太子之位这么久了，说话怎得还这般不严谨。裴潜心里默默吐槽着，手指松松地搭着被子边缘，小声说道：“不冷的。”

　　青阳殿无论是正殿还是偏殿，地龙烧的都很热乎，远不是裴潜那个小破院子可以比拟的。早就习惯了一到冬天就冻到手脚蜷缩，厚厚的棉衣都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何况大多数时候裴潜并没有足够厚的衣物。

　　日子久了，裴潜不仅没有被冻死，反而他的御寒能力似乎变得还不错。

　　他觉得闻人长风的担心有些没来由，但是这话他可不敢和太子殿下说，只是小声的为自己辩解着。

　　闻人长风没有回答他，裴潜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感觉他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十分轻柔的帮忙擦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裴潜不确定闻人长风有没有听见这句话，但是也没再说什么。

　　“今天白日你说的那些，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过几日就能有结果。下午我去见了父皇，这件事情确实有着不少疑点。父皇也是打算往深了查一查。若是裴老将军是冤枉的，父皇定然还裴家一个清白。”闻人长风一边说着，整理头发的手指状似无意般在裴潜的耳垂上勾了一下。

　　“多谢殿下。”裴潜知他这几日为了裴家的事情，少不了奔波查探，心下难免几分暖。当初闻人长风一时应下，裴潜心里多少是有些忐忑的，没想到他的太子殿下真的是在尽心尽力的查。

　　“别整日将谢字挂在嘴边。”闻人长风张开五指将手插进了裴潜的发根摸了摸，发现已经变成了半干的状态，就停止了擦头发的动作，过多摩擦会伤头发，裴潜这一头青丝万分柔顺，闻人长风喜欢得紧。

　　他翻身下床，说道：“一天到晚有那么多人同我问安和道谢，我可不缺你那一声谢。你要真是为了裴将军的事情感谢我，远之不如答应我一个要求？”

　　“殿下请讲。”裴潜的眼眸微眯起来带着点儿清浅的笑意，好看极了。

　　闻人长风抬手将他的碎发别到耳后，说道：“陪着我吧。”

　　上辈子没能好好待你，这辈子就陪在我身边，将那些东西都补偿给你。闻人长风眼神沉沉看着裴潜，仗着裴潜眼盲看不见，肆意地盯着人看。

　　裴潜有些无措。他既然已经入了东宫，可不是要一直陪着闻人长风吗？只有闻人长风不要他的分，断没有裴潜不陪着他的道理。

　　这算哪门子的要求？

　　可是闻人长风不解释，裴潜也不好追着细问，问多了，他的太子殿下就又该烦他了。

　　“公子，小厨房那边温好了饭菜，公子若是洗完了就来用膳吧。”云儿去小厨房帮着裴潜准备晚膳，不知道闻人长风什么时候悄咪咪的来了偏殿。门口也没有他那惯用的“卫”字号侍卫。

　　云儿就这么端着饭菜叩了叩门，低着头进来了。背对着床榻将托盘上的精致小盘子一盘一盘移到桌上，嘴里还说着“公子以后还是早些用膳的好，总是这么晚该积食了”之类的话。

　　婆婆妈妈了些，却是真心实意在关心裴潜。

　　一转头，就看见闻人长风黑着脸站在裴潜的床边，而云儿那“柔弱不能自理”的主子正裹在锦被里瑟瑟发抖。

　　云儿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画面，立马“扑通”一声跪下了，垂着眼睛问了太子的安。

　　裴潜没听见闻人长风的“免礼”有些疑惑，但他又不能越过闻人长风让云儿起来，只能乖乖闭着嘴巴。

　　“为何这么晚才给裴公子准备晚膳？”闻人长风语气不善道，亏他还嘱咐孙嬷嬷精心挑选几个下人拨给裴潜，结果精心挑选的结果就是这样？

　　已经将近戌时了才给主子送来晚膳。

　　云儿跪在地上颤抖着身子已经说不出话了，黑着脸的太子殿下太可怕了！

　　“是臣午后睡过头了。”裴潜知道伺候他的这个小丫头胆子小，于是解释道。

　　闻人长风闻言更生气了，回过头眉毛一挑，扬声道：“你还说！洗完澡不穿鞋，快到戌时了才吃饭！你就是这么调养身体的？”

　　裴潜被训的不敢说话，抬手心虚的摸了摸鼻尖。想着闻人长风这几日对他纵容，心一横大着胆子伸手摸索着勾到了闻人长风的衣服，小幅度的扯了扯，软着声音说道：“臣知错了。”

　　……

　　…………

　　闻人长风刚腾升出的一束愤怒小火苗“噗”地一下就熄灭了。

　　前世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个人这么会撒娇？

　　裴潜这么做用了十成十的勇气，心里正打鼓呢，没听见闻人长风的回话，一下心凉了半截。脸上刚刚捂出来的那一丝红润瞬间白了回去。

　　他明明记得闻人长风似乎很喜欢会撒娇的女孩子。前世的时候许如清时常软着声音同闻人长风撒个娇，她说什么闻人长风就应下了。

　　所以他是喜欢会撒娇的许如清是吗？裴潜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那般扭捏作态定是难看极了。

　　东施效颦。反而惹人生厌。

　　裴潜慌忙松开拽着闻人长风衣服的手，像是那衣服烫手一般飞快缩了回去。

　　缩到一半，突然被人握住。

　　“下不为例。”闻人长风如梦初醒般将裴潜纤长的手拢在了手中，并且乘着人愣神的功夫，不着痕迹的捏捏那骨节分明的手，换了双干爽的鞋子等人穿好，将人牵着往摆满了餐食的桌子走去：“赶紧用膳吧。”

　　云儿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刚才还怒目圆睁的太子殿下和颜悦色地牵着自家主子用膳去了。

　　“下去吧。以后好好照顾你主子。”闻人长风看了眼这小宫女，挥了挥手放了她一马。

　　裴潜的晚膳很是清淡，只是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闻人长风看着桌上寥寥几个碟子，又看了看裴潜清瘦的身形。

　　这……吃得饱吗？

　　“殿下若是不嫌弃，可要尝尝这粥？”裴潜凭着感觉盛了一碗粥递给了闻人长风说道。

　　闻人长风立马将碗放回了裴潜的面前：“我吃过了，远之不必为我让出一份来。”开玩笑，他一个用过晚膳的人怎么好意思抢裴潜这点可怜巴巴的粥喝。就算裴潜把这些粥都自己喝了，闻人长风都觉得不够。

　　这人太过清瘦了。

　　裴潜微微颔首，小口小口喝着粥。他向来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奈何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太过奇怪了。裴潜看不见但是隐约能够感到闻人长风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口粥一口咽下去感觉不太对，分两口咽下去感觉也不太对。

　　裴潜别扭的抿了抿嘴巴，确保自己嘴巴上没有什么食物的痕迹之后，放下粥碗被迫开口道：“殿下这般晚了，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臣说。”

　　他刚一洗完澡就被闻人长风扛到了床榻上，义正言辞的教育他要遵循医嘱，避免受凉，后来云儿过来送晚膳，闻人长风又冷着脸教育了他一顿。

　　再后来就是盯着他吃饭，一言不发。

　　似乎还没有说过他夜色深沉还来偏殿跑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过了啊。”闻人长风理直气壮的说道：“为了告诉远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还有父皇的意思。”

　　裴潜愣了愣，这……似乎没必要让闻人长风专程跑一趟偏殿吧？

　　“倒是还有一事，不知远之可否愿意。”闻人长风看着裴潜说道。

　　裴潜“看”向了闻人长风，浅笑道：“殿下只管说，臣是不会拒绝的。”

　　闻人长风托着下巴懒懒的开口说道，语气里满是期待：“听闻远之善琴，不知今日可有机会听一听。”

　　裴潜一怔，没想到闻人长风说的是这个。他微微有些脸红，说道：“略知一二，谈不上善不善。自然是比不得殿下身边善琴的高手。殿下若是想听，臣便献丑了。”

　　闻人长风知他是自谦，他早就打听到裴家的这个小公子弹得一手好琴。连忙招呼云儿去取来了一把上好的焦尾琴。

　　新点燃的沉水香缭绕着独属于它的味道，与琴声勾勾缠缠，悱恻难解。

　　闻人长风是想听琴。

　　也不全是想听琴。

　　他或许只是想找个由头和这人待在一起。这样能令他心安。也能令他暂时忘记每每午夜梦回那铺天盖地的箭雨。

　　裴潜微微垂首，修长的手指拨弄着琴弦。

　　这个人又变成了冷清如天上明月高山积雪一般的模样，刚才那软乎乎撒娇的模样昙花一现，仿佛是闻人长风一厢情愿的幻觉一般。

第十一章 你给我西内！
　　派去北方查探的卫七和卫十尚且需要些时日才能归来。此前传信回来过一次，说是目前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纸张的来源闻人长风也差人去查了，但是“青灰”的客源太广，大烨京都的王公贵族平头百姓人人可买来使用，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既费力又不一定能够有一个准确的结果。

　　至于墨，裴潜看不见，对墨的了解也不够，光凭嗅觉着实分辨不出来这上面具体用的什么墨。闻人长风已经去找了京都有名的书法大家，试图从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细节追根溯源一番。

　　这些都是急不得的活计，纵然裴潜心急如焚也没有什么用。更何况，裴潜并不很着急，裴成柏这件事情上查出了疑点，连皇帝都是抱着继续查下去的想法，刑部的人自然不会为难裴老将军的。

　　不然到时候裴成柏要是翻了案，岂不是得罪人。刑部尚书经手过那么多大案子，早就是只深谙人情事故的老狐狸了，这些道理他不会不懂。

　　何况他现在有着比这些要着急些的麻烦要处理。

　　南苑有人点了名要见他。

　　是一位姓丁的姑娘，太子妃没进门的时候就塞进来的姑娘。是丁家的庶女，比裴潜入府晚些。听闻长得是极其好看的，眉眼含情，眼波流转，那双眼睛可是能勾男人的魂魄。

　　裴潜也不明白丁家不大不小也算是个世家，怎么能够养出这样的女儿。

　　凭着样貌，是得过闻人长风一段时间的宠爱的。她进府那会儿闻人长风还没有太子妃，虽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正经名分，但是整个南苑是由这位丁小姐管着的。

　　后来许如清入府，收回了主持中馈和府中大小事务的权力，抬了这位丁姓的小姐做良娣。许如清不是在明面上招惹是非的性子，这么些天两个人也是相安无事。

　　裴潜这些年在毓庆宫没名没份也没得过闻人长风几天另眼相待。他比这里的大多数女人都要来的早。等到她们进来的时候，闻人长风早就将裴潜忘到八百里之外了。在毓庆宫上上下下的眼里裴潜就是个透明人。

　　眼瞎还不受宠，又是个男人不能生子，住在北苑的外侧，那是整个青阳殿最外围的地方。就连丁良娣管着青阳殿内务的时候都懒得管他那块儿小破地方。

　　不知道这丁良娣怎得突然就要让他去南苑一趟。

　　裴潜思来想去，应该也就是闻人长风这几天把他迁进了青阳殿偏殿这件事情值得南苑大动干戈一番。

　　闻人长风有政务要忙，前半晌上完朝也一直没回来，裴潜只得硬着头皮带着云儿去见一见那丁良娣。

　　左右闻人长风说留了卫六在他身边，应该是出不了什么事情。

　　裴潜裹着厚实的披风，低眉顺眼去了南苑。来传话的宫女说丁良娣在南苑的后花园等着他，裴潜对南苑这片儿地方并不是很熟悉，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丁良娣那个所谓的后花园。

　　刚一到，就听见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阴阳怪气的说道：“哟~裴公子可是近来得了太子殿下的宠幸，架子可真大，三请四催都找不来呢。硬是让妹妹在这寒风里多等了你半个时辰。”

　　妹妹？这什么破称呼。裴潜诽腹着。

　　大烨没这方面的规定，男子为妾这种事情一般不放到明面上，也就没有什么固定的礼法和称谓，全看各家习惯。

　　但是裴潜入毓庆宫这好些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恶心巴拉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称呼。

　　“裴某眼睛不便。”裴潜被那尖锐的声音搅和的一阵头疼，早就听闻丁良娣能作妖，没想到居然这般吵闹。裴潜只当听不出她那些阴阳怪气，低着头告罪：“还请丁良娣见谅。”

　　丁良娣冷哼一声，这老些年仗着闻人长风不爱管后宫的事儿放肆骄纵惯了，娇笑着说道：“既然裴公子也知道是自己的问题，是不是该跪下来赔罪啊？毕竟妹妹在这儿多吹了半个时辰的寒风呢。太子殿下知道了会心疼的。”

　　裴潜抿着唇，低着头不说话，手在袖中握紧，也不肯跪下。古人有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君王。

　　他跪闻人长风是他自愿的。

　　但是若是对着丁良娣裴潜实在弯不了那个膝盖。这无疑是丁良娣故意仗着分位在折辱他。

　　丁良娣手里捧着汤婆子，那双魅惑人心的狐狸眼此时此刻里面闪动着恶意，就等着看裴潜的笑话。她倒是要看看这人跪还是不跪。

　　若不跪可就是顶撞她这良娣了。

　　裴潜看不见，可是他身后的云儿将那个女人矫揉造作的姿态全看在了眼里，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忿，忍不住替自家公子出言辩护道：“丁良娣见谅，我家公子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呢，太子殿下这几日都不让他跪！”

　　丁良娣见她搬出了太子来吓唬自己，柳眉一挑，心中的火气越发大了起来。这些天不就是他勾的太子，都好久没来看过自己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婢也有同我说话的份儿了？来人，掌嘴。”丁良娣怒道，本就细的声音，越发尖锐。

　　她身后的侍从得了命令就要上来收拾云儿，裴潜拦了一下，丁良娣“啪”地摔了手中的杯子，冲上来推了裴潜一把。

　　裴潜没跟女人打过架，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路数，下巴一痛，大概是让丁良娣挠破了。

　　那一推的力道不小，裴潜本来是可以躲开或者反制她的，但是此时此刻裴潜还不想暴露自己身上那点儿小破功夫，索性装柔弱顺着那一推的力道后撤了一步。

　　可裴潜不知道自己站的位置不好，身后是个一人多高的池子，这一撤，竟是踩到了池子边缘。再去补救也还是会暴露。裴潜心一狠，直接顺着力道，什么多余的挣扎都不做，直直向后栽进了池子里。

　　前几日落雪降温，池子里的水本是结了冰，但是后面一连暖和了好几天，那冰早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根本撑不住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

　　“咔嚓”一声，冰面像是蛛网一般裂开，裴潜直接摔到了冰水池子里。

　　好冷。

　　一瞬间刺骨的寒意四面八方朝他袭来。

　　身上原本厚实保暖的披风一时间吸了水重的要命，像是一个大秤砣一样带着裴潜向下坠。裴潜扑腾着去解那件披风，没有第一时间浮出水面。

　　“公子！”云儿喊得撕心裂肺，一瞬间竟然甩脱了抓着她的侍卫，想要去救裴潜。

　　她声音刚出来，一个黑影就跳了下去，果断的让人根本看不清他是谁。

　　“太子妃到！”

　　丁良娣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完蛋。闹大了。

　　裴潜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怎么这么不经推！

　　丁良娣狠狠的看了眼湖中被人捞上来的裴潜，一转脸红着眼眶朝许如清请安：“参见太子妃。”

　　许如清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看了眼在行礼的丁良娣，又看了眼人群中不甚起眼的云儿，最后目光落在了刚被捞起来的裴潜身上。

　　是一个黑衣男子救的人，许如清认得那是闻人长风“卫”字号的侍卫。从卫一到卫二十总共二十个人。这二十人没有姓名只有编号，是闻人长风的亲卫。

　　许如清眸光一凝，她完全没想到闻人长风已经重视裴潜到如此地步，竟然将“卫”字号的侍卫拨给他一个！

　　是因为裴老将军吗？裴家和闻人长风达成了什么约定。

　　“太子到。”

　　丁良娣闻声一抖，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怎么还惊动了闻人长风亲自过来！这个瞎了眼的男人当真这般得宠？

　　想着闻人长风那暴戾的脾气，丁良娣脸色一白，飞快在心里找着措辞。

　　闻人长风才懒得搭理他，一接到卫六给他的消息，就连忙往毓庆宫赶，他以为将自己对裴潜的偏宠放到明面上，就不会有不长眼的过来招惹，没想到真有不长眼的！

　　才一踏进南苑的后花园，闻人长风就远远的看见裴潜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被卫六从水里捞了上来。

　　“远之！”闻人长风一瞬间慌了神，无视朝他行礼的太子妃，也无视了腿软摔倒在地的丁良娣，无视了哭喊的云儿，还有混乱的人群。

　　闻人长风眼里只有那一个清瘦的身影，软绵绵的。

　　闻人长风一把从卫六手里把人抱过来，入手的触感冰凉。就像是那天在一线天，闻人长风抱着浑身是血的裴潜，感受着他一点一点冷却的体温，最后变成一具再不会说话的尸体。

　　“远之……远之！去找太医！远之！”他惶恐万分，解下了自己的披风裹住怀里的人，不停唤着他的小字。

　　裴潜本来就是借机装个昏迷，免得丁良娣到时倒打一耙，直到他听见了闻人长风微微带着颤意的声音，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小字。

　　裴潜心下一酸，没想到闻人长风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有点儿装不下去了，张开眼睛，银白色的眼眸里透出点暖意，气若游丝的说道：“殿下……臣无碍。”

第十二章 西内的是你
　　裴潜看不见此时此刻的闻人长风是个什么模样，脑子可能是因为泡了水有些糊涂，听见他这般慌里慌张的声音竟然想伸手去摸摸他。

　　裴潜光是想着安慰安慰闻人长风，完全忘记了此时此刻周围有着多少人，他这般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是不是冒犯。

　　他只是想安慰安慰他的太子殿下。裴潜这么想着，于是就这么做了。颤颤巍巍费力的从湿冷的衣物里探出快要冻僵了的手，去摸索着寻找闻人长风的肩膀。

　　却被闻人长风会错了意，以为是裴潜受了委屈想要寻求安慰，一把握住了裴潜的手，用力揉搓着企图让他稍微温暖些：“我在。没事儿了啊，远之。乖，我带你回青阳殿。”

　　闻人长风将他的手塞回到紧裹着的披风之中，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了起来，对着身边同样湿透了在寒风中打颤的卫六说道：“卫六，你先下去吧。”

　　卫六得了令，飞快的应了声“是”消失在了庭院中。

　　闻人长风抱着裴潜直奔青阳殿，丁良娣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试图扯住闻人长风的衣摆为自己辩解两句，衣角随着闻人长风的脚步翻飞，从指尖划过。

　　丁良娣扑了个空，抓了一把冷冰冰的空气在手里，闻人长风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云儿跌跌撞撞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侍卫，跟在太子殿下和自己主子身后，路过丁良娣的时候气鼓鼓的瞪了她一眼。

　　剩下一院子人不知所措。

　　这事情出的突然，看闻人长风的意思是关心裴潜的安危，完全没打算现在就处理这一地鸡毛的混乱。许如清捏了捏眉心，看得出来闻人长风是真的挺在意这个裴公子了，也不知道这人都来青阳殿三年多了，一直冷落着，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入了闻人长风的眼。

　　这是让人头疼。

　　这个时候就需要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做些什么了。

　　许如清端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一只手轻轻搭在点秋扶着她的胳膊上，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妹妹是怎么想的？裴公子再怎么说都是殿下的人，想必是轮不到妹妹来教训的。”

　　丁良娣咬着下唇，红了眼眶，倔强的不肯出声。

　　许如清看她这副样子，心里冷笑了一声，明面上却是面色如常，说道：“妹妹想不明白，就先跪在这里想着吧。来人，将刚刚动手的侍卫和宫女都带下去关押起来。留一个人照看着丁良娣。点秋，我们走。”

　　南苑的后花园靠着北苑很近，闻人长风抄了小路，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回了青阳殿。裴潜窝在他怀里只觉得颠簸了没一会儿，就闻到了熟悉的沉水香。

　　他也曾提出让闻人长风放他下来让他自己走。但奈何太子殿下他不同意，裴潜只好用一只手攀住了闻人长风的肩，配合着他抱着自己的姿势，以减轻一点微弱的重量。

　　等到闻人长风带着裴潜回到青阳殿的时候，卫六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带着太医等在那里了。

　　“参见太子殿下。”太医礼节才行了一半儿，就被闻人长风拽了起来：“免礼。快给他瞧一瞧，方才落了水。”

　　太医见着裴潜那狼狈的模样，说道：“殿下，落水了还清醒着就多半没有大碍，当务之急还是先给这位公子用热水泡一泡换身干爽的衣裳。”

　　云儿在旁边闻言极有眼力见儿要出去准备热水，被闻人长风抬手阻止了：“不必准备水了，本殿带他去瑶池泡吧。”

　　青阳殿有一处池子，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可以维持水温常热，用来沐浴休闲或者做点什么其他不可言说的事情。

　　是京都的能工巧匠专门设计的，有着注水口和出水口，形成了一个流动的人工温泉池。专供毓庆宫的主人闻人长风使用。

　　裴潜头一回得了特许使用这个池子，心里难免还有些不该有的小雀跃。他靠着池壁泡在温暖的水中，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浑身紧绷着的肌肉放松了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了。

　　嘴上说着无碍，但是冷还是真切的冷，任由谁在寒冬腊月的冰池子里泡上一泡怕都不会好受。也就是裴潜是个男子，如果他是寻常后妃，让冰水这么一激八成是要留下什么后遗症来。

　　闻人长风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将裴潜放到水池里之后就出去了。

　　还好他出去了。

　　裴潜松了口气，一件件脱掉了沾水变得厚重无比的衣裳。无聊拨动着水面。左等右等等不到有人来，裴潜扒着池壁冲外头喊着：“云儿？”

　　没动静。

　　那丫头可能没跟过来。

　　裴潜有些为难的撇起了眉，闻人长风把他丢进来得着急，压根没拿换洗的衣物，此时此刻他就算想出去也没东西可以穿。

　　迟迟归来的闻人长风一撩开隔绝瑶池和外室的珠帘时，就看见了这么一副美人出浴的画面。

　　裴潜撑着池壁犹豫着要不要翻出来，水珠顺着洁白光滑的肌理滚下来，沿着肌肉轮廓最后又落回温泉中。

　　裴潜的眼睛其实生的很好看，睫毛又长又密，比一般人的要卷翘些，此时此刻睫毛上面沾染了些水珠，一眨眼就顺着脸庞滑落。

　　像是他哭了一般。

　　闻人长风看的呆在了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直到裴潜察觉到了他进来，飞快的缩回了水中，闻人长风才回过神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庆幸着还好裴潜看不到。

　　“殿下？”裴潜往下潜了潜，水面甚至没过了小半截下巴，软乎乎的叫了一声。

　　“是我。”闻人长风忍不住跟着软下了声音，“衣服放在边上了，泡的差不多就出来吧，在水里待太长时间对身体也不太好。”

　　“多谢殿下。”听见闻人长风似乎要离开，裴潜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喊住了闻人长风：“殿下！臣……今天……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闻人长风回头看向了他，少年银白色的眼眸里藏了点不安，虽然被掩饰的很好，但是闻人长风还是感受到了他的惴惴不安。

　　重新蹲下身来，伸手揉了揉裴潜湿漉漉的发顶，沉声说道：“远之，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裴潜一愣，眨了两下眼睛，他没想到闻人长风会这么问他。是什么意思呢？裴潜有些不太明白。是想让他认错吗？

　　丁良娣的出身并不高。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庶女。但是丁家是有些来头的，前些年丁良娣的父亲刚刚被陛下任命负责和西北的贸易。

　　这活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朝廷这些年十分注意对外的贸易关系，大烨眼下北接匈奴，西有月氏，南临苗疆诸多小国，其中以南诏为首形成了一小片联盟。

　　陛下向来主和，不愿意打仗，那么为了维持边境的安定与各接壤国之间的和谐，就只有贸易和和亲往来。

　　能够领命负责边境贸易的官员，起码都是得到了陛下的信任和认可的。

　　若是丁良娣的父亲做得好，前途无限。而丁家的庶女在太子府为妾，如果闻人长风想要收拢丁家作为自己一方的势力，也不是不可。

　　裴潜火光电石之间，已经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怪不得丁良娣敢那般咄咄逼人，除了太子宠爱之外，和娘家势力怕也是有些关系。

　　反观自己，身份卑微，父亲还身受牢狱之灾，要靠着闻人长风相助才有可能翻身。

　　揉着自己发顶的那只大手滑过了耳际，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像是无声的催促。裴潜知道自己思考的太久了。

　　他垂着眼睛，咬了咬下唇，小声说道：“臣觉得……臣没错。但若是殿下觉得是臣做得不对，臣就去向丁良娣请罪。”

　　只要是自己的要求，裴潜从来不会拒绝。只要闻人长风开口，那便做什么都可以。

　　闻人长风沉着脸看不出什么，揉捻着裴潜的耳垂，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这个人……上辈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委曲求全过多少回？

　　心中酸涨地有些发疼。

　　裴潜感觉自己脑门微微有些痛，像是被闻人长风屈指弹了一下，只听他的太子殿下说道：“没错就是没错。这是罚你的，下次长长记性别让我再这么听到你委屈自己。”

　　“……啊？”裴潜捂着脑门，银白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有些傻傻呆呆的。偏闻人长风还就喜欢他这副表情多一点，比那些个低眉顺眼要顺眼的多。

　　“啊什么？赶紧收拾收拾出来了，远之若是实在喜欢这温泉，下回再让你泡个够。现在要先帮你讨个公道。”闻人长风带着笑意说道。

　　裴潜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紧张过度出现了什么幻觉，直到闻人长风撩开珠帘去了外室，裴潜都没从闻人长风的那番话里回过神了。

　　殿下这是……在风头正盛的丁家，和正在遭受牢狱之灾的裴家之间选了后者？

　　裴潜难以置信的在自己小臂上的软肉上掐了一把，感受到了真切的痛楚才敢相信闻人长风刚刚真的是这么说的。


第十三章 笑死，根本不承认
　　裴潜收拾好自己，发现闻人长风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瑶池，而门口等着他的不是这些日来前前后后照顾着他的云儿，换成了一个陌生的侍卫。

　　听着气息也不像是方才的卫六。

　　裴潜听到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属下卫一，参见裴公子。”

　　卫一？“卫”字号的统领？上辈子裴潜在闻人长风身边待了莫约二十来年，但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卫一，这让他不禁怀疑这位传说中闻人氏的得力助手是否真的存在过。

　　卫一见他微微颔首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接着解释道：“属下奉太子之命在此等候公子，等公子收拾妥当之后，带您去青阳殿前厅。”

　　一路上卫一同裴潜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超裴潜莫约半步的距离，适时的发出一声类似于“小心脚下。”、“前面左拐。”、“这边有三个台阶。”之类的提醒。

　　其实裴潜这好些年已经习惯了看不见的事情，除非是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否则基本不会磕到碰到。很少会遇到有下人这般事无巨细的为他指路。

　　就算是云儿，也只是在路段比较坎坷难下脚的地方提上一句小心罢了。

　　这短短的一刻钟的路段，卫一生生粉碎了裴潜心中为他树立的高冷忠犬杀人不眨眼的暗卫形象。

　　裴潜听着这个人源源不断絮絮叨叨的关心与提醒，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比孙嬷嬷更像是一个照顾人的奶妈妈。

　　瑶池到青阳殿前厅的距离不算很远，裴潜刚一踏进前厅，就察觉这里远不止闻人长风一个人，声音微微显得嘈杂，气息混乱，应该是有着不少人。

　　卫一将他送到前厅的门口，只叮嘱了一声“公子小心门槛”，没和他一同进去，反而是掩去了气息藏匿到了众人不易察觉的暗处。

　　想来是卫字号的人都不轻易在人前露脸吧。

　　其中丁良娣尖细的啜泣声异常明显，或许她已经刻意压抑过了，在寻常人的耳朵中只是小声撒娇哭泣罢了。但是落在裴潜的耳朵里，只会让他觉得异常刺耳。

　　这哭声如泣如诉，婉转延绵，硬生生是哭出了一曲千娇百媚的小调来。

　　丁良娣那水盈盈的眼睛里盛着一汪泪，委屈巴巴的看着闻人长风，希望那双曾经格外吸引闻人长风的眼眸可以唤起他的一些同情和保护欲。

　　奈何太子殿下现在早就被另外一双冷清的眸子给吸引了全部目光，再分不出一丝一毫注意力给她。

　　裴潜甫一过来，闻人长风就立马收起了先前的一脸不耐烦，冲着裴潜说道：“远之，你过来。云儿去扶着点儿你家主子。”

　　这些变化裴潜看不见也不知道，却是落在了底下一众人眼里。

　　云儿看着松了一口气，知道太子殿下目前为止还是偏向自家公子的，“哒哒哒”小跑着过去把自家公子扶了过来。

　　丁良娣眼睛红红的瞪着裴潜，跪在那里，修长的指甲掐进肉里也浑然不觉，不甘和嫉妒就差写在脸上了。

　　许如清端坐在闻人长风斜侧方，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呷了一口清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各人有各人的姿态，闻人长风重活一世对着这几个女人有着九成九的了解，不必细看也都知道她们在想些什么。他南苑的那些个莺莺燕燕没一个省油的灯。

　　将裴潜安置在舒适的软榻中，又给他披了厚厚的披风，看着孙嬷嬷给他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暖手炉，闻人长风这才开口道：“人都齐了。说说吧，怎么回事儿。丁良娣，你一直叫冤，给你个机会向本殿解释清楚。”

　　丁良娣闻言眼睛一亮，神色楚楚，咬着下唇说道：“妾只不过是听闻裴公子大病初愈，想要关心下，只是殿下这青阳殿戒备森严，妾进不来，只好唤裴公子过去。谁承想裴公子迟迟不肯来，妾在雪地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等到裴公子现身。一开口就是辱骂妾身！”

　　云儿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歪曲事实，但是她那小包子的性格也不敢当着闻人长风的面造次。只能瞪圆了眼睛盯着这个满口胡话的女人不放。

　　“远之。是这样吗？”闻人长风皱了眉，侧首询问着裴潜，与方才对着丁良娣的疾言厉色完全是两个模样。

　　裴潜嗓子里有些痒意，大概是真的受了风寒。他压着喉咙间不太舒服的感觉，不急不缓的说道：“是。”

　　在场的众人明显都一愣。只听见裴潜继续说道：“也不全是。”

　　“是良娣唤着臣过去的不错，但是臣并不知所为何事。至于让良娣久等一事，是臣的不是，臣眼睛不便，对南苑的路又不甚熟悉，路上耗了些时间。臣同良娣请了罪，良娣却非要臣跪下认错。臣不愿，良娣便……动了手。”

　　相比丁良娣的话，裴潜这一番话既没有刻意为自己开脱，也没有将责任全部抛给丁良娣，基本上还原了事实，语气诚恳，比丁良娣的那番话可信多了。

　　但是还是差了点。许如清端着茶杯又小口的啄了一口，心想着。

　　裴潜这番话，说的并没有多漂亮，可也漂亮极了。只是将事实摆了出来，各有错处，主要看闻人长风的态度怎么处理。然而很明显闻人长风更偏向裴潜多一点，但是他当真要为了一个裴潜和丁家过不去吗？

　　许如清暗暗打量着，她不表态自然有人逼着她说话。

　　闻人长风突然看向了许如清，带了一丝笑容问道：“太子妃怎么看？”

　　许如清突然被点名，捏着帕子拭了拭嘴角说道：“这……是臣妾管理欠妥，闹出了这样的事。但是丁良娣总不该将人推下水的。不如罚上一月禁足？”

　　她顺着闻人长风的意思将裴潜摘了出来，应该是能让太子殿下满意。

　　“妾没推他，是他自己落水的。”丁良娣连忙为自己辩解着。

　　裴潜本不想和她斤斤计较，拽着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不是裴潜的性格。太小气也太过女气。他只需要垂着头等候闻人长风决断便好。

　　但是他突然就想到闻人长风在温泉池旁浅笑着说要帮他讨公道。裴潜头脑一热脱口说道：“推了的。”

　　裴潜都开口了，闻人长风立马表了态：“丁氏！做了错事还不承认！那么多人看着呢。云儿你说，是不是丁良娣推了你家公子！”

　　“是！”云儿终于等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一个是字说的铿锵有力，说罢还小脸气鼓鼓的特别用力点了两下头。

　　“那是裴……公子的婢女！自然帮着他讲话了！”丁良娣尖声诉道。

　　闻人长风其实完全可以直接把人拉下去收拾了。但是他要帮裴潜在毓庆宫站住脚，要光明正大，是这个姓丁的女人做错了事情才得了罚，而不是因为他对裴潜的偏心。

　　“卫六！”闻人长风从来没觉得这个丁良娣这般难缠，不到黄河绝不死心，“来人去把卫六给我找来！”裴潜知道这话是说给卫一听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六就出现在了青阳殿。

　　“参见殿下。”

　　闻人长风掐了掐眉心说道：“你来说。丁良娣推没推裴公子。”

　　“推了。”

　　卫六话音刚落，裴潜就听见闻人长风飞快地说道：“这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卫六是本殿的侍卫，怎么连本殿的人说话都不公允了是吗？”

　　丁良娣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巴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很凄然的一笑，将头扭向了另一侧不去看闻人长风，模样固执倔强得很。

　　这般模样怕是个男人都会心疼。但是这青阳殿上的三个男人，一个眼睛不好看不见，一个目不斜视脑门上写着一身正气不近女色几个大字，另外一个更是此时此刻头疼无比完全不想看到她。

　　只有许如清还看着她，像是看笑话一样。

　　前世这女人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裴潜没记错的话，上辈子丁良娣争风吃醋后来没少给许如清下绊子。最后让许如清收拾了一番，不多日便抑郁而终了。这辈子不知道怎么的就找上了自己的麻烦。

　　“行了。丁氏无德，削去良娣的分位，丈二十，闭门思过，没有本殿的命令不得踏出房门半步。太子妃你好好教教她。也教教南苑其他人规矩。别再让我见到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另外，裴潜日后在毓庆宫不必对任何人行跪礼。散了吧。”闻人长风看着裴潜的脸色并不很好，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罚。

　　“臣妾明白。”许如清朝闻人长风款款行了个礼，见他脸色有些许的不耐烦，乖巧的带了面如死灰的丁良娣回了南苑。哦不，现在她已经不是良娣了。

　　许如清面上不显，心情却是很好。

　　孙嬷嬷见此情形，领着云儿和其他宫人鱼贯而出，不过几息的功夫，青阳殿就剩下裴潜和闻人长风两个人了。

　　“多谢殿下。”裴潜小声道了谢。下一刻却感觉闻人长风突然靠了过来，抬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裴潜一动不敢动，不知道闻人长风要做什么，心跳的有几分慌乱。

　　“乖。”闻人长风说道：“我给你下巴上的伤口上点儿药。”

第十四章 笑死，根本惹不起
　　哦……涂药啊。

　　裴潜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紧绷起来身体也缓缓放松下来，他眨了两下眼睛掩饰着自己方才一瞬间的慌乱。

　　被闻人长风这么一说，裴潜还真觉得下巴处有一丝丝火辣辣的疼，起初感觉并不明显，被提醒之后倒反而忽略不掉这一丝疼痛。

　　想要抬手摸一下子，被闻人长风眼疾手快的握住了小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乖一点，不要动。”闻人长风用食指挑着裴潜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裴潜仰着头，脆弱的脖颈暴露无异，连闻人长风动作间衣袖带起的小小气流他都感受得到。

　　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动脉毫无遮拦的露了出来，只需要别人轻而易举的一个动作就有可能毙命。

　　裴潜很少会把自己的脖子对着别人这般露出来。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的攥紧了膝头的布料，压抑着自己内心一把将闻人长风推开的冲动。

　　“殿下，臣可以自己上药的。”裴潜觉得这个过程简直是过于漫长了，一呼一吸对他来说都是煎熬，忍不住开口道。

　　闻人长风拧开了药膏盒子，看了眼少年。

　　他能感受到裴潜的别扭，但是偏不想顺了他的意让他自己上药。本想说“你眼睛不好，不方便的”，但是目光落在了裴潜略显不安的眼睛上面，又临时改了口：“怎么？远之嫌弃我吗？”

　　他好像不喜欢别人因为眼睛的问题看轻了他。

　　“怎么会……”裴潜的语气有些无奈，上个药而已，谈什么嫌弃不嫌弃的，矫情了些。

　　闻人长风闻言不咸不淡的哼了声，说道：“那就把嘴巴闭上，不要乱动。”

　　裴潜闻言只能乖乖闭嘴，任由闻人长风动作。

　　若是换成其他人，裴潜可能还是会拒绝。

　　但这是闻人长风。

　　对着他的太子殿下，裴潜总是容易没了底线，多了些纵容意味。

　　闻人长风手掌扶着他的脖颈，用虎口卡住了裴潜的下巴来固定，大拇指轻轻搭在他小巧的下巴上，专心致志的给那道细小伤口上着药。

　　伤口是被丁良娣用尖锐的指甲划伤的，伤口并不规整，时深时浅，翻起点儿皮肉。本来不是很严重，但是被水一泡此时此刻看起来有几分泛白。

　　药膏冰冰凉的，涂上去很舒服，裴潜原本感觉刺痛的伤口一下感觉好了不少。效果这般好的药膏想来不是什么凡品。

　　闻人长风毫不吝啬的涂了厚厚一层，将余下的药塞给了裴潜说道：“治疗外伤。这是贡品制成的。很好用。不会留疤。”

　　裴潜捏着手中的小瓶，嘴角带了些笑容，说道：“多谢殿下。”

　　“远之可曾记得答应过我什么？”闻人长风的声音远了些，想必是已经从榻前离开了。

　　裴潜闻言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说道：“殿下不缺臣那一声谢，臣会一直陪着殿下的。”

　　“记着就好。”

　　记着就照顾好自己，健健康康的多活些时日，莫要食言了。

　　闻人长风看着裴潜无声的叹了口气。

　　刚刚事出紧急，闻人长风满脑子都是裴潜的安危，有些慌了神没能思虑周全。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裴潜此番落水说不定有他自己的意思在里面。

　　倒不是说他故意掉进去嫁祸丁良娣，裴潜的性子干不出那种事情，更何况这对裴潜和裴家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一个能够游走在许如清的谋划外，突破重重防守，带他逃出游船又直奔西南护了他一路的人，怎么会被丁良娣一个不懂武功毫无身手的人推下水呢。

　　就算裴潜现在年纪尚轻，武艺不精也不至于这般差劲。

　　是裴潜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他在藏拙，在自保。

　　闻人长风明白，还是自己做的不够好，才会让那孩子没有足够的安全感。

　　日子还长。不着急，慢慢来。

　　闻人长风监督他喝了太医特意熬制的药，看着他躺下之后才算放心的离开了青阳殿偏殿。只是裴潜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是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摸出了自己的那枚玉扣，一边盘弄一边思索着。

　　今天这事看起来像是丁良娣不满他得宠，想要刻意刁难。

　　但是细细想来却是透着怪异。他搬来青阳殿也不过几日，丁良娣善妒却也不是莽撞之人，没理由偏要这个当口就要来找他的麻烦。

　　连观望几日都等不及。

　　况且许如清今日出现的太快了。闻人长风来得快，裴潜大概明白是卫六偷偷报了信，但是许如清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呢？他一落水就急匆匆的赶到了。

　　今日的事情，定然和这个看似淡漠的太子妃脱不了干系。

　　丁家……

　　许如清此时待在她的南苑，拨弄着小盒子里的鹅梨帐中香，问道：“雨儿那姑娘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听了娘娘的吩咐，早早将雨儿姑娘摘了出来。此事并没有牵连到她。”点秋垂着头小声说道。

　　“嗯。到底是有些长处。会嚼舌根就是不一样。”许如清挑了自己看着顺眼的香，摆弄着点了起来。

　　“娘娘，”点秋说道：“女婢有一事不明白。娘娘为何要保那雨儿？”

　　雨儿得了点秋的授意故意在丁良娣周围散布着“裴潜得宠，丁家可能要被太子拿来当裴家的替罪羊”这样的流言。只小幅度在丁良娣周围，让她天天都能听到，误以为真，从而按耐不住去找裴潜的麻烦。

　　许如清是要借此试探清楚闻人长风对裴潜的态度如何。丁良娣同许如清有点小过节，又是许如清未进府前最为得宠的太子嫔妃，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但是裴潜落水这件事情确实在许如清的意料之外。她本来没打算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不然也不会那般急匆匆的赶过去。

　　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太子在丁裴两方选了裴。只是许如清倒觉得他不是选了裴家，而是选了裴潜。

　　这些点秋在许如清身边一直跟着，也都明白。但是她想不明白雨儿本来是一枚弃子，为何却被保了下来。

　　许如清知道她有此一问，没有一点不悦，反而耐心道：“这丫头野心不小，以后或许有些用。先留着吧。”

　　点秋应道：“是。”

　　“对了，同许相说一声。梅花糕很好吃，这是谢礼。顺便告诉母亲，丁良娣被削去分位的这个好消息。”许如清随手递给了点秋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木簪子。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簪子是可以打开的，里面镂空了塞了张纸条：“奇计胜兵，奇谋生财。”

　　漠北的生意，或许也是挺好做的。

　　……

　　夜渐渐深了，毓庆宫的灯不少都已经熄灭了，除了夜值的宫人，大家都已经陆续陷入了沉睡。

　　唯独平日里早早灭了灯或者压根不点灯的青阳殿偏殿今夜是灯火通明。

　　裴潜自以为自己身强体壮，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但是多年磋磨，内里早就亏空了，前些日子在雪地里长跪不起受了寒，本来就还没调理过来，今日又是在寒冬腊月落了水，一下子加重了病情。

　　夜里就发起了热。

　　额头滚烫，像是保有余温的碳石一般。

　　裴潜很多年没这般病过了，意识模糊睁不开眼睛。除了发热带来的时冷时热，鼻子不通，嗓子眼干之外，心口还有着密密麻麻的痛痒感，像是被虫蚁一点一点啃食一般。

　　先是云儿发现了自家主子的情况，后来惊动了闻人长风。闻人长风只穿着中衣披了件披风就赶到了偏殿。

　　可怜的卫一大半夜被命令去太医家里，把还在抱着自家媳妇儿做美梦的太医从被窝里挖出来，然后像是拎小鸡崽子一样拎到了青阳殿偏殿。

　　毓庆宫青阳殿这几日简直是太医院的常客，隔三岔五就会有“卫”字号的侍卫冲进来随即选中一位幸运太医拎起来就走，简直不讲理。

　　但是今天晚上的情况特殊了些，睡衣迷蒙的太医被拎到裴潜榻前才看清周围一圈都是自己的同僚。

　　今夜当值的，不当值的，休假的，一个太医院在任太医都在这儿了。

　　最后来的这位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他们大烨的太子殿下怎么了，却看见闻人长风黑着脸在榻前好端端坐着，细一问才知道是正躺着的这位出了些问题。

　　裴潜最严重的问题不是受寒发热，而是他的脉象混乱，根本看不出具体的问题，明明身体发烫，脸色却苍白如纸，一点鲜活气儿都没有。

　　太医们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病症，叽叽喳喳不自觉就吵闹了起来。闻人长风低声训斥道：“都闭嘴！”

　　一瞬间大家安静如鸡，惊恐万分的看着太子殿下。

　　裴潜被闻人长风握在掌中的手不安的扭动了一下，似乎也被吓到了。

　　闻人长风连忙压低了声音，却还凶巴巴的极小声的说道：“出去讨论！吵到他了，唯你们是问！”

　　众太医连忙鱼贯而出，一瞬间偏殿内室只留下了闻人长风和裴潜两个。

　　闻人长风一回头却发现，裴潜不知道什么醒了，银白色的眼眸半睁着，迷离而又深情，看向了闻人长风。

第十五章 欸！我能看见了
　　“太医！”闻人长风看着那双眼睛愣了一瞬，连忙回头想要把刚刚走出门的太医们喊进来。只是刚一出声，就被裴潜顺势扯住了衣袖。

　　紧接着，裴潜顺势而上握住了闻人长风的小臂，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裴潜小声叫着他，猫儿似的哼哼唧唧尾音绵软。闻人长风不自觉就顺了他的意坐在了他身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裴潜的脑子并不是很清楚，但是并不是因为发烧。

　　过高的体温只是会让他头脑昏沉罢了。

　　心口处被啃噬着一般密麻麻的痛意，不仅不能让裴潜清醒几分，反而是意识越发的不受控。此时此刻的裴潜内心的感情是占上风的，大过他所有理性的思考。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拉着闻人长风的手不让人离开。

　　他想在这个时候多看他的太子殿下几眼。

　　只有在这种时候裴潜的眼睛才能够依稀辨认清眼前的轮廓，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光。

　　裴潜的眼睛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他一出生眼睛就是银白色的像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珠子一般镶嵌在眼眶里，通透好看，但是也带来了致命的缺陷：不能视物。

　　裴潜天生就是个看不见的瞎子。

　　直到年幼时一场大病，裴潜发现自己伴随着心脏处难以忍耐的痛痒，眼前拨云见日。像是大雾散去一般，黑暗慢慢退却，这个世界的色彩与轮廓头一次在裴潜的面前显现出来。

　　每当此时裴潜才能够拥有短暂的视力。随之付出的代价就是每次成倍增长的疼痛。这种情况在裴潜的十几年生涯中只短短出现过几次。

　　每一次都是在他身体抱恙，或者身负重伤后。

　　裴潜怕疼。但是却又无比珍视和渴望这样的光明。

　　他看着闻人长风，目光温柔，嘴角就难以自持的带了些笑意。那枚圆圆的小酒窝又在脸颊上浮现了出来。

　　闻人长风轻轻在那枚酒窝上戳刺着，问道：“远之在笑什么？”

　　裴潜轻轻摇了摇头。

　　闻人长风又问道：“我去唤太医进来替你诊诊脉可好？”

　　裴潜还是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摇头。

　　闻人长风觉着不对劲，这几日相处下来，裴潜在他看来是个知进退懂礼仪的孩子，对闻人长风几乎是言听计从，很少像这样对着他一连摇了三次头。

　　“是嗓子痛吗？远之为何不说话？”闻人长风的食指抚上了裴潜的脖子，问道。

　　“臣没事。”裴潜终于是开了口，声音带着些沙哑，不比平日里的清越，但是并不难听，压低了声音反而别有一番风情。

　　裴潜握住了闻人长风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拉开来，絮絮说道：“臣的身体臣自己清楚。病体沉疴罢了，不必难为太医院的那些老先生了。不全是风寒，是臣自己的老毛病了，就这样，睡上些时候就好了。”

　　裴潜一向安静，若不是正经事，很少能和闻人长风说上这么长一段话来。所以闻人长风即便听出他声音发哑，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其实殿下不该来的。臣总归是染上了风寒。病气过给您就不好了。”裴潜将闻人长风的手放到了一边离自己有些距离的地方，好像这样就不会将风寒传染给闻人长风了一般。

　　闻人长风被他这些有些幼稚的举动逗笑了，仿佛和他作对似的，又坐的近了些。

　　裴潜仿佛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距离，依然盯着闻人长风的脸，说道：“殿下，您要盯着些朝廷和西北那边的生意啦。丁家掌不住那么大的生意的，不细细盯着说不准要出岔子的。西北贸易一事，您不能选一个在朝中势力深厚的人，不能是许家和裴家那种掌过了些兵权的人。”

　　没想到裴潜都已经这般模样了还要和他聊正事。

　　“殿下……您在听吗？”裴潜见他面无表情迟迟没有做出回应，眨了眨眼睛小声问道。是他讲太多惹得闻人长风不耐烦了吗？

　　闻人长风哭笑不得的用力握住了裴潜的手捏了捏，说道：“听着呢。这些事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好好养病。”

　　说罢站起身，打算拎个太医进来替裴潜瞧一瞧。

　　“殿下！”裴潜提高了一点声音，说道：“那个……呃……”

　　他微微支起身，搜肠刮肚想找些还能聊上一聊的正经事。

　　但是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能说的了。只是……不想让闻人长风离开。

　　闻人长风不解的看着他，等着裴潜的下文，见他卡了壳也不催促。就看见裴潜突然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坐起身了。

　　闻人长风赶忙过去，把被子给他裹上，眉头微皱唤了一声裴潜的小字：“远之？”

　　裴潜难得任性，就这样跪坐在床榻上顺势抱住了闻人长风的腰，把脸埋在了闻人长风的腰腹，声音被闷着有几分含混，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突然问道：“殿下为何要唤我的小字？”

　　闻人长风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你上辈子临死都没听到，所以想要这辈子补给你？

　　这是不能说的。闻人长风想了想，发现自己给不出什么合理的答案。

　　他只能拍了拍裴潜的背，答非所问的安抚道：“远之莫急。你说的这些个我都记下了，我出去让太医进来看看你。”

　　说罢，推开了裴潜，堂堂一个太子竟然有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裴潜裹着被子，有些不舍的看着闻人长风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然而事实证明太医也不是万能的，除了受寒发热他们也再诊断不出其他，只是觉得裴潜的脉象紊乱，着实奇怪了些，想来是还有没看出来的毛病。

　　“远之你且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等你病愈再说。”闻人长风听了太医院的几个老头在他面前叭叭来叭叭去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揉了揉额角不免有些暴躁。但他又不想把这种情绪展露给裴潜，只能强压着烦躁，对裴潜说道。

　　裴潜撇了眼屋里的刻漏。时候不早了，闻人长风怕是休息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去上早朝了。他抿着嘴巴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留恋的落在了闻人长风的脸上，近乎贪恋的又看了两眼。

　　只是闻人长风当时正在和太医们说话，没有注意到裴潜的眼神。

　　倒是一直侍立在一旁的云儿看到了。她只觉着公子病了之后反而眼睛更有神采了几分，眼珠转动的时候仿佛真的能看见东西一样。

　　看着裴潜服下了退热的汤药，闻人长风总算是放下些心来离开了青阳殿的偏殿。

　　裴潜等到人走了，却又翻身坐了起来，神情有几分落寞的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门口，终于将憋了许久的咳嗽痛痛快快的咳了出来。

　　喉咙间有一丝铁锈的味道，泛着血腥气。裴潜用力压着心口，试图缓解一丝疼痛。但是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呼吸仿佛都成了负荷。裴潜从枕头下翻出了那枚小巧精致的玉扣，紧紧攥在手心里。他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竭力不发出什么声音，抵着墙壁硬熬了一宿，直到第二天，天泛起了鱼肚白，裴潜才堪堪入睡。

　　天微微亮的时候，整个毓庆宫都开始活络了起来。宫人们忙碌着扫撒，一天繁杂的工作从此时开始。

　　腊梅吐着淡黄色花蕊，在晨曦中颤颤巍巍的又悄悄开了几朵。阳光的出现为毓庆宫镀上了一层暖意，红墙白瓦的建筑有了鲜活气，开始变得好看起来。

　　裴潜昨夜最后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或许是干脆疼的晕了过去。

　　总归是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胸口磨人的痛意已经消散不见了，只余下一腔心有余悸。裴潜揉了揉胸口，睁开了眼睛。

　　果然又是熟悉的一片漆黑。

　　所幸他也没抱什么不该有的希望和期待。面色如常地摸索着起了床。云儿听见了动静，进来服侍他。

　　先是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随即就听见这小姑娘惊喜的声音：“公子，额头不烫了，想来是药起了作用。奴婢这就伺候您用些餐饭，好将太医叮嘱的那第二碗药喝下去。”

　　“不急。”裴潜揉了揉额角，只觉得一身疲惫。他犹豫了一下，问道：“昨儿夜里是你伺候的吗？”

　　云儿一边将早点收拾上桌，一边回到：“回公子，是奴婢呀。”

　　裴潜犹豫了一下问道：“太子殿下昨夜可是有来过？我可是做了什么……”

　　昨天他又是烧又是痛，今天起来就觉得记忆有些模糊，可别顾虑不全说了什么胡话。

　　云儿的动作一愣，偏头想了想说道：“太子殿下是来过的。您只是拉着殿下的手，还抱了一下殿下，其他的奴婢也不清楚。太子殿下怕吵到公子，有一段时间只有您二人在房里。”

　　裴潜本就算是闻人长风的后妃，云儿倒不觉得这些有什么，说得理所应当。

　　只是裴潜脸色不太好看。

　　别的不说，光是拉了手还抱了一下就让他很为难了。他明明记得是同闻人长风商议了一些正事。怎么还上了手呢？

　　明明已经决定摒弃情感，怎么就这么管不住自己呢！

　　裴潜懊恼万分的想着。
第十六章 欸！我又看不见了
　　裴潜掐着眉心，万分头痛地云儿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云儿没有立马出去，裴潜听她悉悉索索丁零当啷的摆弄了几下，才回他道：“公子早点奴婢已经都在桌上放好了，您平日喜欢吃的那几样都在靠右的位置。洗漱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奴婢就在门口，您要是有什么就招呼奴婢。”

　　说罢朝着裴潜屈膝行礼，才跨出了门槛，将门轻轻掩上。

　　这丫头比裴潜在将军府做嫡子的时候遇到的那些都要贴心。倒不是毓庆宫中的宫人个个都是这般，唯独云儿，是裴潜遇到唯一个将他看作主子对待的。

　　裴潜嘴角有了些笑意，摸索着先是去洗漱了一番。然后简单用了些早点。屏息查探了一番自己的身体情况。

　　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就连原本的风寒症状也减轻了不少。似乎是昨天的一场高热烧去了所有的病痛。

　　裴潜见惯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案例，这样来去匆匆的风寒是少之又少。况且昨天落水之后，闻人长风勒令他喝了一大碗姜汤驱寒，又是泡温泉，又是喝药，怎么也不至于夜半时分烧起来。

　　这一场病处处透露着奇怪。在旁人眼里裴潜是柔弱的，只是裴潜从小习武，这副身子骨远比大家想的耐折腾多了。

　　裴潜从自己的小箱子里翻出了一枚小小的风铃，对着门外的云儿吩咐道：“云儿，换些厚实的衣服陪我出去走一走。”

　　“是。”

　　外头又飘起了细碎的雪。不若柳絮因风而起，潇潇洒洒，今日的雪是一粒一粒的细碎颗粒，像是后厨里白白净净的食盐颗粒。

　　没什么风，只有雪粒安静的下落着，云儿和裴潜各持了一把伞在毓庆宫的小道上漫步。云儿本来是打算只带一把伞，然后由她替裴潜撑着的。

　　但是裴潜挺直了腰板儿之后，要比云儿高出一个半头，小姑娘要努力踮着脚尖撑直了手臂才能够替裴潜打好这把伞。

　　这多少有些太为难她了，况且这样打伞两个人不能很好的遮蔽风雪，还不如各自拿上一把。

　　毓庆宫的很多小道平日里并不会有人走过，路面上并不像明面上的大道一样，被宫人清扫的干干净净。踩在上面，蓬松的雪花被踩实了，“吱呀”作响。

　　云儿亦步亦趋的跟在裴潜身后，紧紧盯着自家主子每一次的落脚点，生怕他突然滑上一下。

　　“云儿。”裴潜突然停下了脚步，侧着头喊了声身后一直跟着他的小姑娘，说道：“去找找附近能不能打到水，帮我拿些水来。走得久了，有些渴。”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北苑的边缘地带了，这里少有人出入，大多是植被凉亭，一些供闻人长风玩乐消遣的东西。

　　云儿想要取水回来是需要些时间的。

　　裴潜支走了她，熟门熟路的沿小道找到了一条出北苑的荒芜小路，从小小的拱门出去，眼前赫然就是裴潜以前住的那个小破院子。

　　这里本就没什么人烟，少了裴潜更是孤单。不过小半个月的功夫，这里竟然破败了许多。裴潜摸索着找到了门前挂着的红绸，将它拆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之前房间里摸出来的风铃，挂了上去。

　　风铃在细雪中摇曳，发出些清脆细碎的响声。

　　裴潜摸了摸手中的红绸，风吹雨打的似乎有些旧了，手感不若以前的丝滑。但是裴潜也没有条件再换块新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褪色，只能将就着用了。

　　他团了团将红绸塞进怀里。摸了摸衣服，还好冬装厚重，看不出怀里揣了东西。

　　等到云儿提着餐盒回来的时候，裴潜已经找了一个经久不用的石凳，随手抚落上面的积雪，乖乖坐在上面等云儿回来。

　　一手支着油纸伞，垂着眼睛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积雪，在雪地上刨出一个小小的坑来。像是一个等待认领的小朋友一样，纯良无害，浑身散发着小白兔的气息。

　　简直让人母爱泛滥。

　　云儿愣在了原地，尽管餐盒里面装着茶壶沉重无比，她也没有立刻出声，定定的站在离裴潜不远的地方，心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公子久等了。我寻了些茶水，您看看喝着合不合口味。”云儿走过去将伞斜斜的放在地上，一边打开餐盒取出里面尚且温热的茶壶，一边说道。

　　裴潜没想到这丫头还费尽心思找了壶茶过来，心里有几分愧疚，指了指一旁多出来的石凳说道：“坐下吧，喝些茶歇一歇。一会也该回去了。”

　　云儿觉得这样不合规矩，几番推辞，奈何拗不过裴潜，到底还是坐下来了。

　　主仆二人手里各自捧了一杯清茶，在毓庆宫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倒也悠闲。

　　百里之外，京都城外的管道上，一前一后两人策马飞驰着，如同两支利剑一般破开风雪直抵京都。

　　前去边疆寻找证据的卫七与卫十终于带着结果快马加鞭披星戴月赶了回来。几乎是同一天，闻人长风一直调查的纸张与墨迹的出处也有了下落。

　　“裴公子。”孙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殿下请您去一趟主殿。”

　　裴潜才和云儿从外头溜达回来，刚解了斗篷，外衣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他算了算日期，觉得八成是闻人长风先前调查的事情有了结果，知道这事儿耽误不得，越早解决对裴成柏越有利。

　　他将刚解的斗篷重新穿戴好，拉开了房门，对着孙嬷嬷笑了笑说道：“来了。劳烦嬷嬷带路了。”

　　闻人长风在正殿的书房里翻看着折子，桌上大大小小的书文摆得满满当当，见裴潜进来就站起身凑了过去，亲自替他摘了斗篷，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雪粒。

　　手指蹭过裴潜冰凉的耳朵，顿了顿，然后整只手都捂了上去，微微撇着眉问道：“怎么这么凉？”

　　裴潜有些抗拒闻人长风这样亲密的举动，昨天夜里的尴尬还没从裴潜心里散去，但是他又不能将闻人长风的手拿开，那样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嘴唇微动，小声的说道：“方才出去走了走，或许……是风吹的。”

　　闻人长风一脸不悦，双手捂着裴潜的耳朵，想帮他暖回来。昨天还发了烧，今天就跑出去吹风。闻人长风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叛逆还是不怕死。

　　“谁带他出去的？”闻人长风不好对着裴潜发脾气，就转头对着孙嬷嬷问道。

　　“殿下！”裴潜急急的唤道，“是臣自己要出去的。”

　　裴潜多少也是知道些闻人长风的性子，他这样问就是迁怒云儿。那小姑娘又没做错什么。若是闻人长风知道了，云儿免不了一顿责罚。

　　闻人长风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是关心裴潜，但是若是关心变成了强迫，就不好了。那样不是闻人长风本意，也显得他不尊重他的少年。

　　闻人长风牵起了裴潜垂在身侧的手，将人带到书案前，朝孙嬷嬷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下次出去挑个好天气，多穿些。”闻人长风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了他，“卫七他们回来了，带了些消息回来。”

　　裴潜听他说起了正事，也就抛却了心中那些儿女情长的杂念跟着摆正了姿态：“可有找到什么证据？”

　　“卫七！”闻人长风扬声将人招呼了出来，指了指裴潜说道：“把你们查到的，同裴公子再说一边。”

　　“是。”卫七头也不抬的说道，像是一个无情的复读机器一般，将他们一路上的发现又讲了一遍。

　　当初裴成柏通敌一事是被他所驻守的青云城城中百姓捅出来的，但是没有留下任何姓名。只是凡事做过总会留下证据，卫七和卫十抵达青云之后第一时间去了裴成柏在青云的旧居，青云那头的将军府不像是京都这头的保存完好，几乎已经让抄得干干净净了。

　　卫七和卫十花了一天半的功夫理出来些头绪，顺藤摸瓜找到了揭发裴成柏的那户人家，却发现早已经人去楼空，仔细打听才知道早在他们两个赶到青云的前几天这户人家就在外出的时候遇到了山贼。

　　一家五口无一活命。就连年仅三岁的幼子也没活下来。

　　除此之外，那位所谓的匈奴女子应该也是个汉人。卫七拿着她的画像找到了她以前的熟人。根据那人的话来看，那女子和他曾经是同乡，后来家乡遭了灾祸，一路逃到了青云，他们几人都走散了。

　　那姑娘异邦的长相是因为祖上有些匈奴血统，到了她身上不知为何就异常明显，因为这个，同乡们曾经还没少笑话过这个姑娘。

　　青云裴府确实在几年前收留过一批北边来的难民，留他们在府上做工，也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想必那名“匈奴女子”就是那个时候进的青云裴府。

　　她一直被关在青云的大牢，由青云太守亲自派了人看押。就在卫七到的前一天，那女人“畏罪自杀”了。这会儿消息估计已经传到皇帝手里了。

　　【作者有话说：小声叭叭一句，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明天应该要上架了哦，嘿嘿】

第十七章 无语！根本不敢
　　再明显不过的杀人灭口。

　　只怕是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死亡是遭遇山贼和畏罪自杀。裴潜不信，闻人长风不信，当今的皇帝怕也是不会相信的。

　　可难办就难办在，即使他们知道这事另有隐情，却查不出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对方手段极高，这事情做的干干净净，让人明知道所见非真，却只能认了这个没有破绽的结果。

　　是许家的手段。或者说……是许如清的手段。

　　她惯来擅长这种栽赃嫁祸和借刀杀人的手段，每次都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那些腌臜事儿跟她没有一丝关系。

　　裴潜有时候都觉得许如清这个人，困居在京都这一方金丝牢笼实在是委屈了她。

　　只奈何，青云山高路远，裴潜即便有心，也根本来不及阻止。

　　裴潜捏着手中的手炉，顺着上面的纹路下意识描摹着，眉头不知不觉的就皱了起来：“殿下，打算如何？”

　　闻人长风看着他紧锁的眉心，忍着想要上手给他揉平的冲动，说道：“远之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裴潜默了一瞬说道：“恕臣直言，臣私心是想还家父一个清白的，眼下的境况足以让殿下和陛下明白，裴将军是被人嫁祸的。但是并无证据证明，也找不到是谁在幕后操纵了这一切。”

　　但是按照许如清的路数，应该已经找好了替罪羊，如果顺着这条线继续紧咬不放摸下去的话，最后应该也查不到许家身上。

　　那个替罪羊……八成是丁家。

　　许如清先是利用丁良娣挑起裴家和丁家的矛盾。不论最后败的是哪一方，只怕在许如清的运作下，许家都会出一个人顶替他们的位置。

　　一个是北方边境的兵权，一个是获利极大的财权。左右这一笔许家都不亏。

　　裴潜咬了咬下唇，火光电石之间便做出了决定，对着闻人长风说道：“再查下去，最后也未必能够找到真正的结果。还是要请殿下定夺。”

　　闻人长风却不想自己定夺，不依不饶的要问一个他的想法：“远之想我如何定夺？查，还是不查？”

　　“臣，不愿就此放弃。”裴潜垂着眼睛说道。

　　闻人长风看着他，眼神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些凌冽：“不愿放弃就继续查下去。闻人氏的天下，容不得旁人搅这浑水。”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说道：“远之，是你来找我帮你的。既然我同意了，就会帮你。想要怎么选择，就说出来。不需要顾虑。”

　　裴潜听他这么说，微微笑了一下，乖乖巧巧的点了点头：“臣多谢殿下！”然而心中却没怎么将闻人长风的这番话放在心里。

　　自古帝王多薄情。

　　闻人长风前世能够毫不留情的不见他，这一世又因为一时的心情好而倾力相助。裴潜已经过了因为他一时的喜恶就会产生喜怒哀乐的时候了。

　　帝王的眷顾总是飘渺难定，裴潜再明白不过了。

　　“关于笔墨方面也有了些眉目。卫二找到了一个书法大师，对笔墨了解颇深，那封信他看过了，不是将军府常用的徽墨。墨条的出处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能找到，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了。”闻人长风不知道自家的少年看似乖巧无比实际只是逢场作戏，只是乐呵呵的继续给他分享着近日查到的线索。

　　裴潜偏身躲了躲，借着整理衣服的动作，躲过了闻人长风一直留恋在他发间耳际的手，问道：“如果……殿下查到了，会如何处置？”

　　“禀报父皇。”

　　裴潜料想到了这个答案，点了点头。当今的皇帝陛下，闻人长风的父亲闻人傅，是个仁慈的皇帝。心慈手软似乎已经成了陛下的代名词。

　　正是因为心软，才纵容许家在朝中左右朝纲，才能在前世裴家全族问斩却还留了裴潜一条命。

　　但是有些规矩不是一朝皇帝能够左右的。

　　陷害朝廷命官，欺君罔上。那是死罪。

　　“用过晚膳了吗？”闻人长风问得突然，一下从严肃的话题跳了出来，裴潜不知道刚刚的对话究竟是哪一点让他的太子殿下联想到了吃饭这方面。

　　裴潜看起来傻乎乎的摇了摇头，说道：“还未。”想了想，又作为最基本的礼貌回问了一句：“那……殿下可曾用过晚膳了？”

　　闻人长风会心一笑，说道：“我也未曾用膳，那远之不如留下来一道？”

　　您都这么说了，我哪敢拒绝啊。裴潜心里想着，就这么留在青阳殿的正殿吃了顿无比拘束的晚膳。

　　政事固然重要，但是吃饱饭也同样重要，民以食为天，即便他们王孙贵族也不例外。没错，这是闻人长风告诉裴潜的。

　　裴潜只是笑笑不说话。说得好像当年那个在奏折前废寝忘食的年少帝王不是他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在闻人长风这里吃饭。

　　精致的菜品一道一道传了上来，闻人长风竟然屏退了左右，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裴潜发现这些日子，每次见闻人长风的时候，他都喜欢两个人独处。这本来没什么不妥，但是太子用膳理应是要人在一旁伺候的。如果是寻常妃子，在一旁为闻人长风添菜，倒也能是一种情趣。

　　裴潜眼睛看不见，自己给自己夹菜都是一种负担。这种情趣到他这里就只剩下了为难。他捏着一双筷子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他愣怔的这几秒中，一股诱人的香味就顺着鼻腔钻里进去，耳边响起了清脆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闻人长风反而替他夹了一筷子的菜。

　　裴潜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诚惶诚恐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想要起身却被闻人长风一只手按住肩膀，按在了座位上，不能动弹。

　　闻人长风叹了口气，说道：“远之，我没什么朋友。”

　　裴潜挣扎的动作一顿，眨了两下眼睛，银白色的眼眸看向了闻人长风，里面或许该有不解或者犹豫，有着浓烈色彩，情绪飞扬。然而事实上那双眼睛波澜不惊，神色平平，像是一滩被冰冻了的死水。

　　“大家都知我是太子，世人皆敬重我，在我面前循规蹈矩，毕恭毕敬。你也是这样。但你应允过我，要一直陪着我。我不缺侍从奴仆那般亦步亦趋听之从之的陪伴。裴远之，我们做朋友吧。”闻人长风摩梭着少年清瘦的肩膀说道。

　　他努力摒弃掉自己发号施令的语气，说道：“我想要那种能够巴山共话，雪夜共饮，当歌对酒，意气相逢的挚友。你不是朝臣也不是后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裴远之。”

　　他明白。

　　裴潜唇线紧绷，没有说话。

　　但是他不敢。

　　“远之……”闻人长风又捏了捏裴潜的肩膀，小声的唤着他的小字。

　　裴潜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臣明白了。殿下先用膳吧，若不然饭菜该凉了。”

　　裴潜不明白闻人长风对他冷冷淡淡都已经三年了，怎么反而在近几日自己有求于他的时候，突然热切了起来。这热切来的莫名其妙，难免让他有几分惶惶不安。

　　上位者的偏宠总是总归是少有单纯的。但是裴潜还真琢磨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能图谋的，如果说是为了裴家的兵权，闻人长风这一次救了裴成柏就足以将裴家拉入太子阵营了。何必如此和自己这样一个不受重视的弃子结交呢。

　　裴潜没再抗拒闻人长风的帮助，他的太子殿下纡尊降贵的为他夹菜，夹什么裴潜就吃什么，像是一个无情的进食机器。

　　直到吃到了生的葱花，裴潜咀嚼的动作一顿，然后面带微笑的咽了下去。顺带扒拉了两口米饭。

　　后来裴潜再也没有在饭菜里吃到过生葱花了。直到很久以后裴潜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些他自以为很好的遮掩了自己的不喜欢，其实一丝不拉都落在了闻人长风的眼里。

　　晚饭过后，裴潜又为闻人长风弹了一会儿琴，直到夜色深沉，裴潜才抱着琴离开了青阳殿正殿。

　　临走前，闻人长风叫住了他，往他手中塞了块儿令牌，告诉他可以凭借此令牌自由出入毓庆宫。

　　“殿下，需要属下盯着吗？”直到裴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卫一像是鬼魅一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吊儿郎当的靠在柱子上，在自家主子面前居然也没个正形。

　　闻人长风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模样，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却又立马叫住了卫一，说道：“罢了，你跟着吧。保他安全，旁的不用管。”

　　“是。”卫一领了命，就从房间里消失了。

　　闻人长风盯着偏殿的方向，叹了口气。他一直派了“卫”字号的人跟在裴潜身边，自然知道他今天下午都干了什么。像是在对什么人传递信息一般。

　　晚上见面，裴潜却对闻人长风只字未提这件事情。

　　按着闻人长风的疑心程度，本应该是彻查的。但那人是裴潜。闻人长风思来想去，不提便不提吧。

　　那是一个……面对千百人追杀还能拼了命护着他的人。

第十八章 无语！又快死了
　　月黑风高夜。

　　宫灯在黑暗里随风摇曳，明明灭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一般。青阳殿的巡夜更夫在黑夜里孤零零的穿梭着，时不时有值夜班的毓庆宫侍卫从殿前经过，在寒冷的冬夜中被冻得脸色发青。

　　冬季的夜班并不好值，夜里越发的寒凉，寒意彻骨，无孔不入的顺着衣服缝隙往里钻，不论穿多厚的衣物似乎都暖不过来。

　　更夫搓了搓手，继续敲着手中的铜锣沿着宫墙底下一脚深一脚浅向前走着，报时的时候嘴巴长着，哈出了白色的热气。

　　他刚刚从南苑那头过来。

　　南苑东北角的那个小院儿里关得不知道是哪个小妃子，大半夜了还在“嘤嘤嘤”的哭个不停，时不时拍两下门板，嘟囔着喊着什么。声音尖锐飘忽，像是个索命的女鬼一样。

　　这种事情更夫在这深宫大院见得多了，看似红墙白瓦华丽得很，实际上这庭院深深早不知锁了多少怨鬼幽魂。这种事儿，他们这些最底层的下人参合不来。

　　更夫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往前走着，他只需要老老实实打他的更，做好分内的事情，领一份微薄的糊口钱罢了。

　　“寒潮来临，关好门窗！小心火烛！”

　　他拉着长调朝北苑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那个尖声哭泣的女人，更夫总觉着背后凉飕飕的，本就寒冷的身体带着一种刺骨的阴。

　　更夫猛地回头向后瞧去。

　　空空荡荡的青石板铺就的大道，两侧是朱红的十丈宫墙，墙根儿底下堆着大道上扫过去的积雪。一个一个小雪堆像是连绵起伏的小山丘。

　　什么都没有。

　　别说是人，就连一只猫一只鸟这样的活物都没有。

　　更夫暗暗嘲笑自己疑神疑鬼，赶忙接着赶路，好完成了任务，可以回去暖和暖和。他走得匆忙，忽视了身后一闪而过的黑影。

　　三更天了，夜已经深了。

　　云儿挑了挑青阳殿偏殿中的灯芯，扑闪扑闪的火苗又稳定了下来。她绕过屏风，到内室远远的看了眼裴潜。

　　自家主子已经安睡了。

　　裴潜的睡相很好。基本入睡前是什么模样，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就还是什么模样，双手规规矩矩的交握着搭在小腹，连被角都不会乱。

　　是个很让人省心的主子。不必让伺候他的人时常起夜来查看他是否会着凉。

　　云儿在这儿侍奉裴潜，睡眠质量比她做为洒扫丫头睡大通铺的时候不知道好了几十倍。

　　小丫头甜甜的一笑，轻手轻脚的去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回到了她在外室的小塌上。

　　主子这几天风寒好不容易见好，可不能再受了凉引得旧病发作了。

　　在熄灯的时候云儿依稀透过窗纸看到外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愣了愣，突然警惕了起来，屏息凝视盯着门口的方向，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丫头缓缓放松了下来，躺进了被窝，心想着大概是自己花了眼睛。但是依旧是放心不下，又猛地坐了起来，从床头的小盒子拿出了一条系着铃铛的红线。

　　云儿蹑手蹑脚的捏着铃铛走到了门口，然后用红线在门口拉了一条线，扶着铃铛直到确定它不会发出声音之后才松了手。

　　这样就好啦！

　　要是有什么东西进来，她也能及时察觉。云儿满意的笑了笑，终于放心的去睡觉了。

　　忙碌了一天，一挨着床就会迅速入睡，云儿半梦半醒觉着冷，又往里缩了缩，咂巴了一下嘴巴。

　　一个黑影从窗户翻了进来，飞快又轻巧，动作极快的反手关严实了窗户，似乎是想在室外的寒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想把它们关在外头。

　　来人波澜不惊的瞥了眼门口孤零零可怜巴巴，有一点点幼稚的小铃铛。硬是从面无表情的脸上表现出了一股子不屑。

　　云儿要是看了他这副样子只怕是会气成一只小河豚了。

　　那人甩了甩手走向了矮塌上的云儿，在她的后脖颈上轻轻一掐，直接将浅眠的小姑娘掐昏迷了过去。

　　掐完之后还不着痕迹的甩了甩手，然后绕过屏风直奔内室。

　　一把撩开了裴潜的床幔。

　　“你来了。”裴潜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幕，不急不缓的坐了起来，探身接过了那人手中的半边帷幔，将它在床边固定好。

　　“嗯。”来人一把拽下了面罩，面无表情的从怀中拿出了先前裴潜挂出去的风铃，塞到了裴潜手中，“为何突然找我过来？”

　　裴潜收好了风铃，也不介意他硬邦邦的语气，只是神情凝重的说道：“长安。我又发病了。”

　　长安自幼同他一起长大，对裴潜的情况再熟悉不过了。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长安伸手拉过了裴潜的手腕，一边替他诊着脉，一边问道。

　　“风寒发热。”裴潜对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不直接告诉他原因还有可能会影响长安对病情的判断，“我前段时间落水了。紧接着发热的时候，突然发病了。”

　　长安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捏着他的手腕一言不发过了好久才松开，缓缓说道：“脉象更混乱了。”

　　“最多五次。”长安看着裴潜，表情不知道是喜是哀，语气平平的说道，“再来五次，就会死。你要尽量让自己多活几天。”

　　这么多年裴潜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长安的性格，却依旧被他这种近乎残酷的直白噎了一下，他苦笑了一下说：“知道了。下次注意。”

　　裴潜都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再说死不死什么的，他似乎已经不太在意了。现在的日子都是捡来了，多一天便多一天的幸运。

　　只是裴潜也要乖乖听长安的话，多活几天。毕竟……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办成，还不能这么早就离开。

　　“你别敷衍我，从小不论说什么，你就一句知道了。又真是有哪一回你是放在心上了的？”长安训斥着，问道：“给你的药有用吗？”

　　裴潜知道这人嘴硬心软，其实是担心自己罢了，陪着笑脸说道：“喝了喝了，喝完了。”

　　长安不依不饶的问道：“有用吗？”

　　裴潜张了张嘴巴，心里想着是完全没有用，但是嘴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犹犹豫豫：“也许……有点用？”

　　“那就是没用。”长安飞快接话。然后丢给了他一个小瓷瓶，“朔方那头找的偏方，你试试看。”

　　长安一撩衣袍在裴潜的床榻边上席地而坐，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放在膝盖上，说道：“中原我摸了个遍，大概是找不到能治你这怪病的大夫了。下把我去外邦看看。”

　　裴潜知道他这兄弟这些年没少为他操心，叹了口气说道：“辛苦你了，长安。”

　　本来想说不必强求的，但是裴潜私心却又想多活些时日，前世拖拖拉拉反而活了二十几年，重活一世，总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病逝了吧。

　　“应该的。”长安毫无波澜的说道，“要我说，你就该跟着我去找大夫，总归要见了病人才好治病。你这样，大罗神仙也难救。你在毓庆宫就是个小透明，你应该知道我从这里捞个把个人出去，不是什么难事。”

　　身穿一身黑衣的长安盘腿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声音冷冷的说出了这番话，倒真像是个大佬一般。

　　裴潜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了他，说道：“走不了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长安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长安哼了一声，早就猜到他会这样讲了，也不强求，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周之后，问道：“要不要喝酒？我去偷两坛来。”

　　裴潜扶额，颇为无奈。

　　这个人仗着自己身手好，还真把毓庆宫当成是当年的裴府了，“偷”字说得那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一瞬间裴潜都觉得这么说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不必不必。”裴潜伸手将他拦了下来。指着旁边的小柜子说道：“你若想喝，那里便有，是上好的宫廷特制青梅酒。不辣口，也不醉人。”

　　长安转头问他：“你不来点？”

　　裴潜失语，无奈道：“大哥，我风寒。是你方才让我注意点，最好多活几年的。”

　　“哦。”长安原本打算起身去拿酒了，闻言又坐了回去，说道：“那不喝了。一个人没意思。”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一会儿，外头隐约传来更夫“寒潮来临，关好门窗！小心火烛！”的声音。

　　长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道：“差不多了，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我可能要出趟远门，你自己保重些。怎么也要活到我下次回来。”

　　长安这样一遍遍提醒一个病人时日无多了，要是换成别人怕早就生气了。也就是裴潜习惯了这家伙面无表情说着不加修饰的话语。丝毫不放在心上，朝他摆了摆手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记得把窗户给我带严实。”

　　话音未落，长安就已经利落的从窗户翻了出去。

　　裴潜一个还未说出口的“后会有期”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最后只能换做一个无奈的叹息。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洋”的三叶虫！】
第十九章 天！要变了
　　毓庆宫的宫楼交错，高低坐落，很容易顺着翻出去，那十丈宫墙在长安眼里就好像那摆设一样。随随便便就能翻出去。

　　但是这东宫也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长安甫一从青阳殿出来就感觉身后有一道气息一直跟着自己。阴魂不散的。

　　看来毓庆宫的侍卫和宫墙只不过是明面上保障东宫安全的一道屏障罢了，真正护着闻人长风的应当是另有其人。

　　长安没感受到对方有什么杀意，只是跟着他不放，烦得很。

　　他都已经出了毓庆宫了，对方还是不依不饶紧盯着他，像是一块儿年糕成精一样，黏黏糊糊甩都甩不掉。

　　“跟了一路了。你究竟想干什么？”长安七拐八拐进了京都的坊间小巷，面无表情的问道。

　　声音不大。

　　但是在漆黑安静的深夜足够突兀显眼了。

　　身后没有什么动静。

　　长安也屹然不动，背手站在小巷的中央，耐心的等待着对方现身。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和他一样穿着夜行衣的人从房屋和墙壁搭建的阴影里走出来。长安绷紧了身子，以为对方是什么难缠的角色，万分警惕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人不似长安，他不戴面巾，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大咧咧的露在外面，见长安紧张的像是蓄势待发的豹一样，他却突然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爽朗又有些呆傻的咧嘴一笑：“别紧张兄弟。”

　　那人手往怀里探去，长安后退了半步，紧紧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只见对方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裹着的炊饼，笑呵呵的递给了长安：“吃了吗兄弟？来一口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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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嫌弃地撇了那饼一眼，即便对方表现的像是脑壳有问题一样，但是长安还是坚信对方是个不可小觑的高手。

　　“高手”见长安不说话也不接饼，特别热情的举着饼抖了抖说道：“你可不要小看这饼，这是毓庆宫特供的，寻常人家是吃不到的，季节不同里面的馅儿料也有所不同，现在是腊月寒冬，这饼是梅花馅儿的，一口咬开里面有淡淡的梅花香气。现在虽然冷了些，但是不影响它的好吃。你尝尝？”

　　说着眼神真挚，又举着饼向前探了探。

　　长安差一点就顺着他的动作把饼接过来了，却是立马回过神了，控制住举起了一点的手，握着拳，冷着脸沉下了声音：“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见长安还是不肯接受他的饼，失望的“啧”了一声，索性自己拆开了油纸，咬了一大口饼。

　　长安就这么站在嗖嗖刮着穿堂风的小巷子里，看着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大口啃着他手里的饼。

　　也不催促。

　　两人就好似那石雕一样在寒冬的夜半，站在街上吹风。

　　这么就这冷风吃东西回去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长安原本正经的思路忍不住跟着偏了偏。

　　对方终于把那个传说中喷香的梅花饼吃完了，见长安还站在那里一双桃花眼冷冷的看着他。

　　“我啊。就是太子殿下手底下的一个小侍卫。你可以叫我卫一。”卫一拍了拍手将手中的油纸团成了一团。

　　卫字号统领。

　　长安眯了眯眼，他听裴潜说过。这哪儿是一个小小侍卫啊。谁能想到那个令人胆颤心惊的卫统领是眼前这么一个呆头呆脑的傻……

　　长安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冷声问道：“跟着我作甚？”

　　“欸？”卫一有些错愕，眉眼带着笑说道：“兄弟，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明明是你先来了毓庆宫。”

　　长安不语。说时迟那时快，好好待在卫一手中的油纸团，突然直直冲着长安的门面过来，破风声堪比能够贯穿人的羽箭。

　　长安侧身一躲，几乎与此同时手腕一抖，抽出了藏在袖中的短匕，俯冲了上去。匕刃堪堪顺着卫一脖子的大动脉滑过，削掉了一绺黑色的发丝。

　　那油纸团被长安躲过之后，直接钉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两人没有任何征兆的缠斗了起来。

　　卫一同长安一样都是擅长短兵暗器，身形轻巧灵动，一时间昏暗的小巷中只能依稀看到两条缠斗的黑影。撞击声混杂着破风声，以及……卫一喋喋不休的聒噪。

　　“别激动别激动，兄弟。”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脸，没有别的意思。”

　　“你眼睛多好看啊，长得肯定很好看。”

　　“哎呀！看着这么瘦，兄弟你这力气怎么这么大？”

　　“哎哟！打人不打脸！”

　　……

　　长安从来没有打过这么烦躁的架，恨不得直接用短匕把卫一那张碎嘴子封起来。下手越发狠了起来。

　　刀锋扫过，在卫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见了红，长安才冷静下来。他此次是偷偷潜入东宫的，不能暴露，也不能给裴潜添麻烦。以前都没有碰见卫字号的人，怎么偏偏这回碰见这么个晦气玩意儿。

　　卫一还在那边叫唤着痛，下手揍长安的时候却是一点不留情，一拳落在长安的左肩，只一下长安就觉得肩膀卸了力气。

　　应该是脱臼了。

　　长安冷着脸咬牙切齿。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长安明白自己打不过这个晦气家伙。还是要趁早脱身，不然今天要交代在这呆子手中了。

　　趁卫一不备，长安立马将袖间的粉末甩了他一脸，然后立刻抽身跑路。

　　“咳……咳咳！你这小东西怎么还玩儿阴的呢！”卫一眯了眼睛，用手驱赶着呛人无比的粉末。不知道这漂亮小家伙的粉末是哪里来得，辣的出奇。

　　卫一眨了眨被呛红的眼睛，用手背蹭了下脸颊的伤口，盯着长安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之后憨憨一笑。

　　“有点儿意思。”

　　裴潜在青阳殿偏殿的床榻上对这些可是一点不知。在长安翻窗走后，探身将绑起来的半边床帏放了下来。想了想，又摸索着走向了外间查看了一下云儿的情况。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裴潜都害怕长安下手没个轻重，给人家小姑娘直接捏死了。

　　夜已过了大半。黑黢黢的京都城中并不太平。

　　第二日，日上三竿的时候云儿才幽幽转醒，却发现裴潜早就起了床，甚至已经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回来了。

　　裴潜拍了拍披风上沾染的雪粒儿，察觉到了云儿的呼吸节奏有变，无比淡定的问道：“醒了啊？”

　　“公子。”云儿慌里慌张的从床榻下滚了下来，跪到了裴潜脚边，说道：“奴婢失职，请公子责罚。”

　　裴潜知道这丫头有点儿冤枉，但是也没办法明说，他总不能告诉云儿，你不是睡过头了，是被人捏晕了吧。

　　只能向她想的那样，默认是这个小丫头起得迟了。

　　“罚俸三月。以后注意些。”裴潜微微点了点头说道，他本想说下不为例的，但是一想到万一长安日后可能还会过来，就换了说法。云儿在他这儿做的挺好的，裴潜总不能自己把自己的后路堵死。

　　至于月钱，赶明儿从别的方面补给她好了。

　　裴潜这么想着，就抬了抬手示意云儿可以起来了。

　　“这红线铃铛是你绑在门口的？”裴潜摸到了桌子上的红线，明知故问道。

　　云儿一下红了脸，她本想着今天早早起来将这红线收起来的，没成想自己反而比平日还起晚了。她只好一五一十将昨天夜里的看见黑影的事情同裴潜说了遍。

　　“……防范意识，很强。”裴潜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的说了一句。

　　这点小风小浪也就只在青阳殿刮了刮。

　　京都的政治朝堂有着更大的风和浪。

　　闻人长风找的人查出了那封匈奴语写就的信，出自丁府。“青灰”的纸张，特质的墨条，这些东西均在丁府找了出来。若只是这些，丁家尚有挣扎的余地，毕竟笔墨纸砚这种小东西，或许不止他这一家。

　　但是不只是天意还是人为，偏有人上奏，参丁家掌管的生意贪墨良多。还收买了青云一带不少官员。

　　想来是因为裴将军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才有了这番栽赃陷害。

　　这份折子里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是有些昧良心的事情，丁家确实是做了，压榨百姓，哄抬物价，结交权贵，拉帮结派。

　　这一参，不冤他丁家。

　　裴成柏连同裴夫人和一双儿女都被从刑部大牢放了出来，皇帝理亏，好一番补偿，各种好东西都往裴将军府里送。

　　裴成柏原本是镇北大将军，官阶二品，是武官里数一数二的品阶了。没有战功，皇帝也不好升他的职位，只打算封个伯爷聊作安慰。

　　裴成柏接受封赏，却拒绝了官复原职，以他的意思是在青云驻守了那么多年，与家人一直得不到团聚，意图在京都讨个闲职，也好同家人聚上一聚。

　　皇帝理亏，自然没有拒绝裴成柏的诉求。

　　同时，封了许家长子许如澈为宁朔将军，接手青云戍边一事，春闱过后就启程上任。与匈奴的贸易往来，因为裴潜之前的提醒，闻人长风一直留意着，最后这差事落到了闻人长风儿时的伴读方瑜身上。

　　尽管那家伙头一次接触做生意。

　　这一通折腾下来，朝堂局势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而大烨的冬天，也终于快要结束了。

第二十章 天！没完全变
　　春风送暖，万物屠苏。

　　堆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残雪老冰也开始消融，体积日渐瘦小。有些耐不住性子的青色草芽早早冒了头，抽身疯长，竟在雪色间顶出点点绿色。

　　天气肉眼可见的暖和了起来。

　　是春天到了。

　　前几日，皇帝命人帮着给裴将军府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番，裴成柏携妻儿已经搬了回去了。这几天，将军府门口一直是门庭若市，来来往往全是探望裴成柏的人。

　　当然也有探望裴家的小少爷和小小姐的，还有裴夫人的一些手帕交也是天天上门拜访。弄得原本冷清的裴将军府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热闹极了。

　　裴潜本来也应该回去一趟的，但是他现在身处东宫，即便是个男子，也是算作闻人长风的内室，没有闻人长风的应允是不可以随随便便出门的。

　　他没同闻人长风直说这件事，但是太子殿下却是心细如发，来找他闲话的时候看出了裴潜的忧心忡忡，一言道破了他的心思。

　　闻人长风替他盛了一碗菌菇板栗鸡汤，晾到适温之后才塞到裴潜的手中：“裴老将军归家已经有些时日了，远之可是想要回家里看看？”

　　裴潜捏着汤匙搅动着鸡汤，思量了一番说道：“是想要回去一趟的。也想问问父亲为何拒绝留任青云，选择呆在京都。父亲他……向来不喜欢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满脑子只在乎保家卫国，戍边是他最理想的未来。”

　　但是裴成柏却拒绝了。

　　然后许如澈一如前世一样，接手了父亲的青云驻地，以宁朔将军的身份前往青云发展自己的势力。

　　裴潜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是不是许家暗地里用自己弟弟妹妹的姓名和前程威逼利诱了父亲。但是这样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要是真的是许家做了手脚，闻人长风不可能无动于衷，还这么淡定的天天来青阳殿偏殿找他吃饭。

　　“那远之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一场平白的牢狱之灾改变了裴老将军的想法？”经过闻人长风这些日子的努力，他终于发现裴潜在他面前没有那么小心翼翼了。两个人聊天的状态越来越放松。

　　这比青云那点乱七八糟的权力之争更让闻人长风感到愉悦。

　　裴潜愣了下，眨着卷翘的睫毛，很是可爱。

　　闻人长风不由的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了嘴角喝汤时候留下的油渍，然后无比顺手的捏了捏裴潜脸颊上的软肉，说道：“别纠结了。回去问问裴将军不就知道了。你们父子是应该好好聊一聊天了。”

　　裴潜被捏得没了脾气，呆头呆脑的伸手揉了下自己被蹂躏过的脸颊，小声的说道：“那明日可以吗？”

　　“可以。远之想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只需要让你那婢女到孙嬷嬷那里知会一声，让他们给你备马车就好。”闻人长风说道，夹菜的手一顿，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唤了裴潜一声：“远之。”

　　“嗯？怎么了殿下？”裴潜等了半天没等到后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道。

　　闻人长风替他夹了筷子菜，语气认真的说道：“远之你要是要出去走走，随时都可以，不必特意来找我批准。这毓庆宫你大可随意进出，不会有人拦你。”

　　裴潜没想到闻人长风能给他这么高的自由度，不由心下一暖，多了些不该有的念头。闻人长风对他这些显而易见的偏宠，太容易感受到了，也太容易让人误会。

　　裴潜脸色一白，连忙掐灭了心中那些不该有的小火苗。嗫嚅着道了谢。

　　他的太子殿下身份尊贵，不是他裴潜能够肖想的人。只是助他成就大业余生无忧罢了，怎么能有多余的念头。

　　闻人长风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方才还挺高兴的裴潜在听完他这句话之后反而脸色不太好看了。

　　他最烦裴潜总是和他谢来谢去，这个“谢”总是让闻人长风心虚得很，感觉隐隐在提醒着他前世对裴潜的亏待。

　　“怎么谢？”闻人长风问道。

　　倒是把裴潜问住了。谢恩这种事情常有，从来没有人会问你要怎么谢。

　　“殿下……想要臣怎么谢？”

　　闻人长风略有些暴躁的说道：“你看你也不知道怎么谢，还要来问我！何必总是将谢字挂在嘴边？谢来谢去，也不知道是在谢些什么，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啊？可……那些是该有的礼数。”裴潜解释着。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还同我讲什么礼数？”闻人长风不满的嚷嚷道。上辈子临死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有点倔了，没想到这么倔。说了多少次不必在意这些。

　　闻人长风真搞不懂他是真的守礼还是故意气他。说他守礼，他还不听自己的话。说他不守礼，那些该有的繁复细节裴潜是一个都不肯少！

　　裴潜也没搞懂闻人长风为何突然有了脾气，是因为自己没能说出怎么谢？裴潜嘴比脑子快，一下将心中所想秃噜了出来：“那臣要不以身相许谢您？”

　　“……”

　　“……”

　　闻人长风的一腔不满和脾气突然歇了火儿，有点接不住话了。

　　裴潜意识到自己说什么蠢话，连忙红着脸补救：“不是的，殿下。我是说……”

　　“那什么远之你先吃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我……出去一趟，去一趟兵部。”闻人长风截断了裴潜的话。

　　裴潜只听见“咣”的一声，闻人长风将碗放到了桌上离开了房间，完全没看到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是……跑了？裴潜举着汤匙，哭笑不得。也没发病啊，怎么就管不好自己的嘴呢。裴潜无奈极了。

　　显而易见的被嫌弃了。

　　同时也验证了裴潜的想法，闻人长风可能只是将自己当作一个幕僚甚至朋友。反正是没有那些对后妃的情色旖旎之想就是了。

　　“云儿。”裴潜将碗中有些凉了的菌菇板栗鸡汤一饮而尽，然后高声招呼云儿进来，“将桌子收拾好了。去备些礼物。明日随我去一趟裴将军府。”

　　也算是回娘家？裴潜其实没完全想好自己回去之后要如何面对那个一心想要将自己送入东宫的继母。

　　被她一手策划着，像一个物件儿一样包装完好作为礼品送入了东宫。裴潜曾经幻想过的满腔抱负就是在那一天彻底破碎了。

　　说白了，从此以后，他就只是毓庆宫一个见不得人的男宠了。

　　即便是眼睛看不见，裴潜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可是身边的人似乎不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裴潜最常听到的称呼居然是“瞎子”。

　　“你一个瞎子，已经是个废人啦，怎么还有脸来宗学听课呢！”同族带着嘲讽的将他推搡出课堂。夫子好像就在一旁，但是什么都没说，似乎默认了他们的说法。

　　“我没有你这种瞎子哥哥！”妹妹带着哭腔的奶音，大概是小朋友最最直白真实的嫌弃了。

　　“你说咱们怎么就伺候了这么一个瞎子主子啊？一点前途都没有。”下人们聚在一起抱怨着裴潜的不争气。

　　就连长安也这么喊过他。他说：“裴潜，你眼睛瞎了还学这些武学做什么。天天摔了一身青紫，以后我罩着你不就行了？”

　　裴潜知道长安没有恶意，但还是有种被轻视的难过。

　　“我不是……”

　　裴潜呢喃着突然惊醒。

　　他不过午后小憩一会儿，却不知道怎么的睡得那么沉，还梦到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画面走马观灯般的过，让裴潜一觉醒过来不仅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更加疲惫了些。

　　他起了床，瞒着云儿提着剑找了个没有人的僻静角落练了好一会儿，直到云儿找过来的时候才收起了剑和一身凌冽。

　　“公子。天色已经很晚了，殿下可能不会过来了，公子您要不要先用膳？”云儿小心翼翼的问道。

　　连着好些时日了，太子殿下都是来青阳殿偏殿用膳的，中午和晚上一顿不拉下。早上因为太子殿下要早朝，起得太早了才不过来吧。

　　太子殿下过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什么事情都不干，就是吃饭。吃完就走。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急匆匆的冲公子房中冲了出去，连到了晚膳的时间都没有再过来。

　　裴潜已经习惯了闻人长风天天吃饭过来找他，现在云儿一问，裴潜才觉得饿得过分，大概早就过了饭点。

　　“先用吧。”裴潜揉了揉额角，说道。

　　果然，直到入睡，闻人长风也没再来找他。裴潜越发后悔自己午时那句没有分寸的口不择言了。

　　翌日清晨，天空灰蒙蒙的，连续晴了多日的天气突然变了，稀稀拉拉落下的冰冷的小雨，后来雨水中开始夹杂了雪粒，突然冷得要命。

　　院子里那点微弱的草色在雨夹雪的灌溉中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不知道那些草芽有没有后悔自己那么早就从土地的呵护中钻了出来。

　　这是一场难得的倒春寒，一下子把前些天的春意盎然搅和散了。

　　裴潜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撑起了伞来挡雨。

　　好吧，春天到了，但是春天也没完全到了。
第二十一章 终于回家了
　　昨日就已经托云儿给裴府带了话，说裴潜今日会回去看看。

　　这雨雪来不来都挡不住裴潜的脚步。左右闻人长风给他配了马车，遮风避寒的能力都不错，天气不好也不会耽误什么。

　　裴潜撑着伞，顺着脚踏登上了车，掀开帘子钻进了车中。一进去就察觉到里面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

　　“殿下。”裴潜收伞的动作一僵，眼睛虚虚的望向了有人的地方，微微低头行礼。

　　马车中淡淡的沉水香已经出卖了那人的身份。

　　“赶紧过来。”闻人长风握住了裴潜的手腕把人拉进来，说道：“你站在门口帘子都关不上，直往进灌风，怪冷的。”

　　裴潜无言，贴着闻人长风坐好了，将手中将合未合的伞收好，闻人长风的手还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松开。但是他们太子殿下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他本身就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看不见闻人长风的表情，但是裴潜能够感受到他身上已经没有昨天仓惶而逃的那种狼狈了，重新披上了属于皇族的王者气息，浑身上下激荡着一种稳重坦荡。

　　像是完全没有把昨天的事情放在心上一样。

　　闻人长风他总是这样。之前裴潜发病的时候抱了他，也就抱了，转头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根本不放在心上。

　　上次是，这次也是。

　　许是他的太子殿下看惯了风月，这些裴潜所认为微妙的尴尬在闻人长风眼中都算不上什么。

　　既然如此，那昨晚又为何不来他那偏殿用膳呢？

　　“什么？”闻人长风语气有些惊异，随即反应过来解释道：“昨日去了兵部之后有些事情绊住了脚，就在外面吃了一顿。”

　　其实是他从兵部出来之后，撞上了方瑜，两个人一起约着去喝酒了。本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被裴潜这么一问，闻人长风莫名觉着有几分心虚。

　　“这样啊。”闻人长风这样一回答，裴潜才惊觉自己刚刚竟然是把心中所想就那么问了出来，他摸了摸鼻尖，讪讪的说道。

　　自己最近的言行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也亏得闻人长风不同他计较。但是现在不计较，日后可说不准了。裴潜觉得还是需要克制自己一下。

　　“我今日休沐。”闻人长风没头没脑的说道。

　　裴潜点了点头，明白过来闻人长风应该是在和他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回裴府的马车上。

　　将军府在京都的西北角，远离坊市，是个算得上偏僻的地方，从毓庆宫到将军府就需要至少半个时辰左右。

　　裴潜摸索着打开了马车的暗盒，从里面取出了早就备好的茶点，一边在桌上摆好，一边问道：“那殿下等下可要同我一同去拜见裴将军？”

　　闻人长风很自然的上手帮着裴潜将那叠小巧的红豆酥往里推了推，说道：“我就不去了，想来远之是有些体己话要和家人讲。我在这车里先看会儿折子，等你回来。”

　　裴潜眉头皱了皱，觉得不太妥当：“怎么能留您一个人在马车里呢，外面还下着雨。而且若臣一时半刻出不来呢？”

　　“关心我？”闻人长风见裴潜这般表情，又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坏心思，故意挑一些裴潜难以回答的奇奇怪怪的问题刁难人。

　　“……当然了，殿下，关心您是每一个大烨子民都应该做的事情。”裴潜才不上套呢，顿了一下，特别正气凌然的说道。

　　闻人长风被他那副认真的小模样给逗笑了，捏了块儿红豆酥，带着笑意说道：“逗你的，等一会儿远之你下了车，我正好顺路去找一趟方瑜。晚些时候再过来找你。”

　　裴潜听他这么说不由得松了口气。

　　要真是闻人长风守在将军府门口等着他，他怕是在里面做什么的心思都没有了，只会想自己是不是磨蹭了太长时间，闻人长风有没有等的不耐烦。

　　马车停了下来，负责驾车的卫二在外面敲了敲车厢，恭敬道：“殿下，裴公子。裴将军府到了。”

　　闻人长风这个时候已将那盘红豆酥干掉了小半盘了，他拍了拍手上的酥饼残渣，从暗盒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手炉塞到了裴潜的手里，然后替他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去吧！卫一等下会跟着你，保护你。你可以直接调遣他。”

　　这让裴潜产生了一种自己要去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的错觉。

　　其实只是回趟家啦。

　　裴潜下了马车，云儿早早撑开了伞垫着脚替裴潜举着，免得他被雨雪打湿。卫一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立在裴潜身边。

　　“将军府”三个烫金大字被书在牌匾上，挂在门前。那是当今皇帝闻人傅亲自写下的三个大字。明晃晃的尊贵和荣誉。

　　那牌匾在满城飘摇的雨和雪中挂得安稳。

　　可惜裴潜没办法看到这一幕。

　　仅仅是隔了不到三个月，将军府同裴潜上次前来查案的时候已经大不相同了。一扫当时暮气沉沉的安静，扫撒的佣人来来往往很是匆忙，似乎是有小少爷的朋友前来找他玩耍，小小姐也和她的闺中密友在长廊里煮茶叙旧。

　　朝中大臣们连日的拜访让将军府前所未有的充满活力和人气。

　　当裴潜跨进府邸感受到了那份鲜活气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裴家上下已经被救下来了。前世的轨迹正在一点一点慢慢的发生着改变。

　　尽管许如澈还是受封了宁朔将军去了青云。

　　但是裴家保下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裴潜心情愉悦起来，嘴角扬起了些笑容，左脸颊上的酒窝又开始若隐若现。看呆了旁边撑着伞的云儿。

　　“少爷，夫人和老人已经在前厅等着您了。”早就知道他今日会回来拜访的老管家，顶着风雪出来迎他，一边引路将主仆三人带到了前厅。裴潜在毓庆宫没有名分，老管家就按照了旧时的称呼喊了他。

　　裴潜就知道卫一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只听见他和云儿走在裴潜身后，仗着老管家在前面带路听不到，就嘀嘀咕咕的说着小话。

　　“欸，你说这裴老将军一会儿会不会留咱们公子用饭啊？”这是卫一在问。

　　“或许吧，毕竟公子已经这么久不曾回来了。”这是云儿在一板一眼的分析道。

　　“你知道吗？听说裴家的那小少爷贪吃，所以裴府有个做饭特别不错的厨子，如果裴老将军留公子用饭的话，也不知道咱们有没有口福能够蹭上一口。对了，你觉得裴家那个厨子的手艺如何？”这是卫一在喋喋不休。

　　“卫统领，我也是毓庆宫当差的宫人，并不是公子从裴府带来的陪嫁，我和统领您都是头一次来这裴府，您不知道的，我就更不知道了。”这是云儿略显无奈的解释。

　　裴潜忍不住想要扶额了。

　　真是完蛋，云儿这才和卫一说了两句话就隐隐有了要变成话痨的趋势。

　　裴潜实在是不明白他见过的那几个“卫”字号的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怎么单单卫一这么特别呢？这难道就是卫一脱颖而出成为统领的原因？

　　“啊……那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啊？”这是卫一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是今年新来的，刚好被挑到服侍公子。卫统领您没见过我是正常的。”这是云儿。

　　“这样啊……那你来之前是谁在照顾裴公子啊？”这是卫一，他似乎总是有着问不完的问题，但偏每每开口都是笑嘻嘻的，让人生不出什么恼意，不自觉就答了他许多问题。

　　这个问题云儿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想了想才说道：“似乎……没有人呢，我来了之后公子身边也只我一个。或许也有。只是我不知道罢了。”

　　还真没有。裴潜心想。

　　当时他入东宫的时候就是个光杆司令被抬进去的，东西没带人也没带，光秃秃的就他一个。除了怀里揣着自家老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书信和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扣，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听出来卫一还要接着问什么，裴潜连忙清嗓似的咳了两声。

　　“你家公子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卫一不仅不收敛，反而在听见裴潜咳嗽之后更加压低了声音，“我觉得是欸。”

　　“少爷，前厅到了。”老管家停下了脚步，将人请了进去。

　　还好卫一不是不知分寸的人，等到了地方之后就乖乖收了声，板着脸跟在裴潜身后当好一个背景板侍卫。

　　裴成柏看着自家长子，那孩子比记忆里的模样又清瘦了几分，个头也高了不少。上次见他时候，裴潜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裴潜只听见他父亲叹了口气，说道：“回来了？”

　　声音比记忆里的苍老了几分。

　　父子二人竟然是有好些时日未曾见过面了。裴潜仔细算算，自打五年前裴成柏领命去了青云戍边之后，就再无联系。

　　“是。父亲可还安好？”裴潜朝着裴成柏行了大礼，然后被老管家引着落了座。

　　裴成柏长舒了一口气，含了几分洒脱的笑意，说道：“还算硬朗。”

第二十二章 这家不如不回
　　裴成柏对他面对他这个长子的时候，心情难免是有几分复杂的，他知道这孩子的眼睛不好，但是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毓庆宫的宫人，裴成柏也不能肆无忌惮的打量这孩子。

　　状似不经意一般扫过了几眼，裴潜行得直坐得正，周正端庄，一举一动的仪态已经有了几分宫中的模样。

　　眉眼间裴成柏隐约窥得了几分蓝羽的模样。若是那孩子的母亲还在世，不知此番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裴潜知道自己的父亲此刻正在暗自观察着他，但是他并不很在意，索性大大方方的任由他们打量。

　　端起桌上的茶，微微抿了一口，裴潜就将茶放下不再碰了。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但是裴潜不喜欢。

　　“此番回来，就是想看看父亲和母亲是否安好。同父亲已经许久未见了，儿子很是想念。”裴潜挤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对着裴成柏微微颔首。

　　他知道一向看自己不顺眼的那个继母并不在这前厅。刚刚那管家还说老爷和夫人早就在前厅等他了。

　　裴潜可不觉得恰好是他来了，他那个继母恰好离开了前厅。

　　分明就是没有来。

　　如果裴潜还是以前的那个将军府嫡子也就算了，可是今日回来，他是以闻人长风的名义。他那继母这般行径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些。

　　怎么说也是太子殿下前后奔波才救了她们的，怎得就这般不知道感恩呢。裴潜心中暗暗想着，难免有些不忿。

　　听他这么说，裴成柏也是有几分尬尴，魏知雨也是个没有脑子的，当初瞒着他把裴潜悄悄送到东宫的人是她，现在不乐意面对裴潜东宫后妃身份的人还是她。

　　“你母亲她……今日身体有几分不适，我去催催她。”裴成柏眼里有了几分不悦，趴在老管家耳边低语了几句，老管家就匆匆忙忙往后院儿去了。

　　“无妨。”裴潜噙着假笑说道，“是儿子给您和母亲添麻烦了。云儿，小一你们先到外面候着吧，我有些话同父亲讲。”

　　裴潜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卫一的身份，临时给他换了个名字。这两个人都是闻人长风宫中的，裴潜担心若是他们一直待在自己身边，那裴成柏同他说话时就会又多了几分顾虑。

　　“是。”

　　“是。”

　　等到两人退了出去之后，果不其然裴潜明显感受到裴成柏放松了不少。他那惯居高位的父亲，在沙场上叱诧风云的老将军，此时此刻却是佝偻着身子，脸上都是疲惫。

　　裴成柏重重的叹了口气，说道：“委屈你了。”

　　“知雨将你送到太子府上的事情，是她事后在书信中告诉我的。那时青云同匈奴关系紧张，我没能及时关注这些家事。等我后来知道的时候……事以成定局。”裴成柏语气晦涩的说着。

　　裴潜知道父亲是同他在解释当年的事情。理智上告诉裴潜，这件事情确实与裴成柏并无干系。但是他还是很难释怀。

　　理解是一回事，原谅又是另外一回事。

　　少年在正是心怀壮志凌云的年纪里被人用一台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抬入毓庆宫的时候，就被碾碎了所有的骄傲与朝气。

　　从此他只能像是女儿家一样在后宫中勾心斗角，算计度日，做一个卑微至极的男宠。

　　裴潜从未想过魏知雨能够说动太后给当今的太子殿下纳一个男宠。或许当时的太后和陛下是乐意见得手握权柄的裴家留一个子嗣在自己身边的。

　　从此裴潜就只能作为一枚弃子，死生有命。

　　“父亲不必说这些了。”裴潜出言打断了裴成柏的情绪，少年独有的清朗音色如玉般温润，缓缓说道：“我在毓庆宫很好。太子殿下他待我也很好。父亲日后不必再提这些事情了。既然是已成定局，那便再多说无益。”

　　“父亲，我今日回来，只一件事情想要问您。”裴潜记着此行的目的，也不过多废话，开口就直奔主题，“我只想知道，您为何要拒绝陛下让您继续驻守青云的旨意？”

　　裴成柏一愣，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长子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是……太子让你问的？”

　　“不是。”裴潜摇了摇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带了几分真心实意，他说道：“是我想要知道。”

　　“我不该再留在青云了。此番在刑部的大牢里。为父想了许多。不再留在青云，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外界原因。朝堂局势现在看似明朗，实则风云暗涌。此次被人陷害，我思前想后，琢磨不出到底得罪了谁。”裴成柏看着自己儿子那双平淡如水的银白眼眸，缓缓说道，“为父半生在外征战，上马打仗我在行，可这政事我却实在是理不清楚。但是兵法和人心都是相通的。为父留在青云，是碍着别人了。我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是我不想连累你们。”

　　“其二，太子殿下同我商量过了，若我让出青云的兵权。接任的将会是许家的嫡子许如澈。你也知道当今的太子妃就是许如澈的妹妹。许家也是向着太子殿下的。我在不在那个位子影响便也就没有那么大了。”

　　裴成柏自以为自己给自家儿子解释的够清楚了，却不知道裴潜听了他这么说之后更加闹心了。

　　他要防的，可不就是那许家吗。世人眼里许家是太子亲信，只有裴潜自己知道，许家都是什么样的豺狼。

　　“阿潜，母亲今日身体不适来得晚了些，阿潜不会在意吧？”魏知雨不讨喜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裴潜一听见就觉得头疼，他在后宫待了那么多年也还是不擅长和女性打交道，遑论他这个擅长阴阳怪气的继母。

　　您要是不来就更好不过了。

　　他心里诽腹着，但是面子上必须要过得去：“怎会。母亲言重了。身体不适更要好好休息才是。”

　　反正裴潜是半天听不出她身体不适。

　　魏知雨娇笑一声，仗着裴潜看不见，倚在了裴成柏的身边。

　　半点没个当家主母的模样。裴府这么多年的中馈让她主持下来，也是不清不楚，一盘稀碎。裴潜前世的时候思来想去很久很久都想不明白他那老爹为什么能同时看上他娘和魏知雨。

　　那完全是两个性格的女人。

　　蓝羽大方，对待大多数事情都是游刃有余，且态度淡漠。

　　魏知雨……就是那种娇气美人那一挂的吧。平日里最爱撒娇，声音细长。裴潜听觉敏感，有时候会觉着比较刺耳。

　　裴潜不知道魏知雨是怎么进来的，明明已经让卫一和云儿守在门口了。她一来，什么正经儿的庙堂江湖都谈不起来了。

　　“哟，阿潜怎么瘦了许多？”

　　“啊，阿潜在毓庆宫应当是过的不错的，这次还要多亏阿潜。”

　　“阿潜……”

　　阿潜，阿潜，阿潜……一声叠着一声喊得裴潜头大，他甚至有一种想要立刻起身告辞的冲动。

　　裴潜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话，突然想把门口的卫一喊进来了。就卫一那个话痨的性格，应该能和魏知雨唠上好一会。

　　“阿潜，我听说你整日宿在太子殿下的偏殿？这可不行，太子如今和太子妃刚刚成婚不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你可要注意分寸，那毕竟是太子妃，你得好生哄着她。你可别嫌母亲烦。”魏知雨越说越不像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给那家的女儿训话。

　　裴潜藏在袖下的手，越握越紧，紧捏着闻人长风下车时候塞给他的手炉。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儿血色都让魏知雨给膈应没了。

　　大概是裴潜的脸色真的是太过难看了。裴成柏终于忍不住打断了魏知雨的话：“知雨，够了。裴潜他难得回来一趟，让他去找后院儿那两个孩子叙叙旧吧。”

　　裴潜顺着裴成柏这话起身离开，走出房间了还能隐约听见魏知雨的小声抱怨：“成伯你怎么这么凶，我也是为了阿潜好，他伺候着太子殿下，可不得好好讨好着吗。我们欠了太子殿下这么大的人情，更应该让阿潜好生取悦着。他生来就看不见，亏得样貌还不错。也就这点作用了。”

　　裴潜觉得有时候耳力太好了也会多不少糟心事。

　　他一出来云儿就看出了自家主子的脸色不太对，连忙迎了上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公子怎得……出来了？”

　　“无事。谈完了。”裴潜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知道魏知雨对他说的这些话，更害怕如果告诉卫一和云儿之后会传到闻人长风的耳朵里。

　　闻人长风让他和自己的父亲好好聊一聊。

　　他便来了。

　　只是结果有那么些不尽人意。

　　“裴夫人是裴府的管家带进去的？”裴潜问道。

　　云儿闻言一愣，看了看一边漫不经心的卫一，犹犹豫豫的说道：“奴婢……未曾看到有人进去前厅啊。”

　　裴潜点了点头。

　　那魏知雨八成是从前厅和后院连着的那个小门进来的。无怪云儿和卫一。

　　“走吧。去后院看看我那弟弟妹妹，差不多天色见晚，就该回去了。”裴潜无人带路，也能自己找对。

　　刚才一直嚷嚷着要在裴府吃饭的卫一听裴潜这么说，竟然一反常态的也没有什么异议。
第二十三章 我来带你回真正的家
　　“哥！”裴潜还没走到后院儿呢，大老远就听见裴淮的声音，这小子连蹦带跳像个没牵绳儿的西域神犬一样，极度莽撞的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裴潜怀里，抱着裴潜的腰不撒手，赖赖唧唧的撒着娇。

　　速度之快让云儿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都来不及拦一下。

　　卫一还以为是什么身份不明的刺客冲了过来，刀都快要拔出来了，听到裴淮那一声亢奋的“哥”才堪堪止住了动作。

　　裴潜被这小子撞得向后倒了两步才堪堪站定。满怀无奈的抬手在裴淮的后脑上揉了揉。

　　小小的少年享受着哥哥对他的亲昵，像是撒娇的大狗狗一样，贴着裴潜，用额头蹭了蹭自己亲哥哥：“哥，自从你走了之后都没回来过，我好想你。”

　　裴淮是魏知雨的亲生儿子。但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孩子年幼时还和他母亲一样不待见裴潜，但是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对裴潜亲昵了起来。

　　时常粘着裴潜给他讲自己今日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口一个哥哥叫的无比亲热。魏知雨为此还没少生过气。

　　“哥，你在外边过得还好吗？”裴淮终于从裴潜的怀里抬起了头，仰着头一脸正色的看着裴潜问道。

　　“很好。小淮不必惦记我了。倒是你的学业怎么样了？”裴潜凭着感觉捏了捏裴淮肉乎乎的脸颊，方才在前厅的那些不悦被他搅和散了，声音里不觉得带了些笑意。

　　提起这个裴淮的声音里更多了一分激动，像是在邀宠一般说道：“哥！夫子之前还夸了我呢，等开了春我就要参加今年的科考了。”

　　“小淮真棒。”裴潜也跟着替他高兴，由衷夸奖道。

　　闻人长风一过来就是这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奈何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根本没见过裴淮，也不知道裴潜的弟弟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只见一个半大的小鬼搂着裴潜那精瘦坚韧的腰不肯松手，隔着层层叠叠的繁复衣衫都能勒出一道好看的线条。

　　裴潜脸上的也笑容明媚。闻人长风都没见他朝自己那么灿烂的笑过。

　　不知道为何，一瞬间心里就非常的不舒服，犹如扎了一根刺一般不上不下。

　　裴潜这头还在笑盈盈的夸奖着自家弟弟的聪明伶俐，下一秒就被人用一只手臂环住了肩膀。

　　闻人长风一只手臂绕过了裴潜的肩颈，另外一只手臂勾着裴潜的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裴潜向后拉了一步，从裴淮的怀里拉了出来，纳入了自己的怀抱。

　　“阿潜……”闻人长风将下巴垫在了裴潜的肩膀上，声音懒懒的问道，“这位是？”

　　裴潜听到闻人长风这样称呼自己，没忍住撇了撇眉：“这位是舍弟，裴淮，还不赶紧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裴淮看见自家哥哥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好起来，忍不住开始怀疑他方才讲得那些话。兄长他……在宫中真的过得好吗？

　　“免礼。”闻人长风朝着这小鬼抬了抬下巴，他敏锐的感受到自己怀里的那个人没有方才他们兄弟两个人独处时的自在。

　　裴潜在闻人长风怀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挣扎，但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闻人长风讨了个没趣，松开了人，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贸贸然的过来打扰到了他们叙旧。

　　京都的雨和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到底是已经三月份了，即便是降温也冷不到哪里去，微小的雪粒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化成了一滴一滴的雪水。

　　不似腊月那会儿会飘飘撒撒落上一层。现在一场下完之后，也不过就是地面湿淋淋的水痕。

　　空气中都是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连闻人长风都已经来了，裴成柏到底还是留裴潜在府里用了晚膳。还顺带留了太子殿下一起。或许可以说主要是为了留太子殿下。

　　裴成柏只要不在边疆沙场就没什么存在感。固然将军做久了，不怒自威的气质在那里，但是实际上裴成柏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中年大叔，酒桌饭席上那套文雅的左右逢源曲意逢迎，裴成柏最是不擅长了。

　　只是闷声不吭时不时和闻人长风对饮一杯。

　　裴潜被魏知雨催命似的一声接一声的“阿潜”搅和的心态大崩，完全不想接她的话茬。

　　结果就是一整个晚饭都是魏知雨和裴淮两个人在陪闻人长风唠嗑，裴潜被时不时拎出来被迫营业着应和一声。

　　从裴府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全黑了。闻人长风喝的有几分上头，加上裴潜在他身边让他卸下大部分的防备，倒是有了几分微醺的状态。

　　回宫的路上，裴潜察觉到了闻人长风靠在车壁上沉默不语，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的样子，还是没憋住出声道：“殿下。您是不是醉了？”

　　“不至于。”闻人长风掐着眉心压低了声音说道，“有些晕。”

　　说完之后凶巴巴的朝着外面赶车的卫二吼道：“卫二！你怎么回事儿，能不能稳一点。”

　　“是。”卫二心里苦。

　　马车就那么颠簸，他也控制不了啊。

　　裴潜听着闻人长风像个胡搅蛮缠的小孩子一样，无奈的摇了摇头，坐得靠近闻人长风了一点，问道：“殿下。若是不舒服，不如臣帮您按按？”

　　闻人长风没拒绝这种好事，直接躺在了裴潜的腿上，两眼一闭，任由裴潜拆了他的发冠和发髻，裴潜修长的十指顺着散开的头发插了进去，贴着闻人长风的头皮按摩起来。

　　裴潜不急不缓的按着，就听见闻人长风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谓，小声嘟囔着：“阿潜，你怎么这么好……”

　　裴潜手上的动作一僵，无奈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当作没听见一样。

　　卫二既要保持着马车的平稳行进，又要赶路，终于是赶在皇宫下钥之前回了毓庆宫。

　　“卫一。”

　　闻人长风将裴潜送回青阳殿偏殿之后，就直接去了温泉洗去了一身酒气。出来之后头发都没擦就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

　　卫一神出鬼没的出现在了闻人长风面前：“属下在。”

　　“今日我没到裴府之前，裴公子可是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本殿怎么瞧着他晚膳的时候兴致不高的样子。”闻人长风随意擦了两下头发，走到书案前抽出了一本放了一整天的折子，一边看着一边问着卫一。

　　“回殿下，裴公子兴致不高可能是，因为您。”卫一欲言又止，但是他又是那种不太能憋得住话的人，于是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怂且直言不讳。

　　“为何？”闻人长风翻页的手一顿，满脸不解。

　　卫一凭着自己敏锐的感觉，一针见血的说道：“裴公子应当是不太喜欢‘阿潜’这个称呼。裴夫人总喜欢这么叫他。而且裴公子应当也不太喜欢裴夫人。”

　　说到这儿卫一突然来劲儿了，抬起了头，跟闻人长风将魏知雨对裴潜说的话一字不落重复了一遍。

　　语气学的惟妙惟肖，表情夸张，简直就是魏知雨再现。

　　闻人长风板着脸看完之后，淡淡的说道：“卫一做个暗卫真是委屈你了，让你保护人，你墙角倒是听了个全。”

　　卫一只当太子殿下是在夸他，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没办法，那裴夫人声音那么大，属下这能力您也知道，想听不见也不行。”

　　“卫一你还挺骄傲是吧？”闻人长风将手中的折子往桌子上一撇，火急火燎的往外走着，“知道了他不喜欢，你也不早说。”

　　“您也……”卫一还想辩解一下，看到了闻人长风凶恶的眼神立刻收了声，等人出去了之后才小声抱怨道，“您也没给我这个机会不是。”

　　闻人长风只恨自己好端端的换什么称呼，放着小字不叫，不知道瞎喊什么。他去裴府的时候先去了前厅。

　　那时候裴成柏和魏知雨还没离开，听魏知雨一口一个“阿潜”叫的，闻人长风还以为这是什么他不知道的小名别称呢，觉得可爱就拿来喊了。

　　裴潜刚刚沐浴完，只穿了条裤子正在擦头发，就听见门急匆匆的被推开了。他闻到了熟悉的沉水香味道，知道是闻人长风。但是他又偏偏没有出声。

　　裴潜不得不疑惑的喊了他：“殿下？”

　　“……是……我。”闻人长风的眼睛都瞪大了，房间里没有点灯，冷清的月光从外面洒下来，为少年纤秾合度的身子渡了一层朦胧的光。

　　闻人长风后宫三千见过的美女多了去了。但是此时此刻不知为何突然慌乱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去，突然想到裴潜反正也看不见，又飞快的转了回来。

　　“怎么了？殿下？”裴潜擦干了头发，摸索着捡了件中衣穿上，问道。

　　闻人长风用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过来是要说些什么：“额，远之是不是不喜欢‘阿潜’这个称呼？”

　　裴潜没想到闻人长风大半夜过来是为了这事，笑了笑索性坦诚道：“是有些。‘远之’是我生母给我起的小字，他们不知道，就喊我‘阿潜’。喊久了，就不喜欢了。”

　　“那……远之下次遇到不喜欢的，要记得同我说，懂吗？”闻人长风突然愉悦了起来，说道。

　　裴将军和裴夫人都不知道的小字。他闻人长风知道。

第二十四章 找人的第一章，没找到
　　京都今日又是一个雨天。

　　屋外的雨珠滴滴答答的落在房檐上，像是碎珠落盘，错落有致。这雨从夜里便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没个完。

　　京都的春季多雨，三四月份的时候常常阴晴不定，东边日出西边雨这样的天气在京都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

　　天气无常这早已成了京都的君臣百姓所熟知的常识。

　　夜雨千家过，不知扰乱了多少人的好梦。

　　有雷声划破天际，轰鸣着劈开睡梦，这可比丁丁当当的雨珠有杀伤力多了。雨夜带着漆黑笼罩了整个京都，硬生生为这座盛世繁华的城池营造出了几分风雨飘摇的气氛。

　　黎明将至，日出在即。

　　城外三面山峦环绕，雾霭沉沉争先恐后的穿过群山涌入京都，为那红墙白瓦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今日是惊蛰。

　　九尽桃花开，春雷始鸣。惊蛰意味着先帝二十七年的春是真真正正的开始了，万物随着春雷惊醒，春耕也该是准备起来了。

　　青阳殿中有心急的桃李已经开了两三株了。

　　裴潜一起床就闻到了一股梨子的清香，屋外的桃花香混杂着雨水泥土的潮湿气息飘了进来，一时间这屋子里的味道倒是热闹得很。

　　裴潜能够从中一一辨识出它们的味道，证明着他的嗅觉正在飞快地进步着，倒是快要靠近前世的巅峰水平了。

　　前世裴潜在冷宫里百无聊赖的时候长安扔给他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秘籍”，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两天长安大概是终于想来了裴潜的眼睛不好使。又偷偷溜进来把正在睡觉的裴潜从草席上拎了起来，一句废话没有，拉着他给他把那本破破烂烂的“秘籍”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也亏得裴潜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但是事实证明那本不知道哪里来的秘籍确实是有些作用的。

　　“公子，您醒了？”云儿端着盛着温水的铜盆走了进来，伺候着裴潜洗漱，“今儿一大早孙嬷嬷就过来送了些新到贡梨。黄澄澄的个顶个的大。咱们毓庆宫里只有太子殿下的青阳殿和太子妃娘娘的那边有份额呢。”

　　裴潜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问道：“孙嬷嬷过来还说什么了吗？”

　　“孙嬷嬷说，太子殿下今天上朝之前特意叮嘱了，让您今天一定吃梨。还有今日雨大，路滑，最好不要出门。”云儿欢快的说着。

　　那就是，闻人长风今天也不回来了。

　　裴潜一点儿都没有云儿那么高兴，手里握着那个冰冰凉的梨子，在掌心转来转去迟迟没有下口。

　　闻人长风近几日格外的忙，前段时期忙着解决裴成柏的事情，忙着构划青云那方边陲之地的权力制衡，忙着查探丁家贪墨受贿之事。诸多事情加在一起，裴潜也没像现在这样一连几日见不到闻人长风的人。

　　腊月那会儿，闻人长风还会走走表面功夫去南苑那头的太子妃院里小坐一会儿，免得别人说他们夫妻不和睦。

　　可自打开了春，闻人长风连南苑都没空去了，每天头顶日出的走，脚踏星辰的回。

　　别说南苑那群嗷嗷待哺的后妃见不到闻人长风人了，就连裴潜和他住在一个院子里都逮不到他。

　　裴潜左思右想，也记不起前世这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以让闻人长风忙碌到这般地步。

　　前世的自己距离大烨的政治中心太过遥远，永远游离在最外层，那些比较有用的信息十有八九还都是长安告诉他的。长安在外头逛上一圈，回京都之后闲的没事干了就回来找裴潜喝酒，然后同他分享一些近日的情况。

　　裴潜甚至比不上朝中九品下的芝麻小官。困局红墙之中，他纵然有着一番报国的心思，也毫无用武之地。

　　莫约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闻人长风还是没有回来。

　　入夜之后，月朗星稀，竟然是个雨后晴朗的夜晚。

　　闻人长风还是没有回来。

　　裴潜抱了把琴坐在了去青阳殿主殿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弹着。他现在特别想冲到闻人长风面前问他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能，那种行为太过僭越。裴潜不确定那样会不会惹恼了那位脾气不怎么样的太子殿下。

　　只能指望着制造一个偶遇的机会，从五六句闲谈之中窥得两三分局势。

　　但是……闻人长风不给他这个机会。

　　裴潜弹了老长时间的琴硬是没有等到人。

　　从一开始一整曲，到后来断断续续一段旋律，再后来，裴潜心不在焉拨弄着几个音。最后的时候裴潜几乎放弃了。

　　手搭在琴弦上，不再动弹。

　　“公，公子？怎么不弹了？”云儿在裴潜旁边冻得嘚嘚瑟瑟的，问道。

　　虽说入了春，但是晚上还是冷的不行，何况白天下了雨温度本来就低。但是自家公子非要出来弹琴。云儿只能给裴潜裹得一件叠着一件严严实实的，然后苦哈哈的出来陪着自家主子。

　　“……手冻僵了。”裴潜冻得指尖通红，虚握了几把，活动了一下，“不弹了，回去吧。”

　　这个办法太蠢了，赶明再找个机会也不是不行。这大半夜的再待下去，闻人长风没等来，他和自己这个小丫鬟就要冻死在外头了。

　　连续整整三日，裴潜都没在青阳殿中碰着闻人长风。

　　不管是他守在回来的必经之路上，还是掐着点儿起来在院子里晨练，都没遇见人。

　　闻人长风好像从那寝宫蒸发了一样。要不是确定自己现在确确实实住在青阳殿，裴潜恍惚间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冷宫里了。

　　太子殿下没找到，裴潜倒是等到了主动找上门的太子妃。

　　许如清每次过来倒是都不空手来，上次提了梅花糕，这次带了一碟子杏仁酥。并且再三向裴潜保证着，这回的糕点真的不卡嗓子。

　　“裴公子这几日……可是没休息好？”许如清看着裴潜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都快要掉到脸颊上去了。

　　裴潜因为身子骨本来就不怎么样，脸上时常带着病态的苍白，现在熬了几个大夜，整个人由内到外透露着一股虚弱。

　　“臣挺好的。”裴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这么一副熊样，还挺了挺脊背让自己看着稍微精神一点。

　　真的……吗？许如清满脸不相信，暗自决定回去之后一定多给裴潜这边送一点补药过来。

　　“我今日过来，是给裴公子送个帖子。过些日子，陛下想要办一个百花宴。咱们毓庆宫有三个内眷的名额，我想了想分了你一个。裴公子可是愿意？”许如清向来不喜欢多说废话，礼节性的寒暄了两句不到就坦荡荡的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臣自然是愿意的。谢过太子妃娘娘。”裴潜坦荡且快速的接过了帖子。明明是那份急匆匆的态度可能并不怎么好看。但是由裴潜做出来就自然了许多，这孩子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像是天边一轮皎洁清高的月，但是这轮月却又总是在做一些试图搅入人间世俗的事情。

　　许如清颇有兴趣的打量了他一眼，余光扫过了裴潜身后低眉顺眼的云儿：“裴公子不必谢我。这也是殿下的意思。这几日陛下身体抱恙，政务大半压在了殿下身上。但愿这百花宴可以让大家放松放松。”

　　许如清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多了。

　　裴潜眨了眨眼睛，微微笑着应和着，心里却开始一点一点过滤自己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许如清应该是在青阳殿安插了人。她大概是知道自己这几日在找闻人长风，并且没有找到。

　　除此之外，许如清还知道闻人长风这几天早出晚归都在做些什么。莫名的这些信息让裴潜产生了危机感。

　　“时候也不早了，我还要奉旨去陪着老太后聊一聊天，裴公子不必送了。”许如清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摆了摆手阻止了裴潜出门相送的动作，心情大好带着点秋去了慈宁宫。

　　裴潜捏着拜帖，捏了捏眉心，内心再次涌起了几分无力感。

　　前世的时候他和闻人长风亡命天涯，步入绝境的时候，裴潜尚且还能拼上一拼拿命替他搏出一条路来。

　　重活了一回，裴潜却觉得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更甚了。明明已经知道未来的走向，裴潜却在渐渐意识到或许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扭转那个结局。

　　云儿见自打许如清走了之后，裴潜的脸色愈发不好看了，有些担心的问道：“公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裴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问道：“云儿，你识字吗？”

　　云儿犹豫着点了点头说道：“识一些，幼时家兄教过一些。”

　　“你有个哥哥？”裴潜问道。

　　云儿眸光一暗，回道：“是。后来哥哥去参军，没了音讯。”

　　身赴战场没了音讯，多半是身死沙场。

　　裴潜无意提起她的伤心事，只得讷讷的说道：“抱歉。”

　　时隔多年，云儿也不会再说什么了，只是回道：“公子言重了。公子可是需要奴婢识些什么？”

　　“将这帖子读给我听听。”裴潜将手中的帖子递给了云儿说道。

　　【作者有话说：感谢“sweiix”的三叶虫！！】
第二十五章 换装小游戏
　　百花宴的日期理所应当的定在了花朝节。

　　二月十二，踏青扑蝶，是最好不过的日子了。放花灯，祭花神，花朝占去一半春，良辰锦绣姹紫嫣红。年年的花朝不知有多少少男少女借着春风雅意互生情愫，倾心暗许。

　　这一年的花朝活动办的异常红火，皇帝组织了皇亲国戚朝中重臣前去围猎，大烨都城优秀的青年男子均有参加。

　　内眷们可以一起举行踏青，骊山的皇家猎场风景宜人，能来的机会并不多。这些王孙朝臣的内眷们若是有兴趣也可以游园观赏。

　　除了这些，还安排了诸多活动类似酒会对诗，投壶比赛，骑马射靶，种类繁杂。大家届时可能会在骊山待个五到七天。若是要参加，还是需要提前做些准备的。

　　“公子，您摸摸看这匹水色的软烟罗做外袍可还好？”云儿捧了布料递给了裴潜，眼里泛着兴奋的光，说道：“配着方才那匹天青色云纹织锦制成的衣袍，定然是好看的。”

　　裴潜笑着点了点头，极其敷衍的抬手摸了一把料子，说道：“挺好的，就按照你说的来吧。”

　　“公子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别的料子？”云儿摸着桌上托盘里的布料有几分难以抉择，手搭在上面，略带不舍的说道：“这匹红色的云锦也是上好的，衬得人肤色很白。公子您穿上定会好看。”

　　“都可。”裴潜被云儿拉着挑了一整个上午的布料了。

　　可能是女孩子对于这种漂亮而明艳的东西都是无法拒绝的吧。在裴潜看来左右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能够蔽体便已经足够了穿什么并不重要。但是云儿不这么觉得。

　　云儿跟了裴潜有些时日了，大概是裴潜淡泊随和的性子纵容着的原因，这小丫鬟不比刚过来时候的小心翼翼，逐渐露出了本性。

　　笨拙忠厚的表面下居然也是个聒噪无比的主儿。

　　裴潜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一边慢悠悠的品着，一边应付着云儿：“云儿你自己看着选。我自己出去走走。”

　　他今天的训练还没有做，按照那本“秘籍”裴潜需要每日坚持做一套操来巩固和加强身体素质，打通经脉提升五感。

　　“公子！大烨的百花宴可是大活动！您可要好好准备才是！”云儿抱着锦缎，急得脸都红了。

　　这几天云儿找裴潜挑选百花宴要用到的衣料时，她家公子总是百般糊弄，云儿也明白这可能对于裴潜一个男子来说，这些事情他并不感兴趣。

　　“公子……届时百花宴会有很多人来的。奴婢听说郡王夫人特意购买了鸽子蛋大的珠子来做头面，那些玛瑙翡翠更是没少置办，就拿咱们毓庆宫要参加的人来说，太子妃自是不必说，早早就准备好了礼服。另外一位同去的沈良娣，也是好好准备了的。”说着，云儿的声音了都带了几分哭腔，可怜巴巴的说道：“只有公子您不上心。”

　　裴潜听不得人哭，一时间只觉得头都大了，摆了摆手说道：“就按你刚刚说的，挑那几匹缎子去裁衣服吧。”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打扮的。也不戴珠翠，也不施脂粉，左右不就那个样子。换套衣服罢了。

　　何况裴潜并没有以色待人的心思。一心只有闻人长风的帝王事业。

　　“是。”云儿知道自己还是被敷衍了，但也没有办法，也只能再叮嘱绣娘们好好做这两套衣服。

　　接下来的几天，不仅云儿不肯放过他，就连许如清和孙嬷嬷也来凑热闹了。

　　太子妃也忙得很，但是差了她的贴身宫女点秋过来。那丫头不比云儿话痨。是个高冷的宫女。比较好对话。

　　大概就是许如清害怕裴潜第一次出席这种活动，不太知道百花宴的一些小规矩和小习惯，特意让点秋过来给他科普一下。

　　裴潜觉着许如清大概是害怕自己丢了毓庆宫的面子。说实话这方面裴潜自己也有些担心。以前在将军府做少爷的时候，这一类的活动一般都是裴淮或者裴汝去参加的，自己虽然是嫡长子，但是因为眼睛的缘故，很少出府。

　　于是裴潜被拉着加班加点开了个小灶，点秋给他上了几堂礼仪八卦课，几番下来，对这百花宴了解不少，顺带还听到了许多达官贵人之间的二三事，对他们之间那些盘枝错节的关系略懂一二。

　　孙嬷嬷则是送来了一箱配饰，听那丁零当啷的声音就不少。

　　不用说，云儿又陪着他挑了多半天。

　　说实话，裴潜一直觉着宫里的生活其实还算清闲，现在看来是自己上辈子活得太透明了才会觉得清闲。

　　这几天不管闻人长风的后院儿怎么折腾，太子殿下本人似乎是直接人间蒸发了一般。裴潜以为自己要到花朝节那天才能找着闻人长风呢。

　　“公子，衣服做好了，您试一试？左手边的是青色的那套，右手边的是红色的。您换好了招呼奴婢进来帮您看。”云儿端进来两个巨大的托盘，尽管放轻了动作还是发出了“咣”的一声。

　　裴潜一贯不让云儿伺候他更衣，所以云儿等到自家主儿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之后，就识趣的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新衣服毕竟算是礼服，比日常时裴潜穿的那些要繁复很多。层层叠叠的，裴潜又是第一次穿，裴潜摸索了半天才勉强将每一件都套在了身上。

　　这一套是那匹红色织锦做的，可能是为了压住红色的原因，这一套异常的复杂。

　　这么繁复的男装实在是少有，也不知道制衣局那帮绣娘们是怎么折腾出来的，说是心灵手巧都是委屈了。

　　另外还有一点是这衣服的领口是立领，还加了一道子母扣，锢得严严实实的。

　　裴潜方才换衣服折腾了半天，微微有些发热，索性没扣那道子母扣，顺手还扯了一把领口透了透气。

　　衣服挺好的。

　　大小合适。刚才摸了一把，绣花也精致。

　　但是裴潜就不明白了，这不是花朝节百花宴时候穿的衣服吗？这么多件真的不会热吗？

　　裴潜捏着衣袖灌了一大杯茶，他觉得自己还是穿那套天青色的衣袍比较好。

　　裴潜无奈的摇了摇头，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对着门外的云儿说道：“进来吧。”

　　“青色的那套比较合适。”裴潜背对着门口凭着感觉扣着子母扣，说道。

　　云儿没出声。

　　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倒是一股沉水香的味道从身后靠了上来。

　　“殿下？”裴潜转过身去，眼底都不自觉的染上了几分惊喜，只是面部表情却如同平时一样冷冷的看不出端倪。

　　和平时的问句乍一听感觉大差不差，但是里面那一分欣喜还是能听出些细微的差距的。

　　只是闻人长风现在整个人都看失了魂，哪里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这一点点差距，一双眼睛都恨不得直接粘到裴潜身上。

　　大红色的礼服似火般热烈，包裹着少年衬得他肤白如雪，冰肌玉骨。偏偏裴潜向来冷清，眼眸也是银白色的，端的是冷清克制，一点点凡尘烟火都不沾。

　　一冷一暖撞在一起，撕扯着人的心脏微微发胀，闻人长风捂着胸口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闻人长风从未想到大红这种颜色会适合裴潜，像是穿了嫁衣一般明艳，一旁的烛火都失了颜色。

　　洞房花烛夜，也就不过如此了。

　　少年纤长的手指勾着衣领，跟那扣子作斗争。

　　想要扯开他的领子。

　　闻人长风看直了眼睛，喉结暗戳戳滚动了一下。伸手覆上了裴潜微凉的手，一边同他的手指勾缠着，一边小心翼翼的将那子母扣给扣好。

　　“啪嗒”一声金属撞击，圆扣落在了属于他的位子。

　　闻人长风也拽回了自己的理智。

　　“云儿说，你在试衣服。”闻人长风帮他整理着衣领上小小的褶皱，说道。

　　“是百花宴上要穿的衣服。似乎有些繁复了，不太合适。臣试试另外一套。”裴潜偏了偏头说道，有些不自在，闻人长风明明只是帮他扣扣子，但不知为何，裴潜总觉着气氛哪里不太对劲。

　　这一偏头，就隐约从那立领中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闻人长风有时候都觉得裴潜这个人是不是在故意勾他，但是再想想又觉得不可能。这小笨蛋估计是做不出来勾勾搭搭的事情。

　　明明衣服已经整理好了，闻人长风的手指却还是留恋在他的肩头，漫不经心的说道：“是有些，不许穿这套去。”

　　开玩笑。闻人长风哪能让他穿着一身神似嫁衣的东西到处乱跑。只能他看。他的兄弟，他的臣子，哪能便宜了别人的眼睛。

　　“那臣去换另一套。”裴潜微微颔首，退了一步，去拿了桌上另外一套天青色的衣袍往里屋走去，被闻人长风拦了下来。

　　揉了揉裴潜散落的发，闻人长风说道：“不必进去了，就这里换吧。我出去等你，换好了喊我。”

　　裴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闻人长风就已经出门去了。

　　衣服脱到一半，裴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云儿出去等他，是因为男女有别。他和太子殿下两个人男的，有什么可避的，闻人长风为何还要出去？

第二十六章 咱俩一个屋
　　最后还是定了那套天青色的衣袍。

　　衣服绣着男子衣物最常见的云纹，是用银线绣在上面的暗纹，并不怎么打眼，但是人一旦走起来，衣服就如一团波光粼粼的水雾一般流动。

　　到底是宫中的裁衣师傅替他量的尺寸，衣服剪裁出来合体妥帖，衬得裴潜原本挺拔的身姿越发修长，像是园中亭亭如盖的云竹一般，抽枝节节高，韧性十足，纵然是白雪盖枝头，来年冰雪消融又是笔直挺立的一根。

　　云儿的眼光不错。

　　软烟罗制成的广袖外衫，几乎与裴潜那份清冷的谪仙气质融为了一体。举手投足都是淡雅。

　　天青色的衣袍，水色的外衫，素气到寡淡无味的配色，硬生生被裴潜穿出了几分灵动仙气。

　　闻人长风又是看得眼前一亮。

　　怎么能够有人同时极好的驾驭两种反差极大的衣服呢？

　　“这套很好，很适合远之你。”闻人长风由衷的夸奖着。

　　裴潜看不见自己现在究竟如何，但是听闻人长风这般说，便放下些心来。自己毕竟是身体缺陷，姿色气质又是平平淡淡泯然众人，难入人眼。

　　裴潜试过了衣服之后发现闻人长风依旧留在他这偏殿，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费尽心思找了话头：“殿下，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闻人长风说道。

　　裴潜微微张了张嘴巴，想跟闻人长风聊一聊朝堂，但是以他的身份似乎有些逾越，但是聊一聊日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聊的。

　　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

　　“殿下。”门口又响起了许久没有听过的卫一的声音，“东西拿过来了。属下可以进来吗？”

　　“进。”闻人长风习惯了他这话痨属下，捏了捏眉心说道。

　　卫一进来冲着闻人长风和裴潜分别行了礼，把手中的书信递呈给了闻人长风：“殿下，裴将军已经将青云可靠的兵将名单罗列好了，连同裴将军多年在青云根据当地的地势气候所得出的经验均已书写成册。”

　　“嗯。誊抄一份给方瑜送过去吧。”闻人长风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

　　“好嘞殿下，属下一定办妥了。”卫一领了命立马从两个人的眼前消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卫一似乎一向都是这样的来去无踪。纵然是裴潜的耳力，也无法察觉这个人的位置。

　　裴潜微微睁圆了眼睛，有些讶异。没成想闻人长风会和卫一毫不避讳的在他面前讨论这些事情。

　　“裴将军虽然退居京都养老，但是依旧放不下边疆的事宜，便整理了一些信息。”闻人长风说着。

　　裴潜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解释。

　　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眸去喝茶，谨慎的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远之。”闻人长风低低的喊了他一声，说道：“想必许如清也和你说过了，父皇他近日身体很不好。政务大多是我在处理，朝中权势纵横。裴将军远在青云都避免不了被牵连。远之……大烨不该是这般如此。”

　　裴潜闻言默了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温声问道：“可是要臣帮殿下松松肩？”

　　“辛苦远之了。”裴潜的手艺确实不错。闻人长风只犹豫了一秒，就同意了。

　　“殿下言重了。”裴潜站在闻人长风的身后，握着他的肩让人靠在自己的小腹处，手在闻人长风的肩膀上轻轻揉捏了起来。

　　“殿下可见过狼群？”裴潜徐徐的说着，像是雪后初消融的清泉一般，泠泠流淌。

　　“狼群一般来说都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而将它们聚在一起成为狼群的，往往是血缘关系。以家庭为单位，划分领域各自为战。幼狼成长后就要照顾年幼的弟妹了。不知道今年的百花宴围猎，骊山猎场有没有狼群。若是有，可是要小心些。”

　　裴潜状似无意的说着。

　　狼群如此。

　　那些高门大族亦是如此。以血缘为纽带形成联结，日久天长，便是一个接一个的狼群。大烨的选官制度裴潜是万分了解的。看似合理严密，其实长久如此必然犹如沉疴入体，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早就漏洞百出。

　　大烨选官是通过所谓的推举考试。

　　顾名思义，每个考生必须有官家的推举人才能够有资格参加考试。朝廷不招平民小卒，要在朝廷官员那里得到认可，才有机会登上朝廷的考场。

　　每年春闱选拔举人，次年秋闱廷试由当今圣上赐官。排名前三分别为状元，榜眼，探花。

　　方瑜就是前年的探花郎，如今是太子属官，太子伴读，任礼部员外郎，现在兼管西北贸易。

　　乍一看这么选人，似乎没什么毛病。

　　但是自从大烨建朝以来，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年岁。朝中许多高门望族几乎垄断了整个朝堂。

　　他们手中荐举位都给了自家子弟，普通出生的寒士根本得不到。久而久之朝中势力盘根交错，各自为阵，都希望自己的家族越来越好，屹立不倒。

　　裴潜说得意有所指，以闻人长风的心思不可能听不懂。闻人长风愣了愣，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肩膀上的手，说道：“远之可是在暗示我，庙堂之上那些各自为营的官员们就像是狼群一样？”

　　裴潜连忙否认道：“臣可没说。臣只是担心殿下百花宴狩猎的安全。”

　　闻人长风也不非要逼得他承认，顺着裴潜的意思答应道：“那就谢谢远之关心了。远之放心，我的箭术猎狼群还是够的。”

　　裴潜知道闻人长风听明白了，也没有计较他这番有些擅自揣测的比喻。便收了声，老老实实的替他按揉肩膀，不再多说。

　　花朝节来得很快。

　　京都寻常百姓家的青年男女并没有机会参加百花宴。但是并不耽误他们庆祝百花盛开的日子。

　　这一天的京都格外热闹，大街小巷都是摩肩接踵的人，就连平日里不爱出门的那些闺秀们，也都精心打扮了一番，出来一睹花朝的风采。

　　除去皇家办的百花宴，坊间也有平头百姓就可以参加的活动。总归是热闹的。

　　毓庆宫参加宴会的内眷只有三人，本应该是太子妃许如清一辆马车，裴潜和那位沈良娣沈韫作为妾合乘一辆马车。但是因为裴潜是男子，许如清和沈韫都是女子，所以许如清干脆大大方方的邀请沈韫同乘，而让裴潜单独一辆车。

　　云儿边扶着裴潜踩着脚踏上车，一边小声感叹着：“太子妃娘娘可真是个好人，体贴细心，而且温柔又大方。”

　　云儿声音不大，许如清她们隔得远可能听不见，但是裴潜就在这丫头旁边，自然听的一清二楚。

　　他上车的动作一顿，微微皱着眉头对着云儿悄声道：“宫中慎言。莫要背后议论他人。”

　　云儿知道裴潜是好意，怕她说出什么话被有心之人利用，也不生气，就笑咪咪的吐了吐舌头，俏皮道：“晓得啦公子。”

　　骊山猎场已经是在皇城之外了，先是出了内城，而后顺着外城的主干道直奔南门。过了护城河，再走二十来里地，差不多就到了骊山猎场的地界儿了。

　　闻人长风早早就出了门，想来是不和她们一道走的。

　　但是才刚出了内城，裴潜就听见车厢外有马蹄的踢踏声，竟然是闻人长风追了上来，翻上了裴潜的马车。

　　裴潜当时正在喝长安临走前扔给他的药，听见动静儿之后连忙将药塞进了袖子里，而后反应过来，呆呆的说道：“殿下可是走错了？太子妃在前面那辆车。”

　　“没走错。”闻人长风赶了一路，骑着马吃了一嘴的风沙，刚一上来就端起了裴潜方才喝了一半的茶水两口灌了下去，“太子妃那边不是和沈韫一辆车吗，三个人太挤了。”

　　“殿下不同陛下一起去骊山吗？”裴潜问道。他提着壶又给闻人长风将杯子里的茶水填满，然后翻出来另外一只杯子给自己添了杯水。

　　药是一时半会儿没时间喝了。

　　放放再说。

　　反正裴潜觉着那药也就那样，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闻人长风是真的渴了，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说道：“父皇那边有长渊和汀玥陪着呢，我不放心你……们，就过来一趟。”

　　闻人长渊是他的胞弟。

　　庆安帝闻人傅的子嗣并不多，早年夭折过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元皇后也是早早就去世了，继后生下闻人长渊之后也没几年就步了元皇后的后尘。

　　如今闻人傅的后位空悬，成功长大的子嗣也只有三人，闻人长风，闻人长渊以及两年前招了驸马的长公主闻人汀玥。

　　裴潜叹了口气，觉着闻人长风这个行为多少有几分任性了，无奈道：“殿下是太子。”

　　长公主和弟弟都在陛下那头呢，闻人长风作为一国储君在这里和他们厮混算怎么回事。

　　“况且我们并不同路，殿下。”裴潜说道，“臣的车是要跟着太子妃去猎场外围的别院的。”

　　“谁说的？”闻人长风索性解了外袍，舒舒服服的往裴潜身边一靠，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们同路。远之你同我一起住。”

第二十七章 不仅住一屋，还睡一张床
　　是的，他们住在一起了。

　　骊山苍茫，山脚下云雾缭绕端的是仙气飘飘。骊山别院坐落在山脚下，是专供皇上每年春季围猎的临时住宿。

　　别院借着山势曲曲折折叠出了一方错落跌宕的建筑群，在青翠的骊山脚下点缀了一片红墙白瓦的特别色彩。

　　随行而来参加宴会的女眷们按照家族势力和个人品阶分到了不同朝向和大小的院落。此次出行闻人傅没有带任何后妃。于是长公主闻人汀玥和太子妃许如清就成了整个女眷中地位最尊贵的。

　　闻人汀玥占据了骊山别院除了皇帝和闻人兄弟之外最大的院落。太子妃稍稍次之，携毓庆宫的沈韫入住了第二大的院子。

　　那院落快要赶得上青阳殿大小了，本来住上三个人绰绰有余。

　　但是彼时闻人长风整个人松松垮垮靠在裴潜身上，手里捏了一卷兵书，屈指轻轻在裴潜的额头上弹了弹，说道：“远之当然和我住在一起了。许如清那里住的是女眷。何况她们那里除了皇室，附近还会有京中尚未出阁的贵女。你住那里多有不便。”

　　似乎……很有道理。

　　于是裴潜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搬到了闻人长风的房间。

　　但是，堂堂大烨王朝尊贵的太子殿下闻人长风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尽管那张拔步床精美华丽，柔软舒适，并且大得足够并排躺下三个四仰八叉的裴潜。也依旧改变不了它只是一张床的事实。

　　裴潜抱着行李和拿着包袱的云儿站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您是睡在这张床上吗？”云儿打量了一圈发现屋子里再找不到可以睡人的地方了。

　　“……”裴潜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理论上君臣同睡一张床榻这种事情并不合理。但是太子和他的后宫睡在一张床上又是无比的合适。

　　闻人长风换下骑装，换成了太子礼服，进来之后大手一挥替裴潜做了决定：“东西就放这里吧，那边的五斗柜可以收纳衣服和杂物，我没什么东西。云儿带你家主子去梳洗下换身儿衣服，晚宴一会儿开始了。行李一会儿有旁的宫女过来收拾。”

　　闻人长风指使人干活的时候太有上位者的气势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王者风范。

　　有时候甚至比他爹闻人傅更像是一位指点江山的皇帝。

　　裴潜被推着赶着收拾好了自己，礼服加身，裴潜终于精致起来。

　　晚宴是百花宴的开端，闻人傅邀请了所有前来骊山的人赴宴。

　　大概是人太多了些，闻人长风借着广袖礼服的遮掩握住了裴潜的手，引着他向座位走去。宴会时裴潜应当坐在许如清下侧，而闻人长风是要和他的兄弟姐妹一起坐在闻人傅的身侧的。

　　自从到了骊山之后一直没有听到过裴潜说话，明知道裴潜原本就是个安静的人，闻人长风还是忍不住担心他的情绪。

　　裴潜感觉闻人长风握着他的那只手轻轻捏了捏，就听见他压低了声音问他：“远之可是紧张？”

　　人声嘈杂。

　　闻人长风低沉的声音就这么在耳边炸开来。裴潜不知道为何，只觉得耳朵有几分发热，他轻咳了一声，说道：“臣无事。”

　　实在没什么好紧张的。这宴会同他又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背景板就好了。

　　裴潜恍然间想起了前世为数不多的几次他参加过的宫宴。大概是除夕年贺，又或者是边疆喜讯的庆功宴。总之是那种整个皇宫的成员都会参加的宴会。

　　那时候他还没被丢到冷宫里，也还有资格出席。

　　但也是做一个背景板罢了。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同他没有关系。明争暗斗，勾心斗角亦是同他没有关系。

　　裴潜只是遑遑大烨皇宫里一个透明的边缘人罢了。

　　裴潜不知道自己哪里表现的像是紧张了，让闻人长风这样问他。甚至在牵着他，把他交给许如清之后，不放心的又将卫一那个话痨留在他身边充当侍卫。

　　裴潜知道闻人长风是好意。

　　但是，卫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是卫一。一开始暗中盯着他的那个卫六就不错。多安静一个小伙。

　　“裴公子要不要尝尝这道虎皮凤爪？”卫一明明是个侍卫，确实极其自然的顶替了云儿的工作，伺候着裴潜用餐，每一道菜都要问问裴潜吃不吃。

　　裴潜第不知道多少次拒绝了之后，略有无奈的说道：“小一你不必每一道都问。若是有想吃的东西，我自然会同你说。”

　　卫一理直气壮地反问道：“可是公子怎么知道都有哪些菜色呢？不如属下报给公子听？”

　　眼见着卫一就要给他表演上一段儿报菜名了，云儿连忙挤过来解救了裴潜：“小一侍卫不熟悉公子的口味。不如还是让奴婢来伺候吧。”

　　本来就是云儿和卫一之间的小打小闹，连前边儿的许如清都是笑而不语，默认了她们这些小动作。一道极不和谐的女声却是突然插话进来，阴阳怪气的说道：“哟，一个瞎了眼的男宠还这么大架子呢？”

　　是个陌生的女声。听着有些年纪了。

　　裴潜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家权臣的女眷，居然敢这么大咧咧评价毓庆宫的人。

　　原本嘻嘻哈哈的卫一一下子就黑了脸，到底是刀尖饮血的人，只要一板起脸来，眼神就有了杀意。只是淡淡的撇了那女人一眼。就将人吓退了一步。

　　云儿也不开心了，瞪着杏眸盯了回去。

　　女人捏着手帕捂住了胸口，尖声说道：“你这男宠的侍卫好生没有教养，果然什么样的主人什么样的狗。”

　　卫一到底是闻人长风的侍卫，这一句算是连太子殿下也骂了进去。

　　裴潜冷着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的说道：“闭门不管庭前月，分付梅花自主张。在下的案边琐碎，干卿底事？”

　　“你……”那女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裴潜是在骂她多管闲事，正要发作却被许如清打断了。

　　“够了。”许如清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重重的一磕，却没有一滴茶水溅落在外。

　　她也不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来，斜着眼睛冷冷的瞧着那挑事儿的妇人，发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摇曳着，平添了几分气势：“魏夫人是真将本宫视若无物了？”

　　她身边立侍的点秋一下就明白自家娘娘这是动了气了。

　　裴潜的位置距离着许如清的桌案其实是稍有些距离的，不似沈良娣的靠着许如清那般近。她的本意是觉着裴潜的性子喜静，将他的桌子稍往后挪一挪，可以让他这顿晚宴自如舒适一点。

　　不成想会有不长眼的前来挑事。大概是以为裴潜这个位置是因为不受许如清待见吧。

　　“见过太子妃娘娘。”那妇人立马换了副嘴脸，也不在意裴潜方才对她的嘲讽了。讨好着朝许如清行了礼，还自以为帮许如清出了气似的洋洋得意，“臣妇只是看不惯区区一个男宠的做派罢了。”

　　当许如清叫出这妇人的名号时，再结合她先前那些做派，裴潜基本就已经能够猜到她的身份了。

　　朔方魏氏。原本也算是个上品的高门士族了，奈何近几年的子嗣实在是不争气。

　　官做的一代不如一代，上一代的朔方魏氏起码还出过一个六部尚书，到了这一代，最高的品阶竟然就是一个五品的鸿胪寺少卿，便是这位魏夫人的丈夫魏岭。

　　怪不得朔方魏氏一代不如一代。

　　就这选正室的眼光，再家大业大都能给拖垮了。

　　居然在百花宴这种大型宫宴上，不知道对方身份和势力深浅的情况下莽撞挑事。

　　“魏夫人，这是看不惯我们毓庆宫的做派？”许如清略微嫌弃的朝着魏夫人的方向弹了弹手，虚虚的搭着一旁点秋的手臂，在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许如清高了魏夫人整整半个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柳眉微挑说道：“裴公子行动不便。人是本宫和太子拨给他的。魏夫人在这儿质疑谁呢？”

　　这剧情的发展和魏夫人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一下傻了眼，结结巴巴的解释着：“不是的，太子妃娘娘，臣妇怎么敢呢。就是，就是……”

　　许如清假装看不见她急得满头大汗，气定神闲的说道：“听说魏少卿府上的妾怀的孩子上个月又没了，真是让人惋惜。魏夫人还是先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再来操心别的事情吧。毓庆宫的人，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潜也跟着站了起来，站在许如清身后没说话。

　　这件事情如果能由太子妃出面解决最好不过了。

　　关于许如清会替他出头这件事情，裴潜一点也不意外。闹归闹，在毓庆宫里自己怎么折腾都可以。但是在外边许如清向来护短，外人不能指责毓庆宫的任何人。

　　记得前世就是身边这位沈良娣，也是被人欺负了，许如清也是当场二话不说怼了回去。立刻就获得了闻人长风的好感。

　　其实闻人长风会喜欢许如清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位太子妃娘娘确实足够漂亮聪慧，而且特别。

第二十八章 睡一张床，它就只是睡一张床
　　许如清的伶牙俐齿和优越的家世出身，足够她在京都贵女这个圈子里大杀四方了，若是她愿意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刁蛮任性肆意潇洒的大小姐。

　　但是裴潜记忆里的许如清一向是进退有度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不必退让。

　　或许要归功与许家良好的家教和对子嗣的培养，许如清其实是一个极适合母仪天下的姑娘。若不是她野心太大的话。

　　裴潜站在许如清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不卑不亢，面无表情的“看向”了魏夫人的方向。

　　魏夫人本来是带了丈夫的嘱托来讨好许如请的，但是此时此刻被许如清一说，反而上头了起来，她原本也是名门所出的大小姐，在朔方魏氏过了这么些年高不成低不就的憋屈日子。早就是磨没原本矜贵的脾气，越来越没皮没脸起来。

　　“臣妇不过是看不惯一个男宠这般骄奢淫逸罢了，太子妃娘娘这样夹枪带棒的说话也太过仗势欺人了吧。”魏夫人听着许如请的话，面色变得极其不好看。原本还打算唯唯诺诺道个歉，听她这么一说反而可怜巴巴的控诉了起来。

　　“太子妃这么护着一个男宠，定然是关系极佳吧？”魏氏阴阳怪气的恶意揣测着，虽没明说什么，但是结合她那个表情和语气，就差把“裴潜和许如清有染”这几个大字写在脑门儿上了。

　　魏氏的声音不算小，已经吸引不少人看向了他们这边。甚至以裴潜的耳力能听见他们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裴潜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冷冷的说道：“魏夫人说话一直都是这么口无遮拦的吗？”

　　不少人在等着看魏氏的笑话。也有人在猜测着他和许如清之间的关系。说出口的话不算怎么好听。

　　许如清也没让她们失望，听得魏夫人这话，脸上原本那点儿出于礼貌和客气的疏离笑意全然消失不见了，许如清冷哼了一声，说道：“魏夫人可是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吗？”

　　“是魏夫人你肆意挑衅我毓庆宫的人在先，现在又出言不逊来污蔑本宫。”

　　“本宫怎么说也是大烨太子妃，是正儿八经东宫正室，上了皇家玉牒的。当得上是皇室了。魏夫人敢当着本宫的面含沙射影的造本宫的谣，这大烨本宫怕都是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胆子大的人了。”

　　“入了毓庆宫，就是我毓庆宫的人，本宫自然容不得旁的人在这里没大没小叫嚣着满口胡言。”

　　“你说裴潜他骄奢淫逸，怎么魏夫人管一个看不见的人需要宫人服侍这种人之常理的事情叫做骄奢淫逸？朔方魏氏怎么也是名门，娶进门的正室夫人都不读书的吗？忠孝礼仪你是一字不提，当今圣上都说了要心存善意你是一字不听。”

　　“魏夫人你今日可是让本宫好生长了见识啊。本宫从未见过你这般行径的官家夫人！”许如清一口气儿说了下来，中间都毫不停顿，偏偏还中气十足，咬字清晰，让身边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顶顶大帽子哐哐往那魏夫人的头上砸，估计再说一会儿，藐视圣上，不尊皇室的罪名就是要钉在魏夫人身上了。

　　许如清的声音不比魏夫人的小，而且气势足了不知道多少倍，每个字儿都好像是从丹田里出来的。

　　等她说完之后，宴会中奏乐起舞的伶人都停了下来，个个噤若寒蝉不知所措。

　　高台之上的庆安帝闻人傅也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看见是自己的儿媳气的脸色通红，于是看了眼闻人长风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看看。

　　闻人长风方才从袅袅乐声中大概听到了一两句许如清的话，此刻正是担心，见父皇朝他点头便毫不犹豫的往那边去了。

　　倒不是担心许如清为何同人起了争执，只是方才言语间听见了裴潜的名字。那人不善言语，更不是会与人吵架的主儿，恭顺的像只猫儿一样，掀翻了也只是会露出肚皮温顺的“喵”两声。

　　闻人长风担心他受了欺负。

　　云儿和卫一明明都在他身边，闻人长风还是忍不住的揪心。

　　大庭广众之下，闻人长风再心急，也必须和许如清维持好夫妻关系，断不能越过她。只能不情不愿的问着许如清：“如……呃，怎么了？”

　　裴潜就在一边站着，闻人长风一句“如清”卡在嘴边倒了几回也还是没能说出口。甚至莫名其妙多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殿下！”许如清可真是太会了，见闻人长风过来，也不计较他对自己的称呼，一改方才的强势，可怜巴巴的将方才的事情重述了一遍给他听。

　　倒是没有丝毫的添油加醋和歪曲事实。转述的非常客观，几乎是将原对话说给了闻人长风听。

　　毕竟那么多人都在边上呢，也保不齐谁听全乎了她们之间的对话，她要是扭曲事实，岂不是落人闲话。

　　这事儿许如清本来就是一点儿错没有。

　　闻人长风听完之后，第一反应先是瞟了一眼裴潜，那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是闻人长风不知为何就是觉出了他的情绪不太对。

　　裴潜像个背景板一样站在那儿，看起来似乎是因他而起的一桩事情，基本上根本同他没什么关系。但是许如清方才那些话不仅被魏夫人听了去，同样也落到了裴潜的耳朵里。

　　她是闻人长风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娶回来的正室，是拜过天地祭过先祖天下人都承认的太子妃。

　　能够在这种时候理直气壮地站出来说话。

　　裴潜羡慕极了她这般光明磊落的身份。能够坦坦荡荡站在闻人长风身边。

　　“魏少卿。”还端坐在上座的闻人傅也听到了一二，略略皱了些眉头，直接点了名字。

　　劈头盖脸将人训了一顿，降了官职罚了俸禄，也算是对许如清不敬的惩罚。

　　魏少卿拉着他那夫人朝着许如清恭恭敬敬赔了不是，然后灰溜溜的离席了。还不等到百花宴结束之后，隔天就有人传出了魏少卿要闹着和他那夫人合离的消息。

　　据说是因为子嗣问题。但谁也不知道这同那百花宴上魏夫人那不会审时度势的闹剧有没有关系。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裴潜被闻人傅单拎了出来，略有些尴尬的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闻人傅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慈祥，带着点点笑意问道：“你便是裴成柏家的长子？”

　　“回陛下，正是。”这是裴潜时隔几十年头一回和闻人傅面对面的对话。但是整个人表现的坦荡自若极了，甚至还不如和闻人长风独处的时候紧张。

　　闻人傅问了他几个问题，有关于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也有关于时政。像是一场正儿八百的殿试一样。

　　但是裴潜清楚那不是。

　　裴潜中规中矩的给出了答案，甚至有一些很出彩的个人见解。

　　一番话结束。

　　裴潜清晰的听见了闻人傅低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裴潜听得出来那一声中含了惋惜。或许他知道闻人傅在惋惜些什么，不少人曾经对着裴潜发出那种惋惜的叹气声。

　　裴成柏，蓝羽，许如清，甚至于上辈子的闻人长风也发出过这样子的叹息。

　　他知道。但是他无可奈何。

　　闻人傅问了他一些问题只是随意的挥了挥手，说道：“是个好孩子。下去吧。”

　　于是裴潜就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那顿没吃完的晚宴。

　　饭已经凉了。

　　裴潜只吃了两口便没有再动筷子了。

　　“公子。用不用再给您热一下？”卫一在一旁小声的说道。

　　裴潜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

　　免得再跳出来一个“魏夫人”。

　　这件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伶人又动了起来，舞乐又起，丝毫不耽误晚宴的进行。仿佛只片刻的功夫，大家就忘了方才发生的不愉快。

　　许如清的嘴角又勾出了得体笑容。

　　等到晚宴结束的时候，裴潜回到房门口才又想起来今天晚上要同闻人长风一起睡。

　　他遣走了云儿，立在房门口半响才做足了心理建设，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面条香气。冲散了这里本不浓郁的沉水香。但是裴潜还是从中捕捉到了那一点点味道。

　　闻人长风竟是先他一步回了房间。

　　“远之。吩咐了小厨房又给你下了碗清汤的面，赶紧进来吃了吧。”闻人长风正在更衣，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裴潜就又转过去脱衣服，一边说道。

　　“多谢殿下。”裴潜关上了门，心里被这一碗温热的汤面烫了一下。

　　其实够了。

　　他没有许如清那般坦荡的身份。但是闻人长风待他已经是很好的了。

　　这就够了。

　　裴潜心里想着。

　　“吃完放在那里就好。天色不早了，赶紧睡吧。”闻人长风这么说着，展开了被褥。

　　裴潜应了声“是”，发现床榻那里没了动静，细细听才发觉闻人长风已经在床榻上躺平了。

　　并且话音才落，呼吸间的功夫，他的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睡着了？

第二十九章 你就是馋他身子！
　　裴潜脸上绽出一丝笑意，“望”向闻人长风的神色异常温柔。

　　他放轻了手脚，吹灭了屋里的烛火，然后悄无声息的吃完了那一碗面。

　　许是怕他临睡觉之前吃多了积食，这碗面的分量并不多，用上好的高汤制作的汤底，香味浓郁，上面点缀了些配菜。

　　量不多，味道确实一点都不马虎。

　　而且没有他不喜欢的生葱花。

　　裴潜吃得很快。

　　他摸索着换下了繁复的礼服，穿着舒适妥帖的中衣中裤，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的那床棉被凑到了那张大得离谱的拔步床边上。然后贴着床边边准备躺下睡觉。

　　却被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掌掐住了腰。

　　少年的腰真是盈盈一握，闻人长风几乎两只手就能锢住他整个的腰。

　　裴潜还没反应过来，刚刚明明已经睡着了的人怎么就突然一下醒了，一转头已经被人掐着腰拖进了怀里。

　　“你去里面。”闻人长风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困倦。裴潜靠在他的胸膛上还能感受到震动。

　　闻人长风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完全不给裴潜自己到里边儿的机会，直接搂着人不容置疑的翻了身，裴潜被锁在他怀里，自然而然地跟着翻到了床榻的里侧。

　　衣角勾缠，锦被和身体滚成了一团。

　　天旋地转。

　　裴潜甚至脑袋都还是懵着的。

　　但是闻人长风似乎并没有多和他解释的打算。把人丢到里侧之后，他又翻了个身将裴潜方才手一松落在外侧的被子给他拽了回去，半眯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扯平了给他盖上。

　　然后他的太子殿下若无其事的重新躺平，呼吸平稳。好像……又睡了过去。

　　裴潜捏着被角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闻人长风梦中乍起就是为了将他从外侧搬进来的？

　　裴潜僵硬的绷直了身子，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担心些什么。

　　但是闻人长风的呼吸平稳而又有规律。被窝里淡淡的沉水香好闻又助眠。裴潜不自觉地就将注意力都放在身边躺着的这个人身上。专注的用听觉和嗅觉感受着。慢慢的就跟着闻人长风的呼吸频率，一点一点涌起了困意。

　　身体慢慢放软。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潜就陷入了深眠。

　　这一觉睡的异常香甜。萦绕在身周的沉水香给了裴潜莫大的安全感。

　　翌日清晨，裴潜醒过来的时候，闻人长风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离开了。

　　裴潜伸手摸了一把，被褥冰凉，没有一丝温度。想来人早就是走掉了。

　　外面风和日丽。到底是钦天监算过的好日子。万里晴空，温暖里带了丝春日独有的清爽，微风迎面而来带着清淡的草木花香，让人心情不自觉就愉悦了几分呢。

　　云儿服侍着裴潜的早点，卫一大剌剌的推门进来说道：“公子，昨儿挑事儿那魏氏，今儿一大早就灰溜溜的乘车回京都了。”

　　裴潜倒是没想着把人挤兑走。闻言有些意外，但是走已经走了，也不是裴潜出面将人赶走的，他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除了闻人长风本人，其他人很少能够让裴潜在吃饭的时候开口说话。

　　从今天起，百花宴的围猎便算是正式开始了，男子基本上都整装待发，轻裘快骑意气风发地入了骊山猎场。

　　女眷则是三两成群，相携去了骊山脚下的百花园，那里栽种了样式齐全的花草。富贵雍容如牡丹，艳丽动人如海棠，娇艳诱惑如春桃，清雅淡丽如兰草，娇小朝气如迎春，柔韧迤逦如山茶，纯洁馥郁如玉兰……

　　当真是当得上是百花齐放，争相斗艳，姹紫嫣红一片交织出一个名副其实的春天。

　　甚至很多花在花朝时节的京都并不是它的花期，但是管理骊山百花园的人为了这一场宴会的效果，特意去了靠南些的那些城市，不远万里运来了正在盛开的鲜花，小心呵护，精心滋养，确保它们在百花宴这几日是娇艳动人的。

　　至于过了这几日，花株还能不能活下来便也就不重要了。

　　过分奢靡，倒也美不胜收。

　　少年当是对酒当歌，快意恩仇，鲜衣怒马。少女当是浓妆淡抹，花前对饮诗酒茶。

　　一个小小的骊山猎场，几乎满足了这所有的风光。

　　唯独是裴潜觉着为难了些。

　　他身为男子，本该是跟着闻人长风和卫一他们一起去参加那场热血澎拜的围猎。但他同时也是东宫内眷，百花园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裴潜似乎哪里都能去，但似乎又是哪里都去不得。

　　骊山猎场为了安全不许随行内眷进入。百花园多是女子，自然也限制了男子的进出。

　　裴潜一时之间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人虽是来了这骊山，却是什么都没参加。百花宴正式开始的第一天，裴潜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天。还好闻人长风将云儿和卫一留给了他，也不至于太孤单，起码还能听这两人在屋外拌拌嘴吵吵架。

　　卫一的话痨属性裴潜已经有所了解了，云儿看着挺文静腼腆的一个小姑娘，对着熟人路子也是挺野的。

　　两个常在裴潜身边共事，一来二去倒是熟悉了不少。

　　裴潜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是闻人长风似乎不这么觉得。第二天，一道圣旨猝不及防的就砸到了裴潜头上，裴潜从一个岌岌无名的男宠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宾客。

　　太子宾客，说白了就是太子幕僚，官阶小到根本排不上号，但是总好过什么都没有。他也是有了正规的身份，能够待在闻人长风的身边和他一起出席一些活动了。

　　裴潜从未想过，闻人长风会让他踏足前朝，尽管是微不足道的位置，但是足够搅动裴潜的思绪。

　　似乎有什么东西和前世不太一样了，裴潜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有了。

　　太子宾客这个位置人微言轻，无足轻重，但是胜在和太子的关系足够亲密，距离足够近。

　　麻雀肉少，但怎么说那也是肉。

　　“我在父皇那儿帮你提了一句。父皇他本来就在思索着应该给裴家一些什么样的补偿，之前误会了裴将军总是要补回来的，不然难免落人口实。所以远之也不必太过有心理负担，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闻人长风小声的在裴潜耳边说道。

　　旨意前脚下来，闻人长风后脚就把人带去了猎场。

　　本来就是借着百花宴带人出来散心的，总是呆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去算是怎么回事儿。

　　大概是看出了裴潜对着突如其来的圣旨有些无所适从，这才出言解释道。

　　裴潜又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人，他自然不会傻傻的以为这就是皇上对裴家的补偿。怎么补偿也补不到自己身上，年迈的裴成柏，即将入仕途的裴淮，未出阁的裴汝，有的是可以补偿的地方。

　　闻人长风只拉出了一匹马，摆明了是要和裴潜共乘一骑的，裴潜也没拒绝，轻车熟路的就要翻上去，坐到闻人长风的身后。

　　却被闻人长风按住了肩膀。

　　“远之，到前面来吧。”闻人长风顺着胳膊拉住了裴潜的手，将他往前带了带说道：“坐到前面，我带你拉弓射箭。你射箭，我替你瞄准。”

　　闻人长风自从裴潜死在了他身后的马背上，就暗暗决定日后再也不会让他在身后了。

　　裴潜被闻人长风拉着。

　　旷野的风穿梭而过。

　　握着他的手掌温柔极了。

　　裴潜又想到了前几晚闻人长风掐着他的腰，蛮不讲理的将他移到了床榻里侧。

　　那是因为第二日闻人长风要早起，怕起床时惊动了熟睡的裴潜。

　　他的太子殿下细致温柔，从来不似传言那般暴躁专横。

　　裴潜眼眸微微弯了弯，说道：“那就麻烦殿下了。”说罢借着闻人长风的力翻身上马，稳稳当当落在了闻人长风的怀里。

　　严丝合缝镶嵌的满满当当。

　　“来，这只手握弓，这只手搭箭。”闻人长风进行着可能是多余的教学，他见过裴潜杀人，也知道他的少年应该是有些武艺在身的，但还是想握着他的手教他拉弓射箭。

　　裴潜也不好直说自己其实会，只好笨拙的装作第一次接触弓箭一样，任由闻人长风执着他的手摆弄。

　　一会儿调整一下胳膊，一会儿调整一下手腕。裴潜虽然假装自己是个箭术白痴，但是有些动作是肌肉记忆，总归是刻在骨子里的，下意识的就做的有模有样。

　　总不会像闻人长风说得那么差吧？好像哪里都不对的样子。

　　裴潜听闻人长风说他手臂的高度不对，然后握着一通上下左右的调整，最后的那个高度……大概和裴潜一开始做的并没有什么变化？

　　闻人长风借着教学的由头，放肆将裴潜摸了个遍。

　　他发现自己似乎对于触碰裴潜这件事情有些上瘾，少年的身体不同于后宫那些女子的绵软，而是带有一层薄薄的肌肉，放松的时候柔软，捏起来却是坚韧劲道的。

　　闻人长风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是就是很让人上瘾。

　　再加上裴潜此时此刻专注的神情。那种坚韧却又脆弱的易碎感，太过吸引人。

　　闻人长风一瞬间对他有了超越君臣的想法。

　　那是真正属于裴潜现在身处这个后宫男宠位置上的，想法。
第三十章 放心！死不了
　　裴潜被半抱着练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箭术，手都磨红了些。

　　虽然裴潜常年悄悄的在无人处习武，但是手上并没有什么茧子，他很好的保护着那双手，不让别人借此看出来他的身手，每次不小心磨出些茧子来，就会打磨掉。

　　长安会时不时调制些养护手部的精油给他送进来。

　　习剑多年，裴潜的手并不像寻常练武之人，虎口掌心都是茧子，反而像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养公子哥一样。

　　十指芊芊，细嫩柔软。

　　既无武生练剑的磨损，也没有书生执笔的痕迹。

　　午饭时，闻人长风就发现他的手指红艳艳的，于是原本箭术教学耽搁了下来，裴潜被闻人长风圈在怀里靠着他宽厚的胸膛，由闻人长风一人负责射猎。

　　这场围猎算是一场比赛。

　　最后猎最多猎物的人，会获得庆安帝的奖赏。

　　闻人长风原本是和方瑜一个组，方瑜是个武学小废物，从小技能点就没能在这一块儿点亮，骑在马上不掉下来已经是表现极佳了。他们这一组的全部成绩基本上都压在了闻人长风一个人身上。

　　“殿下，左侧有动静。”裴潜侧着头，仔细分辨着风声中夹杂的那些细微的异动。

　　他被闻人长风抱在怀里，一瞬间梦回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在杂草丛生的郁郁深林里，他也是这么侧着头，仔细捕捉着风声带来的杀机。

　　只是这一次身份转变。他们成为了猎杀者。

　　凡是裴潜的话，闻人长风都是毫不质疑的听着，于是持缰挥鞭朝着裴潜所说的方位疾驰而去。

　　方瑜跟在他们身后，摇摇晃晃控着缰绳，艰难的跟了过去。

　　裴潜指的路是通往猎场林地的，那里算是骊山猎场的深处，鲜有人去。

　　外围多是一些兔子羔羊，小型又没有攻击力的弱小生物。

　　闻人长风策马往前走了一段路，果不其然透过树林的隐隐绰绰看见了藏在后面体态优美流畅的麋鹿。

　　鹿角微挺，优雅的踱着步。

　　庆安帝组织的狩猎和历年帝王组织的不太一样。他从来不会用阵阵战鼓和震天的号角将深林里的动物惊吓驱赶出来肆意猎杀。

　　而是悄无声息的任由他们这些狩猎的人进去寻找猎物。于是运气和实力都必不可少。

　　猎场圈养的这些动物少了他们先辈经历过的惊吓，变得安逸起来。也不会被马蹄声惊得到处乱窜。

　　温柔一刀，不痛却也致命。

　　骊山猎场的动物在庆安年间，常常不知不觉进食饮水漫步之间就失去了性命。

　　闻人长风搭弓射箭，箭指那鹿修长的脖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贯穿了目标。它甚至没来得及挣动，便失了性命。

　　“中了。”闻人长风声音里带了些许喜悦，身下的马儿也许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欢快的踏了几步。

　　裴潜也被他带动了情绪，声音比平时欢快了些，诚心实意的夸道：“殿下好箭术。”

　　“还是远之的方向指得好，不然我也发现不了这鹿。”闻人长风一手握弓，另一只手臂搭在了裴潜的腰间，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毫不吝啬的夸奖着。

　　少年比他矮了一些，这个姿势闻人长风微微弯一些腰背刚刚好可以将下巴抵在少年的颈窝。

　　闻人长风很喜欢这个略显亲昵的姿势。

　　说话的时候嘴唇会似有若无的擦过少年的耳廓，像是亲密耳语一样。

　　裴潜怕痒，受不了闻人长风呵着热气在他耳边讲话，会忍不住想笑，他想向后退一下，却发现自己紧紧靠着闻人长风，被他用胳膊锁在怀里，退无可退。

　　方瑜刚一赶过来就看见了这对“小情侣”腻腻歪歪的模样，长叹一口气无奈抬眼望天。如果他做错了什么请让老天来惩罚他，而不是让这个恬不知耻的太子发小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分时间的秀恩爱。

　　“方瑜，你干脆直接用走的吧。你那个骑马的速度，跑步都比你快。”闻人长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笑着打趣道。

　　方瑜大逆不道的白眼一翻，无比坦率的承认了自己就是个小废物：“殿下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臣。这速度比去年不快了许多？您不夸也就算了，还反倒来嘲讽臣。裴公子你说是吧。”

　　这两个人自幼一起长大，方瑜是闻人长风幼时的太子伴读，感情比寻常君臣情谊深厚了些，时常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闻人长风不介意，方瑜也不拘谨。

　　裴潜从前世就在暗暗赞叹着方瑜。倒是从来不知朝堂上恣意潇洒的方怀瑾居然不会骑马。

　　裴潜听他主动提起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

　　“远之！”闻人长风难以置信，无比受伤的说道：“你居然帮他说话不帮我！你们才不过认识了一天！”

　　方瑜在一旁笑得幸灾乐祸，说道：“裴公子这是帮理不帮亲，殿下可不能仗着和裴公子亲近就不让人家说实话啊。”

　　闻人长风酸酸地瞪了方瑜一眼，凶巴巴的，像是一只呆头呆脑的大型犬在护食一样，说道：“方怀瑾！你自个儿在这儿慢慢逛吧。本殿要带着远之赶紧狩猎了，可不能被你拖慢了进程。”

　　方瑜看着一转眼就跑出了老远距离的闻人长风，连一句回怼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气得脸都红了。

　　也不知道上午是谁拉着人不去狩猎，非要教人学习箭术。还要怪他耽误了进程，现在丢下话就跑连一点儿回怼的机会都不给方瑜。

　　真不愧是他闻人长风。

　　白瞎了裴潜这么一个单纯的小白花砸在他手里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那什么上。方瑜忿忿地想着。只能信马由缰的在林子闲逛。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方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不明黑影扑下了马，羽箭扎在了他头侧的土地上。

　　尾羽还颤了颤。

　　但是方瑜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鬼门关之前转悠了一圈儿，所有的注意力全被身上压着的人夺取了。

　　对方一手搂着他的腰，手握着他的肩，最离谱的是，嘴巴啃着他的嘴巴。

　　方瑜脑瓜子“嗡嗡”作响，第一个蹦出的想法居然是，回头一定要告诉闻人长风，你爹封的官员里有一个一见面就压着别人啃嘴的孟浪变态。

　　这个变态半响没抬头，嘴巴还贴着方瑜的嘴唇动了动。

　　！

　　方瑜终于从浓浓的震惊中回过了神，提膝就朝着要命的地方撞过去。十足十的狠。

　　压着他的人不知道比方瑜身手好了多少倍，轻轻松松反手制住了他，终于舍得从他的嘴巴上抬头，懒懒散散的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好心救你，你倒使这种下三滥的阴招。”

　　方瑜嘴巴得了自由，一边像一条蛆一样疯狂挣扎扭动着身体，一边嚷嚷着：“你谁啊？变态吧？上来就压着人啃。你大爷！你！给我撒手！”

　　方瑜就是个弱鸡书生，扭了半天不仅没扭出来，反而把自己弄得脸红脖子粗，“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还被那人用一只手锁住了双手摁在头顶。

　　“你这人……你怎么这么没礼貌？要不是我救你，你脑袋早就让扎穿了。”压着他的人气定神闲，慢慢悠悠的说道。

　　方瑜也折腾累了，停下了动作，眯着眼看了看他，终于是看清楚了对方的脸，一言难尽的说道：“许家大公子？你救人就救人，为什么亲我？”

　　许如澈毫不惊讶自己被人认了出来，一挑眉理直气壮地说道：“啊……哪儿亲你了，那不是正好摔到一起了吗？都是男人，你这么大反应干嘛。”

　　“况且……”许如澈顿了顿，眼神上下打量了方瑜一番，说道：“你别侮辱人了，那哪儿算亲啊。起码要这样的。”

　　“什……唔！”方瑜眼前一暗，发现许如澈那个疯子又啃上自己的嘴巴，不是方才贴在一起浅尝辄止的触碰，那个疯子用牙齿叼着自己的嘴巴，好像还咂巴了一下自己的唇珠。

　　我去他老母的！

　　方瑜在心里暗骂，张嘴恶狠狠咬了下去，嘴里立马弥漫了一股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嘶……”许如澈拉开了身子，空着的那只手蹭了蹭被咬破的嘴角，问道：“堂堂礼部员外郎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都是男的，矫情什么。”

　　“我真是谢谢你。”方瑜咬牙切齿的说道。

　　大家说的一点没错。许家大公子许如澈真是个疯子。

　　“你差点被箭捅死！是该谢谢我。”许如澈像是一点听不出那份嘲讽一样。

　　方瑜偏了偏头看着脑袋边上的箭。这么半天了，没见人过来。总不能是差点射到人一声不吭就跑了吧。

　　方瑜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点，问道：“这箭谁射的？”

　　“……我。”

　　……

　　裴潜给闻人长风一路指着方向，收获颇丰，完全没想到另一边的“事故”。只是出于一直以来思虑，有点担心的问道：“殿下，方伴读他不善武艺，也不精马术，留他一个人在那边真的没事吗？”

　　闻人长风也不会真的丢下方瑜不管，解释道：“无事，留了卫六守在那儿。死不了。”

第三十一章 救命！他一定对我另有所图
　　凭借着裴潜的耳力和嗅觉，再加上闻人长风百发百中的箭术，仅仅是一个下午的功夫就追平了别人一天的成绩。

　　因为进的深了些，收获颇丰。

　　闻人长风还逮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问裴潜说，要不要养养看？

　　他记得前世后宫里的那些女人们都是很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东西的，不少人养了猫，也有些人养了狗。

　　猫和狗放在一起，便像是它们的主人一样不对付，常常闹得宫里鸡飞狗跳不得安生。这些事情闻人长风嫌麻烦，就算闹到他跟前也是统统都仍给了掌管六宫的许如清来管。

　　后来许如清也被烦的头大，干脆定了新的宫规，重新分配了院落。

　　喜欢猫的和喜欢猫的一起住，喜欢狗的和狗一起住，出门溜宠物的时候必须牵绳子。还将东西花园划分成了“遛猫院”和“遛狗院”。

　　有了明文规定这才好管理了一些。

　　不知道裴潜会不会喜欢这种毛团子。兔子味儿虽然大了些，但也是毛毛也挺好揉的。

　　裴潜当时一句“殿下晚上将它烤了吃吧，现杀多放辣肯定味道很不错”都已经到嘴边边了，“殿下”两个字都已经嘟噜出来了，听见闻人长风这么问他硬生生止住了后半句。

　　裴潜保持着临危不乱的假笑，说道：“殿下……给臣的，臣自然是想养的。”

　　养养就养养吧。裴潜现在的处境养只兔子还是养得起的。指不定哪天没落了，这兔子还能当作是一顿的口粮。

　　于是乎，这只没有多少肉的小兔子就这么逃过一劫，被裴潜揣在怀里带回了骊山别院。

　　方瑜坐在闻人长风的院落门口，两手捧了一牙西瓜，啃了一半，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裴潜怀里抱着兔子，闻人长风怀里抱着裴潜，一层叠一层就好像那罗刹国传过来的套娃一样。

　　“臣参见太子殿下。”方瑜将啃了一半的瓜放到一边，站起来朝着闻人长风行礼。

　　闻人长风料到了方瑜肯定会先他一步回来。说不定他前脚把人扔下，方瑜转头就打道回府了。

　　但没想到这么晚了，方瑜居然会在闻人长风的院子门口守着他。

　　定睛一看却见方瑜衣衫散落，蹭破了好几处，小臂、脸颊、脖颈均是破了皮，身上更是泥兮兮的，发间还夹杂着几根枯枝嫩叶。

　　闻人长风几乎脱口而出：“方瑜，你和人打架了？”

　　方瑜嗤笑一声，说道：“除了殿下您那弟弟，谁会找我打架。”

　　“所以，”闻人长风一边翻身下马，顺手将裴潜接了下来，一边疑惑道：“长渊他找你打架了？本殿留了卫六在你身边。他没劝架？”

　　方瑜一脸疲惫。虽然他同这位天之骄子一同长大，但还是时常搞不懂他的脑回路。

　　“没打架。”方瑜叹了口气说道，“遇见了个疯子。”

　　裴潜捋兔毛的手一顿。

　　朝中有“疯子”之称的，便只有许家大郎了。大开大合，许如澈做事根本不看后果。敢为了一个花魁娘子同其他世家公子大打出手，也敢在演武场上不留情面的碾压闻人长渊，夺得武试桂冠。

　　前世上了战场的许如澈更是将他的疯子之名贯彻的不折不扣，兵行险招，用千名轻骑做饵，只身提枪杀入敌方大营，趁对方营内防守空虚，直取敌方将帅首级。临走之前还点了他们的粮仓。

　　少年将军凭借他的“疯”一战成名。成功在青云接手了裴成柏的旧部。

　　许如澈每每主动招惹一个人的时候。一定没安好心。

　　至于卫六，裴潜大概知道一点点。如果闻人长风下的命令是保方瑜性命，那么不到要命的时候，卫六是不会出现的。

　　方瑜跟着他们进了屋，闻人长风看不过眼他那个埋汰的样子，招呼卫一带他下去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收拾了一番才作罢。

　　等到方瑜再过来的时候，早就饭菜上桌，闻人长风和裴潜已经动筷子吃了起来。

　　“恩准你坐下一起吃了。过来吧。”屋里并没有下人伺候着，云儿被支去门口看大门了，孙嬷嬷闻人长风没带过来，闻人长风一边自然无比的帮裴潜挑着鱼刺，一边朝方瑜招了招手，指着对面的凳子说着。

　　方瑜一面神色复杂看着闻人长风热切地给裴潜夹着菜，一面在闻人长风对面落了座。

　　闻人长风抬手抽走了方瑜面前的一盘土豆菌菇鸡块，说道：“你接着说。”

　　方瑜扒拉一口米饭没出声，目光意有所指的看向了裴潜。

　　他在暗示闻人长风，裴潜不应该听。

　　一个男宠还是少粘这些政事的好，不管是为了谁考虑。裴潜不听不问都是最恰当的。

　　闻人长风不知道有没有看懂方瑜的眼神，但是他没出声，也没有让裴潜出去，依旧面色如常的加了一筷子鸡块放到裴潜的碗里。

　　方瑜面色沉了沉，他也有听闻太子殿下近日很是宠爱这个裴家送进宫的长子。但是方瑜管不着闻人长风平日里在日常方面是怎么照顾裴潜的，涉及政事，他作为一国太子，大烨储君，总不该这般没有分寸。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是裴潜从这怪诞的沉默之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于是他将闻人长风夹给他菌菇和鸡块飞快地咽下，用手帕擦拭了嘴角的油渍，轻轻将筷子架在了碗上，站了起来朝着闻人长风笑了笑说道：“殿下同方伴读慢用，臣吃饱了，就先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方瑜有些意外的看了裴潜一眼，倒是没想到他明明看不见居然还这般敏锐。

　　这种明面上的漂亮托词，既不会让人尴尬，也不会伤及感情，只能说裴潜倒还是个知进退的人。

　　“远之。”闻人长风却是一把握住了裴潜的手腕，将人硬是拉回了座位，说道：“你吃你的。才吃了两口上哪儿吃饱了去。直说了吧。我同方瑜的话，你没什么不能听的。”

　　裴潜一时间拿捏不好闻人长风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信任。

　　方瑜却是将闻人长风的所有神态都看在了眼里。那般认真。

　　方瑜知道他那最后一句话，不仅是说给裴潜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于是不等裴潜坐稳，方瑜又恢复了方才嘻嘻哈哈的模样，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说道：“臣同殿下分开之后，碰见了许如澈那个疯子。准确的来说是他碰瓷儿臣。”

　　“许如澈他自己对着臣射了支箭，然后把臣扑下了马，说是救了臣一命。据他说，是因为他在射一只野兔的时候臣突然闯了过来。”

　　闻人长风想了想，说道：“所以？”

　　“有点奇怪。”方瑜说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居然还红了，他欲盖弥彰的说道：“那个疯子……压着臣啃了一口。殿下你说他对所有同僚都这样吗？”

　　“……没有听说。”闻人长风认真思考了一番，朝中似乎没有流传出许如澈喜欢对着同僚上嘴的信息。“你怎么看？”

　　“故意接近。”

　　“他是故意的”

　　裴潜和方瑜几乎是同时开口。说出来的内容却是如出一辙。

　　闻人长风挑了挑眉，偏过头问裴潜：“为什么这么讲？”

　　“春闱之后，方伴读同许公子就要同往青云任官了。”裴潜说道。

　　方瑜连忙说：“谁要和他同往了，他是驻守戍边，我那是去一段时间，青云那头的事情安排妥当了，我就回京了。他那个是调任，我顶多算是出个远差。”

　　“他要借机结识怀瑾？”闻人长风反问道。

　　“是。”裴潜点了点头。结识是结识，这个方法……就很许如澈。

　　方瑜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却又忍不住吐槽道：“殿下，他不是您太子妃的娘家人吗？明明招呼一声就能结识的人，非要又是射箭又是……打架的。”

　　或许，许如澈不想通过太子殿下结识你，才做出这种疯事。裴潜暗暗想着，他觉着这八成是许如澈背着闻人长风在慢慢笼络蚕食他的势力。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说。没有证据，他没办法解释。

　　闻人长风的手悄咪咪地戳了戳裴潜，裴潜只好接着说道：“许如澈的思维不能用正常人的标准来评判。方伴读还是……留心些。”

　　方瑜点了点头。

　　饭也吃的差不多了。方瑜想说的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不愿意在这里看着闻人长风抱着人腻腻歪歪就告了辞。

　　“殿下。许如澈这个人……您了解几分呢？”裴潜待到方瑜离开后，还是没憋住，小心翼翼试探着闻人长风对待许家长子的态度。

　　七分。

　　但是闻人长风想了想说道：“目前为止，未曾共事。只知道此人张扬。前些年父皇组织过一场武试。长渊代我上了场。输得很难看。”

　　寻常人家，不会让皇室输的那般难看。细细追根溯源，许家的野心似乎很早之前就已经有迹可循了。

　　那边方瑜从闻人长风处出来之后，却是敛去了笑意。

　　有些话，他思索了一番，还是没能同闻人长风讲出来。太过讲感觉了。

　　方瑜觉得，那一箭就是朝着他射的。甚至……许如澈此番行径，并不全是为了青云一行。

　　他总觉得这个人，另有所图。

第三十二章 哼，本殿才不喜欢他呢【二更】
　　此次围猎比赛一共前前后后进行了三天。

　　裴潜和闻人长风共乘一骑，一个听声辩位一个负责骑射，玩儿的倒是很开心。方瑜本来也可以拥有一个开心的花朝节百花宴的。

　　全让许如澈那个疯狗搅和散了。

　　闻人长风到底还是担心他这个发小的，听方瑜这么一说，第二日便没有再嫌弃他，尽管他马骑得磕磕绊绊，也还是耐心的让他跟在了后面，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他。

　　春日风月正好，山峦葱郁。

　　骊山十八里长林延绵，只几天的功夫，就抽枝疯长，一扫冬季里光秃秃的枯败，织出一片苍茫绿云。

　　远远看去，尽是春天。

　　裴潜看不见。

　　但是能够从十里之外送来的春风中嗅到草木的气息。

　　短短的三日春猎，远离庙堂纠葛，不谈江湖恩怨，离了人群，闻人长风日日将他圈在怀里，在林中恣意骑行。

　　裴潜可以永远记得这三天。

　　无论日后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裴潜的脑海里永远会记得这三天的春风桃李。

　　“远之。今日篝火晚宴会宣布此次狩猎的前三名，你现在是太子宾客了，可是要同我一同出席？”闻人长风看出了裴潜对骊山环境的喜欢，后面索性放宽了缰绳任由马匹在猎场里溜达。净挑一些没什么人烟，猎物也少的地方逛。

　　放松着搂着人，下巴搭在裴潜的肩窝。

　　“殿下，这不合礼制。”裴潜被闻人长风说话间呼出的气流搅得有些痒。微微偏了偏头，将自己那敏感的耳垂拯救了出来，带着点笑意说道。

　　太子宾客而已，哪儿能够得上格啊。

　　篝火晚宴那都是当朝数得上名号的官员世家参加的。不携内眷，不带儿女。侍卫等也不可以带过去，一律都是宫中带过来的羽林郎负责保护。

　　连裴家的裴淮和裴汝都没有资格去。莫说他一个已经“出嫁”的小小宾客了。

　　闻人长风也明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握着裴潜的手捏了捏，说道：“那我一结束就回来，从父皇那里顺两坛骊山桃花酿。远之我找到了一把上好的琴，等我晚上回来了，弹给我听吧。”

　　“臣遵命。”裴潜知道方瑜还在后面跟着，闻人长风这般粘人让他多少有一点难为情，想要把手抽出来，“殿下臣听着那南边儿有动静，说不定是有猎物呢。围猎还有半日就要结束了，殿下努努力可以得个头筹呢。”

　　“没兴趣。”闻人长风听他这么说，反而调转了方向往北走去，像是不想做功课的赌气孩童一样。

　　裴潜失笑，也不强求。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一次围猎的第一名应该不会是闻人长风，而是他的弟弟闻人长渊。

　　闻人长渊同许如澈一组。两个都是善骑射的人，自然强上不少。

　　况且闻人长渊是京都出了名的闲散皇子，只要是同学习政事不挂钩的东西，他都能闯出一番名气来，将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逍遥气质发挥到极致。

　　闻人长渊擅长的除了骑射之外，还有一切皇帝眼里“不慕正业，不思进取”的东西，书画，琴棋，木艺，建筑。甚至他斗蛐蛐都比别人斗的好。

　　都说君子远庖厨，但是闻人长渊身为一位皇子，还做得一手好菜。

　　一开始皇帝常常被这个小儿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后来日子久了，就慢慢妥协了。

　　身在皇家，作为一个不是储君的皇子，热衷玩乐，未必是什么坏事。起码能圆闻人傅一个兄弟和睦，儿孙孝贤的愿望。

　　也避免了闻人氏仅有的两个皇子兄弟阋墙，自相算计。

　　在裴潜的记忆里，闻人长渊在百花宴结束的时候就会受封，如愿成为一个闲散王爷。大烨的雍亲王是个不精政事的天才，倒是和闻人长风相得益彰。

　　闻人长风说他没兴趣，裴潜也就不费心力去刻意寻找那猎物的方向了。似有若无的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配合着少年人的嗓音，悠远清扬，尾音缠绵。曲调婉转，带着十八弯溪水般丁零当啷的轻快。

　　“这是什么歌？”闻人长风从未听过这般的曲调，一时有些好奇，等到裴潜哼完的时候忍不住问道。

　　裴潜摇了摇头说道：“臣也不知。是臣的生母在世时曾经哼过的歌谣。听得多了就记下来些。但从未听母亲提起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很好听。”闻人长风夸奖道，“这首小调由远之的声音来哼唱，很好听。”

　　裴潜被他夸得有些脸热，连忙低下了头，腼腆的笑了笑：“殿下过奖了。”

　　话虽这么说，在闻人长风要求裴潜再哼一段的时候，他也是实诚的没有拒绝。喜滋滋的哼唱了起来。

　　方瑜在后面看着闻人长风像是只黏人精一样。自打一起出门这些时日，只要裴潜一出现，闻人长风就靠了上去。可能闻人长风自己都没发现，他那双眼睛几乎快要长在裴潜身上了。

　　堂堂一个太子殿下，每每靠近裴潜就像是没有骨头一般靠在他身上。人少的时候，还时常动手动脚。

　　方瑜看在眼里，心中的思虑更甚。闻人长风到底是大烨的太子，整日同这么一个男子腻歪在一起……也不是回事儿。时间久了，难免有人会利用此事作文章。

　　方瑜于公作为他的属臣，于私也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不得不为他考虑这些生前身后名。尽管他知道裴潜是个好孩子，但是总归是人言可畏，天下众口悠悠，最为诛心的便是那无知无畏的流言。

　　这也是闻人长风向来讨厌的东西。

　　但是人总归是活在是非中，蜚语流言最是堵不住。纵然方瑜和百官先于流言认识了这两人，也抵挡不住市井的碎语闲言。

　　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去谴责什么事情，也不是想要去了解一个怎样的人，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图个热闹。

　　闻人长风不能卷到这种热闹了。

　　于是等到围猎结束后，闻人长风将裴潜送回了别院，然后带着方瑜去参加那露天的篝火晚宴时。

　　方瑜还是将一路斟酌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殿下，您很喜欢那个裴潜？”方瑜有些紧张，但还是刻意装作了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

　　得到的却是令他异常意外的回答。

　　“没有。”闻人长风不意外他有这么一问。只是冷冷的回答道。

　　方瑜些许诧异，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看人的时候那个眼神，他管那个眼神叫做不喜欢？能不能对自己有一些清晰的认知？

　　“远之与本殿是高山流水，松柏岁寒。清清白白断没有那些情爱旖旎。本殿敬他和光同尘，含章可贞。他尊本殿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远之同毓庆宫的那些女人不同。他的未来绝不在宫墙之中，更不是儿女情长。”闻人长风皱着眉头严肃异常的说着，像是在训斥方瑜，却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方瑜听了他这话，张了张嘴巴，一时之间没有反驳。闻人长风越是这般如此，方瑜越觉得心惊胆战。能够对裴潜如此郑重其事，用上这样的形容。方瑜有理由相信闻人长风是真的将这个人放在心上了。越是这样，事情才越严重。

　　要是寻常情爱倒还好解决些。闻人长风越是在意才越是危险。

　　裴潜要是个女子，方瑜也不能这般如临大敌。

　　方瑜想了想说道：“殿下，如果您真的是将裴公子当作朋友。那便将他逐出毓庆宫吧。有着裴家的背景在。相信裴公子会比在宫墙中更能够成为您心中所敬之人。他离开东宫……”

　　“方怀瑾。”闻人长风凉凉的打断了方瑜的话，斜斜的睨了他一眼。方瑜竟然从中看出几分和裴潜相似的冷清。

　　他说：“你僭越了。”

　　闻人长风生气了。

　　方瑜感觉得到。但是他不似以往生气的时候那般溢于言表的暴怒，连头发梢都在说着他生气了。

　　方瑜低了头，没再出声，他知道现在不是再劝的好时机了。

　　闻人长风头也不回的在前面走着，晓得方瑜只是暂时性的收了声，过段时间若是得了机会，定然还会提起。

　　“你在担心什么本殿不是不知。本殿不是傻子，也不会让远之遭人诟病。但是让他离开的事情莫要再提了。本殿会将人护好的，他在毓庆宫，亦是可以成为他想要的模样。除了本殿，在没人配将他留在身边。”闻人长风这话说得太过霸道了些。

　　言语间已然将自己摆在了九五之尊的地位了，甚至有几分大逆不道。

　　但是他还是说了。

　　不急不需，掷地有声。

　　裴潜在别院沐了浴，洗去了白日里吹的那些风沙，换了身干净清爽的衣裳。全然不知道闻人长风这会儿在方瑜面前已经这般表决心了。

　　还只当自家殿下是那个说风是雨，心比天高的年少储君。也全然不知，那人早在这时候就已经在默默谋划着以后。

　　然而这时的裴潜还在重生之后依旧全然不熟悉的政局中，摸索着，要怎么保住自家殿下的周全，怎么让大烨未来的太和帝做个长命百岁，为百姓称赞的皇帝。
第三十三章 怎么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
　　山中大片的桃花开得正是艳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大朵大朵的花簇似是天边彤云，芳香扑鼻。闻人长风说他想要听曲，裴潜便早早在桃林中置放好了琴，沐浴焚香，只等着听琴人和他那两坛特质桃花酿。

　　裴潜等得无聊，手指搭在琴弦上，无意弹拨着几个音阶。如果不出意外，闻人长渊将会在今夜受封，封地是还算富饶的雍州。待到过几日春闱过后，事务交接完毕，便会收拾妥当出发前往封地。

　　“裴公子？”身后有个柔柔弱弱的女声响了起来，有点陌生，但是很好听。

　　这不是毓庆宫的人，此番出行毓庆宫跟过来的所有人裴潜都听过她们的声音，很显然这个女人不是她们其中的任意一个。

　　但是她却认识自己。

　　正巧云儿被他遣去准备茶点和下酒的吃食了，裴潜现在身边儿一个人都没有。

　　他只好站起身冲着那声音响起的方向行了一个平礼，说道：“不知姑娘是？”

　　“啊呀，当真是裴公子！是小女冒昧了。”那姑娘声音里带了惊喜，笑盈盈的，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个很可爱的性子，“小女是沈家的嫡次女，家姐是毓庆宫中的良娣。”

　　裴潜知道这姑娘是谁了，沈韫的妹妹沈安。是沈家最得宠的小女儿，有一个在闻人长渊手下当差的哥哥还有一个宠着她的疼着她的太子良娣姐姐，外祖母是宫中的陈太妃，也算得上家世显赫。

　　她本人也是聪明伶俐，前年儿的景苑诗会得了第一，作的一手好诗文，被闻人傅封了静安县主，大烨皇都中出了名娇小可人的甜系美人了。

　　“原来是沈县主，裴某见过县主。”裴潜冲着沈安点了点头，不知道她此番叫住自己有什么用意。

　　沈安小脸红扑扑的，说道：“时常听闻姐姐提起裴公子，今日得见果真是气质出尘，同传闻一点不差。”

　　沈安不知为何，声音听着有几分激动，裴潜微微偏了偏头，颇感兴趣的问道：“传闻？传闻中裴某又是怎般模样？”

　　京都对他的传闻大多不贬不夸，但也不会好听到哪里去。裴潜倒有点好奇这静安县主是听了什么传闻。

　　“当年裴公子上元节一首诗文可谓是名动京都，可惜当时小女还不被允许出府，若不然定是要亲眼瞧瞧裴公子的风采。”沈安夸奖着，听起来倒是诚心实意。

　　裴潜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情。彼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仗着肚子里那三分墨水，自认为才气不输旁人。即便身体有疾，日后也能成为京都令人敬佩的人物，弥补母亲的遗憾。

　　后来，确实证明裴潜想得太过简单，世道险恶，远比他想得艰难。毁掉一个人，也远比他料得简单。

　　“县主谬赞了，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裴潜听她提起，竟然还有几分不甚自在，“那县主深夜到此是……”

　　这一片住的都是皇家的人，正是如此，裴潜才选择了这一片桃林，就是为了图个清净，没人能来打扰他和闻人长风。理论上沈安作为沈府的女眷，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呃……”沈安的脸微微红了些，少女的羞涩竟然是比桃花灼灼还要动人，“来寻人。有人约了小女在今天的篝火晚宴结束时找他。”

　　也就裴潜看不见，冷冷清清的像个不解风月的木头，皱着眉刨根问底：“那县主可走错了路。这桃林同篝火晚宴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简直是南辕北辙。

　　沈安脸变得更红了，微微垂下了眼睛，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小女……不识路。方才看见一队衣着华丽的姐姐们，看她们服饰精致，服装异于寻常，像是来献舞的。以为她们会直接去篝火晚宴，就想着跟着了。”

　　“跟丢了？”裴潜没想到名动京都的静安县主居然是个不认识方向的路痴，下意识便以为她是跟着跟着便找不到人了。

　　“……嗯。她们身上都绑着铃铛，还有股特别好闻的香味，但是不知为何，我明明一路跟着，进了桃林之后，铃铛声和香味就都消失不见了。”沈安也觉得找不到路这个行为已经够蠢了，连跟着都能够跟丢了，更是蠢得无以复加。

　　偏偏还被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敬佩着的人发现了。

　　少女多少有些难为情。咬着下唇说着，有些沮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劳烦县主等一等，等我的婢女云儿回来之后，可以让她带你去。”裴潜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失落，浅笑着说道。

　　沈安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来裴潜看不见，就特别大声的“嗯”了一声。

　　裴潜略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怪不得大多数长辈都宠着静安县主，她这才气横溢的才女人设加上软萌天然呆的气质，确实是招人喜欢。

　　连找路都能奔着反方向去。裴潜心想道。动作却是一顿，脑海中闪过了什么东西，总觉着这事情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沈安是跟着舞女来的，她们既然是往篝火晚宴表演的舞女，为何会往南辕北辙的桃林走？

　　说起来……这桃林说大也不大，如果是进来一批浑身丁零当啷都是铃铛的舞女，以裴潜的耳力不可能听不到。

　　香气可能会被微风冲淡，或者被浓郁的桃花香所掩埋，但是铃铛声总归不会。

　　有些奇怪。

　　裴潜陡然想起了前世闻人长风收复西北失地那一场仗，赢了之后，闻人长风大摆庆功宴，地方残留下的势力扮作伶人混进了庆功宴，表演途中暴起刺杀，事出突然伤了两名将领，还差点伤了闻人长风。

　　但那是很多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没理由现在就出现。

　　裴潜清晰的记着这件事情的时间线，心中笃定，但终究是抵不过那一丝不安。他只犹豫了一瞬，就抬头朝着沈安笑了笑说道：“县主，裴某突然想起，我那婢女要好些时候才能回来，篝火晚宴一会儿该是要结束了，不如裴潜现在带县主过去吧？”

　　沈安自然是没有意见，点了点头，亦步亦趋的跟上了裴潜，生怕再次跟丢。

　　裴潜步履匆匆，甫一踏出桃林，就在浓郁的桃花香气中辨认出了一丝血腥气的味道。混在花香中并不明显，但若是有心分辨，并不是闻不出来。

　　只怕沈安迷路，根本不是跟丢了。而是那群舞女一进桃林就已经被人杀了，所以铃铛的声音才会消失。沈安失去了目标，自然也就在弯弯绕绕的林子里迷了路，然后听见了琴声，被吸引到裴潜处。

　　如果今日裴潜不在桃林。沈安极有可能撞见那群杀人的凶手，然后被灭了口。

　　裴潜手心发凉，他想叫卫一出来，但是生生忍住了。

　　他并不确定沈安是否可靠，不能贸然暴露闻人长风的亲卫。况且他并不确定闻人长风今日去篝火晚宴有没有将卫一留在他身边。

　　要是长安在就好了。

　　裴潜对自己这身三脚猫的武艺有着清晰的认知，若是真的有刺客，他怕是也没有扭转乾坤的能力。

　　现在只盼望还没开始，他可以早早赶到，提醒闻人长风。

　　这般想着，裴潜心里越发着急，忍不住轻声催促着沈安：“劳烦县主走快一些。”

　　沈安没想到自己偶像眼睛看不见腿脚还这么利索，提着裙子艰难的跟着裴潜的脚步，额头渗出一丝薄汗。但是慧智兰心如她，也觉出裴潜的气场有些不对劲，似乎是有什么大事将至一般。

　　小姑娘没有出声让裴潜慢一点，而是咬了咬牙，尽力跟上了裴潜的步伐。

　　夜色沉沉对裴潜根本没有影响，他靠着卓越的方向感一路直奔篝火晚宴的地点，隐隐约约能够听见觥筹交错的喧嚣了。

　　似乎还来得及。

　　裴潜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微微松懈下来。想要再靠过去的时候，却被外围守着的羽林卫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冰冷冷的口气，不近人情。

　　“吾乃毓庆宫太子宾客裴潜。”裴潜无比感谢闻人长风前几天替他要的这个太子宾客，不然裴潜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这羽林卫说。

　　“小女沈家嫡次女，静安县主，沈安。”沈安跟在裴潜身后，微微有些气喘，但也飞快地报了名字。

　　她本来只在这儿等着就可以了。

　　只是沈安也算看出来了，裴潜带自己过来就只是顺路，他应该是有什么更加要紧的事情要做。

　　沈安看出来了，不代表羽林卫也看出来了。

　　依旧是冰冷冷的问安，然后说道：“可有请帖？没有请帖不可进。”

　　“本县主有要事要禀，劳烦通融。”沈安一边用身份压着人，一边从荷包中摸了片金叶子递了过去。

　　却不想那羽林卫是个不通世故的，立马后撤了一步，义正言辞的说道：“属下要的是请帖，县主自重。”

　　沈安侧首看了裴潜一眼，呆呆的有些不知所措。她以往看姐姐都是这么做的，都能解决问题，怎么到她就不行了？

　　远远的已经听见了丝竹声。

　　快要来不及了。

　　裴潜突然触到了腰间的一块坚硬，他恍然醒悟，从腰间抽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冷着脸说道：“身怀要事要禀，莫要耽搁了。”

　　还好闻人长风给的小东西，裴潜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第三十四章 哦呦，哦呦！有刺客！
　　那是一块儿刻了字的令牌，裴潜单是摸着觉得那手感像是象牙的质感，上面刻着的符文裴潜居然摸不出是什么内容，像是一种特殊的符号。

　　当时闻人长风给他的时候只说是可以用来自由出入毓庆宫，不知道羽林卫认不认得出这块儿令牌。

　　谁知那羽林卫接过了令牌之后，先是捏在手中看了一番，似乎是在查探真伪。

　　裴潜身后的沈安秉着呼吸，紧盯着那侍卫的一举一动，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敏感的觉着气氛有一些不对劲，心中原本来寻人的雀跃淡了不少，现在反而有些忐忑。

　　只见那羽林卫似乎是终于确定了令牌的真假，认定了裴潜的身份。脸上的紧绷着的表情有了一丝丝裂缝。

　　只见他双手抱拳，恭恭敬敬朝着裴潜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参见特使大人。”

　　羽林卫的声音中气十足，虽然不大，但是特别敦实。

　　裴潜没听人叫过他这个称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对自己行礼。

　　什么特使大人？怎么就特使大人了？

　　裴潜满头问号，面上却不显，讶异被冷清遮掩的很好，随意抬了抬手，说道：“免礼。县主您且在这里等着，他们能够护着您。裴某去去就来。”

　　沈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是那群舞女里真的混进了刺客，此时裴潜将人带入篝火晚会的场内，无疑是将人往火坑里带。

　　留在这里，沈安到底是一个县主，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自然有羽林卫护她周全。

　　场内丝竹声夹杂着鼓乐正是热闹，裴潜隐约从中分辨出了几声铃铛的响动。

　　她们似乎已经上场了。

　　裴潜大惊，没工夫再同沈安废话，顺着羽林卫提供的方向，和添茶的下人一起走向了闻人长风，以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方式凑到了闻人长风的身边。

　　是熟悉的沉水香。

　　“远之？你怎么来了？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闻人长风察觉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正在小声的叫着自己。

　　他回首一看，就发现他的少年站在侍从的身后，朝他比划着什么，眉宇间平添了几分焦急。闻人长风有些意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探身握住了裴潜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过来。

　　闻人长风是坐着的，这么一拽，裴潜顺着力道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行了两步，差点一头撞进闻人长风怀里。

　　篝火晚会本身就是玩儿的意境。堆在中央的篝火不比屋内的灯火通明，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在火光中隐约有个画面。

　　其实是看不清什么具体的内容的。

　　朦朦胧胧，像是薄雾四起，为春季的夜晚镀上了一层神秘美好的面纱。

　　所有迷蒙的轮廓，在人们心中都会随着自我的主观意识无限美化。所以月下看美人，所以雾里观山峦。

　　火堆散发出来炙热的暖黄色光芒，给所有人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暖光。

　　尽管是闻人长风先动得手，将裴潜拽了过来。

　　可真当人落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愣了愣神。

　　裴潜的眉眼生的真的好。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1]。

　　虽是用来形容女子的词句，可落在裴潜身上，闻人长风竟然也觉得合适极了。

　　“殿下。方才臣在桃林等您，无意发觉这群献舞的伶人里可能混进了刺客。静安县主一路跟着她们，她们不往这头来，却是先去了桃林。”裴潜索性就着这个姿势，伏在闻人长风耳边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的说道：“静安县主同臣一同前来的，殿下若不信可以问她。骊山别院的那片桃园，臣依稀能闻到些血腥气。”

　　说话间，乐声里的鼓点急促了起来。

　　身着薄纱的妙龄女子们，舞步轻快，踩着鼓点旋转了起来，一转眼，竟然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把软剑。

　　“这舞好！这舞别致！”裴潜听见有人在拍手叫好。

　　“这剑舞当真是有模有样，这些舞女们有些功底的。”

　　“这舞当真是新奇，不怨能名动这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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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还有剑？”裴潜有些着急的捏住了闻人长风的衣袖，银白色的纯良眼眸睁得圆圆的。

　　“这是今晚特意安排的剑舞。她们手中所持的剑是特制的道具。”闻人长风这么给裴潜解释着，却是紧盯着台上的伶人，戒备了起来。

　　寒光一闪，闻人长风被恍得眯了眯眼睛。

　　那是一把开了刃的剑，实打实带着杀伤力，绝不是什么所谓的表演道具。

　　“停！来人，拿下！”闻人长风几乎肯定了这群女人确实如裴潜所说的有问题，连忙高声喊了停。

　　领舞的女人当即面色一变，面纱下的唇线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只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孤注一掷，顺着舞蹈动作直接提剑朝着离她最近的闻人长渊刺了过去。

　　也亏得闻人长渊身手不凡，极快的向后一仰，躲过了刺向心口的剑，剑刃避过了要命处，擦着肩膀划了过去。

　　桌案被掀翻，酒水撒了一地。

　　那女人一招没能得手，立马手腕一抖将剑刃一转，横着直奔闻人长渊的脖子。

　　被反应过来的闻人长渊挡了下来，两人毫无征兆缠斗了起来。

　　其他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寒光乍现，方才在台上妖娆舞动的女人们，手中所持的三尺青锋皆是化为利刃，在领舞的带领下向着就近的朝臣刺了过去。

　　“刺客！来人啊！”

　　“有刺客！”

　　“啊！救命啊！来人！”

　　……场面一瞬间混乱了起来，那些平日里端着的朝官们，不少都在哭爹喊娘。

　　不少身手矫健的武将立刻反应过来，开始抵挡，只奈何他们前来赴宴，都应了羽林卫的要求将随身携带的兵器卸了下来，此时手无寸铁，对方人数又不少，一时间竟然拿这帮女贼毫无办法。

　　许如澈反应极快，一瞬间就闪到了距离有小半个场地的方瑜身边，一把将人拉到身后，严严实实护了起来。

　　“太子殿下！你撒手！”方瑜心系闻人长风的安危，一把推开了许如澈拉他的手，要往闻人长风那头跑。

　　许如澈连忙拉住了他，喝斥道：“那边有裴潜和他的亲卫！你又打不了架！过去凑什么热闹！”

　　“你！”方瑜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那你去。陛下和太子更需要你保护。”

　　“方瑜你要死啊。”许如澈狠狠瞪了这人一眼，提着方瑜的后脖领子将他向后一拽躲过了一剑，然后一脚将那名女子踹翻在地，还不忘嘲讽方瑜一句：“就你这样的，我前脚走，后脚你就能赶上过今年的清明了。”

　　裴潜第一时间上前一步将闻人长风护在了身后，却被闻人长风掐着肩膀拖进了怀里，硬是压着他向后一转，把裴潜护着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破风声起，闻人长风身后的卫二和卫三应声而动，一人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上去制服乱贼，一人如铜墙铁壁，护在了闻人长风身前。

　　方才闻人长风那一嗓子到底惊动了羽林卫，台上异动还没起，人就围了过来，此时加入了战局，没一会儿，这场有惊无险的刺杀便被压制住了。

　　“誓死效忠单于！”为首的那名女子见刺杀无望，居然振臂高呼一声，提剑抹了脖子。其他人立刻效仿，速度之快，连卫二和卫三都没来得及拦住。

　　一眨眼的功夫，横七竖八的尸体躺了一地。

　　方才的歌舞升平就好似幻觉一样，只有正中央的篝火还在霹雳啪啦的燃烧着，不知疲倦。火焰舔舐着风，忽高忽低，忽明忽暗，似是共舞一般。

　　闻人傅被层层羽林卫簇拥着，脸色极差，仔细看就能发现皇帝陛下的嘴唇还在微微发着抖。

　　四下哑然无声，此时听着风声和柴火燃烧的声音无比刺耳。

　　“长风。这是怎么一回事儿？”过了许久，老皇帝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声音嘶哑的问道。纵使慌乱，闻人傅也没忘记刚刚是他这个儿子突然高喊了一句“停下”。

　　如果没有那一句预警，等到这群伶人主动暴起，只怕就不是现在虚惊一场的场面了，且不说在座的皇室会不会有死伤。那些文弱官员和那些年长了老头子们可能就是要倒下一片。

　　“回陛下，剑舞起时儿臣察觉到了剑刃所反射的寒光，那是只有开过刃的剑才会有的剑光。若她们用的只是道具又怎么会有剑光。心里觉着不对，便喊了停。”闻人长风向前踏出一步，丝毫没有刚刚遭遇刺杀的慌乱，反而是不急不需的说道。

　　闻人傅看着闻人长风挺直的身形，神色复杂。

　　同样经历了一番惊吓，他却只能倚靠着宫人勉强站立。

　　“这很好。”老皇帝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这很好。”

　　他看了眼闻人长风一旁的裴潜，依稀记得宴会一开始时，那孩子是没有出席的。眼神里多了些思量，闻人傅长长的吸了一口气说道：“此事就交由太子处理。朕疲乏了。散了吧。”

　　【作者有话说：[1]出自曹植的《洛神赋》】
第三十五章 这局势难辨
　　“父皇！”闻人长风看懂了自己父亲眼中浓重的倦色，他前段时间日夜在他身边照顾，自然知道闻人傅看似威仪的身形下，藏着的是早就积重了的暮气沉沉和难以痊愈的病体杂苛。

　　闻人傅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想要汇报，就静静的看着他。

　　“父皇可需要儿臣送您回去？”闻人长风略有担心的说道。

　　闻人傅苍老浑浊的眼珠中掠过了一丝笑意，他的儿子们虽然不多，但是都让他很是省心，没有他父辈祖辈那些难以与外人道的权力纠葛。

　　父慈子孝。

　　待到闻人傅百年之后，记载入册是好看的，是体面的。这皇家难有的祥和被他闻人傅做到了。

　　“不必了。”闻人傅摆了摆手，欣慰的笑道：“你且留下来处理这事儿吧，早日给朕一个交代。王满，摆驾，回去了。”

　　裴潜立在闻人长风身后，跟着大家一起恭送了皇帝，鼻腔里充斥着的都是黏糊糊的血腥味。

　　即便看不见他也知道现在的场面是极其不好看的。原本热闹欢快的篝火晚宴变成了“屠宰场”遍地横着七扭八歪的尸体，飘逸精致的舞衣罩在那些死去的女孩子们身上，像是碾落成尘的落花。

　　“方瑜。”闻人长风冷冷的开口，点了方瑜的名字。

　　一直将方瑜按在身后不让他出来的许如澈终于是舍得放人了，方瑜狠狠瞪了许如澈一眼，一转头的功夫就变成了一脸正色，朝着闻人长风不苟言笑的说道：“臣在。”

　　“今日的篝火晚宴是谁出的主意，这群舞女又是谁找来的？”

　　闻人长风一条一条问道。

　　方瑜现在任礼部员外郎，这些事情最后要经手礼部坐最后的定夺。

　　此番宴会，礼部尚书抱病没来参加百花宴，礼部侍郎的职位又暂时空缺，原来的礼部侍郎前阵子惹了祸，吏部还没定夺好究竟有谁顶上这个位置。

　　所以方瑜作为这一次礼部跟过来的最高官员，肯定是对于百花宴的流程熟记于心。

　　果不其然，方瑜连思索回忆一番都不用，直接说道：“回殿下，此次提出篝火宴会的人是魏少卿，这一次百花宴由鸿胪寺负责，礼部登记在册。当时魏少卿提出了篝火晚会，说是有幸听闻北地的匈奴常常进行这种宴会，灯火昏暗，大家围坐，比寻常宫宴更能有气氛。”

　　“至于舞女，是寻得民间一家唤做‘江南春’的歌舞坊，从里面选了最适合今日这舞的姑娘。”

　　闻人长风听到魏少卿的时候，就觉着有些耳熟，恍然想起前几日招惹裴潜的那名官夫人，就是魏少卿的妻子。

　　当时魏岭被闻人傅训斥了一通，便灰溜溜提前回了京都。

　　“方瑜，你带人去查这点子的源头究竟从哪出来的。期间是否有消息泄露出去。将‘江南春’暂时封起来，待查清楚了再做定夺。”闻人长风考量了一番说道。

　　篝火宴会是这场刺杀极其关键的先决条件。

　　正是因为篝火的座位集中，光线昏暗，视线朦胧不清，能够为刺杀做出极好的掩护。舞女又是恰好要表演一场剑舞。

　　到底是谋划已久，还是消息泄露，被人抓住了漏洞，伺机而动。

　　都是有可能的。

　　而后闻人长风将群臣散去，嘱托羽林卫将人都好生送回去，然后又是安抚了一众受了惊吓的老臣，几个当场就犯了病，闻人长风又调度了太医为他们看诊。

　　多亏的是这篝火晚宴没有女眷参加，不然这番血腥惨烈的场面让那些整日娇养在府中的夫人小姐们看了去，保不齐要做几日的噩梦。

　　闻人长渊的肩头到底是被剑刃划伤了，他不甚在意的随手拿了手帕压着。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找什么。

　　看见了人群中的裴潜，眼睛突然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拉住了他，低声问道：“裴公子，你方才从外面过来的时候，可曾遇到静安县主？”

　　裴潜几乎一下就明白了方才沈安说要等的人是谁了，他点了点头说道：“静安县主识不得路，臣同县主一起来的。王爷若是要去寻县主，便道宴会入口处吧。那里有羽林卫守着县主，应当是安全的。”

　　闻人长渊憨憨一笑，道了谢，却察觉到裴潜对他的称呼，不由的疑惑道：“王爷？什么王爷？”

　　裴潜微惊，反应极快的掩饰道：“是四皇子吗？四皇子恕罪，臣眼睛不便认错了人。”

　　难道是因为今夜的变故，闻人长渊还没来得及被封王？

　　闻人长渊浑不在意的一摆手，原谅了裴潜，急匆匆的去找沈安了。

　　走出了好一截路，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们闻人家……现在有王爷吗？

　　裴潜松了一口气，却又凝重了起来。

　　原本在几年后发生的刺杀事件提前到了现在。闻人长渊成为雍亲王的事情也与上一世有着出入。

　　难道前世一个无足轻重的自己，重生之后竟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这么大的连锁变动吗？

　　“远之，你怎么想的？”闻人长风将场面收了个七七八八，才得了空和裴潜说说话。毕竟是裴潜第一时间来找他报信的，他想听听他的想法。

　　“殿下可曾从些舞女身上发现了什么？”裴潜问道。

　　闻人长风方才翻看了一番，这群人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不曾。”

　　裴潜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也不意外，而是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群人应当不是‘江南春’的那批舞女。”裴潜说着，将自己遇到沈安之后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告诉了闻人长风。连两个人的对话都一丝不差转述了出来，生怕遗漏了一丝一毫的细节影响闻人长风的判断。

　　“加上臣出桃林的那股血腥气，‘江南春’来得那批人八成已经死在了桃林。有人换了她们衣服，拿了她们的铃铛，将准备的道具剑，换成了正真可以杀人的剑刃。就是躺在地上的这些人。”裴潜说道。

　　闻人长风点了点头，挥手让卫三带入去桃林找一找原来“江南春”那帮女孩儿们的尸体。

　　“远之，觉得这事情同北方匈奴有什么关系？”闻人长风将那些女刺客们的“誓死效忠单于”记了个清清楚楚。

　　裴潜摇头说道：“九成，这件事情同他们毫无关系。”

　　不用想都知道是嫁祸。

　　换位想想就知道，你去刺杀别人，会告诉对方你姓甚名谁，家住那里，家中几口人，在哪里能找他们吗？

　　剩下那一成，是留给匈奴万一真的兵行险着，以此将自己摘干净呢？

　　但是裴潜觉得绝无此可能，首先匈奴的现任单于是个只会正面硬刚的莽夫，没有那个谋略。其次这件事情若不是那群女刺客最后喊了这么一句，谁也不会想到和匈奴能有什么关系。

　　裴潜想到了，闻人长风也想得到。

　　他点了点头，第一反应是觉得许家做的。

　　但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觉着不像。

　　这一场刺杀的目的是什么呢？

　　奔着闻人傅去的，还是奔着自己来的？闻人长风觉着都不是。他方才看得清楚，那群女刺客下手的目标毫无章法，几乎是逮着人便砍，根本没有说一定要攻击谁。

　　再者许家要是能有这种招，前世就不会等了那么久才动手弑君。

　　他不能因为上辈子在许如清手中翻了车，就把所有的事情归结到许家。被忽略了的敌人，总会成为第二个许家。

　　闻人长风突然就觉得一阵疲惫，开始羡慕起自己那个每天吃喝玩乐的弟弟了，他哪有这些弯弯绕绕的烦心事。

　　“殿下莫愁。总归会查出头绪的。这么多刺客潜入骊山，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裴潜察觉到了闻人长风的情绪不对，出言安慰道。

　　下一秒就被闻人长风整个人兜在了怀里，大烨的太子仗着周遭无人便异常放肆，他抱着裴潜长叹一声，抱怨道：“远之，好累。”

　　裴潜知他心烦，一边温声安慰着，一边推演这这件事情无数个可能性，不断的提出再推翻，试图找到真相。

　　若不是满地血迹还未清洗干净，两人这般相互依偎倒还有几分温存的意味。

　　今晚说好的琴是听不成了。

　　卫三果不其然在桃林的隐秘角落了里找到了一具具被扒得干干净净的女性尸体。均是一刀封喉。

　　她们被灭口期间，裴潜一直在桃林中试音，却未听到一声惊呼或者求救。

　　可见对方下手之利落，心狠手辣，一击毙命。

　　究竟是谁，在天子眼皮底下养出这么一批精锐刺客。

　　闻人傅回去当晚就又病倒了，第二日这一场骊山便匆匆收尾结束，一行人戒备森严的回了京都。

　　隔了五天，闻人长渊受封雍亲王。

　　受封同一天，他向闻人傅请愿想要娶沈家二小姐沈安为雍王妃。

　　闻人傅整个心思都扑在了那场刺杀案上，又加上有病在身，就把这事情交给了许如清处理。

　　都说长嫂如母，大烨没有皇后，由太子妃负责操办弟弟的婚事，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闻人长风带着裴潜忙着梳理朝政忙着查案，许如清和沈韫忙着研究弟妹的婚事，整个毓庆宫都没有一个闲人。

第三十六章 这局势好像没那么难辨【二更】
　　“特使大人，到了。”引路的羽林卫，垂着头一边打开了刑部大牢的门锁，一边说道，“嫌犯魏岭就在里面。大人可需要羽林卫的人跟着？”

　　“不必。你们在门口守着就好。”裴潜微微屈指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下去了，一手将腰间的令牌解了塞进怀里，然后背着手四平八稳走进了关押魏岭的房间。

　　卫一到底是“卫”字号的统领，有别的事情要忙，总不能天天跟在裴潜身边。闻人长风拨了卫六在他身边。

　　据说卫六这孩子经过他们统领的教育已经不像是以前那般死板了。闻人长风这才放心让卫六跟着裴潜暗中保护。

　　上次来这刑部大牢还是为了救裴成柏，寻找可以洗脱嫌疑的证据，那时裴潜还需要扮作女装，偷偷摸摸跟着闻人长风，遮掩了面目才能进来。而今裴潜换了个身份，腰间坠着那块儿象牙令牌，正儿八经的从正门进来。

　　“魏大人。”裴潜的声音向来是温润的，牢房湿冷，春日里也是阴森森的，墙角的砖缝里甚至布满了青苔。

　　但是裴潜一开口，就恍若是在舒适温暖的茶舍之中饮茶共话。魏岭闻言转回头去看，见着那双银白色的眸子却是愣在了那里。

　　他早就知道朝廷今天要派人来审他，却没想到先一步来得会是之前宴会上自家夫人开罪的那个小瞎子。

　　“裴……公子？”魏岭许久未曾说话，声音嘶哑干涩，“东宫那般金贵的人，怎么会来这种污秽之地。东宫特使一会儿要来审我这个罪人了，裴公子若是不想惹祸上身，就赶紧离开吧。”

　　魏岭是以为他来落井下石的。

　　裴潜无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给魏岭留下这么个印象，好像他做什么都不是个好人一样。

　　牢房三面围墙，其中一面的上半部分是玄铁制的栅栏，细密坚固。每每朝廷派人来审问的时候，就会有刑部的相关负责人员在里面旁观，并且负责记录，透过栅栏，监督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负责这一方面的人员有很多人，叫做内吏提刑记录。他们大多不固定，多则一年，少则一月，这个位子上多半没有老人。三人一组，一人主要负责记录，另外两人负责监督。大家平时都在待命，直到开审前一刻才会被通知，直到开审才会知道被审者和审问者都是谁。

　　能够有效监督，避免徇私舞弊。

　　裴潜知道墙的另外一端还有三个人紧盯着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对着魏岭和善的笑了笑，左颊上的小小酒窝显得他单纯无害，加上他看不见的银白色眼睛，眼神迷茫不聚光，看起来就是一只柔软呆萌的小白兔。

　　“魏大人别紧张。”裴潜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特别放松的说道，“裴某既然能进来，自然是不怕的。魏少卿在里边儿过的好吗？”

　　魏岭皱着眉，看不透裴潜到底是要干什么，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随口敷衍道：“挺好的，不劳裴公子操心。”

　　“家父也在这边儿待过一段时间，这里面阴冷得很，尤其是夜晚很不好度过的。”裴潜继续说道。

　　魏岭看着他，这一次没搭茬儿。

　　“就算魏大人不在意。也不知道魏夫人那头过得怎么样。”裴潜继续说道。

　　声音如泠泠泉水，说出来的话却是不怎么中听。

　　魏岭冷眼看着他，面无表情。

　　裴潜听着他的心跳和呼吸节奏。从他一进来就保持着这样的节奏，没有一丝变化。

　　“魏大人若是求求裴某，说不准裴某可以不计前嫌，去太子那里为魏大人说说情。”裴潜一反往日的冷清，话说得很轻佻，大概是完美契合了魏岭心里那种无脑媚上小心眼的男宠形象。

　　果然魏岭眼里隐隐露出一丝鄙夷，说道：“裴公子堂堂七尺男儿，以色待人说出来还挺骄傲？”

　　裴潜笑了笑，学着印象里丁良娣之前同他说话的语气，说道：“那魏大人是不打算求裴某咯？”

　　“朝廷的人自然会调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魏岭冷哼着说道。

　　裴潜不计较他那有些冒犯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也得魏大人您真的清白。篝火晚宴的事儿裴某也听了些。您可是谋划了篝火晚宴，借机刺杀，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字里行间里硬凹出了几分幸灾乐祸。要是长安在这儿都要夸他一句好演技了。

　　“欲加之罪！”魏岭拍案而起，终于有了情绪的起伏，扯得锁着他的铁链丁零当啷的响，魏岭知道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却还是瞪圆了眼睛，说道：“你这是污蔑！”

　　“走投无路的嫌犯都这么说。”裴潜轻佻的说道，两手一摊，“都说自己是冤枉的，可这晚宴可是魏大人一手操办的，那里冤枉您了？”

　　魏岭辩解道：“那是我在书上读到的！北地那样的晚宴多的是。‘江南春’的舞女也是清清白白，要查也是查那群代替了她们的人，同我一个出点子的有什么关系！”

　　“她们将您都供出来了！您不知道吗？”裴潜睫毛颤了颤，装作惊讶的说道。

　　魏岭斩钉截铁的否认道：“不可能！她们都已经死了，裴潜你少诓骗我！”

　　“为什么是‘江南春’的姑娘们？”裴潜突然收起了那些有几分矫揉造作的表情，冷着脸问道。

　　“什……什么？”魏岭吵架吵了一半，看裴潜突然变戏法一样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时间卡了壳。

　　“为什么是‘江南春’的姑娘们。”裴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近乎逼问。

　　魏岭一下就有几分怂了，磕磕巴巴的说道：“什么，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不知道。”

　　“魏大人。”裴潜突然正经了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连外面那几个内吏提刑记录都看不懂这是在干嘛了。

　　从未听闻过有人这样审案子。

　　裴潜说道：“裴某从未提过‘江南春’，您又是怎么知道当日晚宴的舞女出自那里？根据裴某了解，这件事情是礼部其他人操办的，魏大人可没有经手啊。”

　　魏岭盯着裴潜有些不可置信，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个人方才同他那么多废话，竟然都是为了套话。

　　他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的摸了下鼻子说道：“当然是，听说得了。”

　　“在哪儿听的。听谁说的。”

　　“去‘江南春’听曲儿的时候听说的。”

　　“什么时候去的。”

　　“前，前几日。”

　　裴潜一改方才聊天的风格，提问又快又轻，尾音不上扬也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在魏岭的话音刚刚落，就飞快的接上了问题，一声声催着，魏岭不自觉就回答了他好几个问题。

　　直到裴潜突然闭了嘴不再说话，魏岭才难以置信的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什么，脸色难看极了。

　　裴潜叹了口气说道：“魏大人。‘江南春’的人早就说了，您得有一个月没去过了。而且刺客全部自杀的事情只有当时在晚宴的人知道。事后您就被关到了刑部，陛下又早就封锁了消息。您不该知道的。”

　　裴潜表情淡淡的说道：“魏大人，下辈子撒谎的时候记得编的圆一点。”

　　“你从一进来就在诈我？”魏岭面目有些狰狞问道。

　　“是。”

　　裴潜得到了想要的讯息，想要扭身离去，剩下的交给刑部审问就可以了，他们总不至于审不出来。

　　还未动作，就听见“扑通”一声巨响，居然是魏岭直挺挺的朝他跪下了。

　　“裴公子，之前多有冒犯了，此事你我二人知。你若为我保密，待我出去飞黄腾达，定然好好报答你。”魏岭语气诚恳的哀求着。

　　裴潜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心中惊叹，这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

　　只是，这和他裴潜有什么关系呢？

　　“莫要跪我。”裴潜垂眸说道，“身为朝廷命官，应当知晓，刑部提审都是有内吏提刑记录看着的，跪我没用，隔壁还有三个人看着呢。”

　　“什么？”

　　魏岭就好像那脑子不太聪明一样，裴潜有些无奈，短短一会儿的功夫，已经问了他好几个什么了，也不知道是耳朵不好还是脑子不好。

　　裴潜从怀里掏出了方才塞进去的令牌，朝着魏岭晃了晃，说道：“你说提审你的人。东宫特使。”

　　“是我。”

　　说完也不管魏岭是个什么反应，直接离开了刑部大牢。

　　接下来自然有刑部的人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巴，问出他有没有幕后主使，怎么策划的等等一系列的内容。

　　云儿在刑部的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连忙凑了上来，乖乖的喊道：“公子，可要回宫？”

　　“先不了。去一趟将军府。”裴潜捏了捏眉心，颇为头疼的说道。

　　昨儿父亲给他传了信，说要是他有机会就回去看一看。

　　裴潜几乎已经猜到了所谓何事。

　　毕竟自己的那个继母，现任将军夫人，新晋定安伯夫人魏知雨的本家也是朔方魏氏。

　　魏知雨说不定和那魏岭多少沾点儿亲。虽然不管是前世今生裴潜都没听说过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七章    这局势好像又难辨了起来
　　裴潜斜斜的靠在车厢上，腿上搭着一个软垫，手臂随意垂放在上面，眯着眼假寐。

　　手里捏着那块儿“东宫特使”的象牙令牌反复把玩儿着。

　　那枚令牌的手感温润，上面雕刻的纹饰复杂而又精致，裴潜无聊的时候手指沿着那枚令牌纹饰的边缘描摹着，便能玩儿上个好半天。

　　此前他从没想过闻人长风看似随意的塞给他的令牌竟然会是“东宫特使”身份象征的令牌。

　　何为特使？

　　那是一个游离于大烨官员体系之外的职位，不必考取功名，不用吏部甄选，不需皇帝任命。只要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当朝太子的特使。那个人如同太子的影子一般，无品阶但同时是高于所有官员的存在。

　　特使令牌的持有者可以是男子，可以是女子，可以是上至六旬老人，下至六岁孩童，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则要求这特使令牌的持有者是个什么模样。

　　独独一条，这人须是东宫心腹，是他最为信任之人。因为大烨王朝历朝历代的太子这一生，只能有一个特使。

　　这是大烨给予储君的保护与权力，也是给予这个国家新生一代培育自己力量的途径。

　　然而事实上操作起来却是很难得。大烨无限放大了特使的权力，以此来帮助储君稳固江山。但正因为如此，高处不胜寒，上位者都是谨慎的，大烨历史上真正能够让太子将这令牌交付出去的人并不多。

　　他们渴望一个助力，却又害怕养虎为患，害怕给出去的权力太大反而被反咬一口。

　　大烨历史上记录在册的东宫特使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裴潜知道的有大烨开国第一位太子，他的东宫特使是同他携手共进的太子妃。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一位将令牌给了自己的恩师，一位将令牌给了一名琴师。宫中书册并没有记录下那琴师的名字。但想来也是当时那位太子殿下顶要好的朋友了。

　　裴潜断没有想过这令牌会落在自己手里。

　　当时闻人长风什么都没说就塞给了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块用来进出宫门的寻常令牌一样。裴潜也就没有任何心里负担的接了。

　　如果不是那晚那个羽林卫突然跪下来了一句“参加特使大人”，裴潜会一直将这令牌当作寻常物件儿随意的别在腰间。

　　他为什么要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自从重生过后，在雪地里第一天遇到闻人长风起，他的太子殿下就对他好的离谱。

　　如果说一开始的帮助如闻人长风自己所说，是因为那日他误打误撞挑了一个闻人长风心情好的时候前去求助。

　　那过后的保护与陪伴，不管是月下弹琴还是骑马围猎，桩桩件件，都不清白。

　　偏偏又清白得很。

　　他从没吻过他，更不像寻常后妃那般缠绵。连肢体接触都是克制的止于拥抱。

　　裴潜倒不会自恋到觉得闻人长风心悦于他，他长什么样子他自己心里还是有数的。况且若是心悦上辈子就心悦了，哪用得着等到现在。

　　可是他又想不明白闻人长风为何会把令牌给他。

　　那日篝火晚宴之后，裴潜将令牌递还给闻人长风的时候，他的太子殿下只是接了过来，然后又别到了他的腰间，说道：“远之不会不知道大烨特使令给出了，就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这一块儿叫做‘岐山’，从今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

　　“殿下，臣……”裴潜微微撇着眉，说道：“臣……配不上特使……唔！”

　　闻人长风“啪”的一下捂住了裴潜的嘴巴，给裴潜捂得银白色的眼眸都微微睁大了一些，睫毛无措的眨着。

　　闻人长风被他这个反应逗笑了，故意捏了捏他的脸颊，说道：“远之你绝配。没有人比你更能配得上‘岐山’了。”

　　这是闻人长风和裴潜用生命得出的结论。没人比他更能配得上大烨特使令。

　　“所以别再说这种话。拿着‘岐山’，助我查清楚这一次晚宴刺杀的底细，才是远之你现在该做的事情。”闻人长风一手捂着裴潜的嘴巴，另外一只手将他拥进怀里，细细抚摸着他的脊背，像是亲吻一样贴的很近。

　　然而事实上他根本没碰到裴潜。

　　直到裴潜闭了闭眼睛，点头接受之后，闻人长风才是松手放开了人。

　　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成了特使令的持有者，裴潜怎么也琢磨不明白闻人长风为何要选择自己。

　　何处凤凰归去来，应是岐山有高吟【1】。

　　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云儿撩开了帘子，发现自家主子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一般，就轻手轻脚爬上了马车，动作轻柔推了推他，小声叫着：“公子？公子，将军府到了。”

　　裴潜坐直了身子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将军府的桃花开了。

　　一进去就是扑鼻的芳香。

　　“哥！”裴淮好像那天天无事可做的样子，只要裴潜回来，必然能够遇到这小鬼。

　　裴潜无奈的点了点头，没有拒绝裴淮硬是要拉着他的手，跟着裴淮的脚步，被他拽着向前踉跄着跑了两步，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阻止了意图想要上来拉住他的云儿。

　　“小淮怎么又在家里？”裴潜被裴淮拉着手，一脸无奈宠溺的跟着他向前走去，“这个时间你应该在宗学上课的。”

　　裴淮抱住了他的胳膊，说道：“可是父亲说了今天哥要回来啊，我特意请了假的。我想你了。裴汝忙着绣她那些花样，平日里都不同我聊天，母亲更是一天到晚催着我学习。哥，你不在家里都没有人能陪我。”

　　裴潜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前些日子不是才见过。”

　　“那都是年前的事情了。”裴淮小声嘟囔着，勾着裴潜的手小幅度的晃啊晃，说道：“哥，我如果春闱发挥的好，能不能某一个东宫的差事啊？那时候我是不是就可以天天见你了？”

　　裴潜刮了刮他的鼻子，好笑道：“小淮还没考呢，就开始要挑去哪里做官了。到时候可别被考题难住了哭鼻子。”

　　“怎么会呢！”裴淮不服气的嚷嚷着。

　　兄弟俩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内院。大老远听见了魏知雨尖锐的声音，看见裴潜过来，猛然刹了车，讪讪的说：“阿潜来了啊。用过膳了不曾？你父亲也是刚回来，正要一起用膳呢，阿潜一起吧？”

　　裴潜其实听见了方才她在说魏岭的事情，在和裴成柏打听魏岭到底是不是参与了刺杀，会不会牵连朔方魏氏，声音之大像是知道裴潜回来故意说给他听的一样。

　　但是裴潜就装作没有听见一样，倒是裴成柏看见裴潜过来愣了愣神，问了句：“阿潜，怎得今日回来了，也不派人知……”

　　魏知雨连忙拉住了裴成柏，疯狂朝着自家丈夫使眼神，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笑着说道：“阿潜快坐，这就上菜了。”

　　裴潜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应当是他这个继母偷用着裴成柏的名义喊他回家的。他也不揭穿，善解人意的解释给裴成柏听：“昨日收到父亲让儿子今日回来看看的信儿，这不就回来了。”

　　“我什么时……”显然耿直如裴成柏并没有听懂裴潜的暗示，反而是以为有人心怀不轨传假消息给裴潜，当即一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一把被旁边的魏知雨拉住了衣袖。

　　“夫君！”魏知雨眼疾手快，发现她这一拉一桌子人都在看他，于是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吃虾。剥好的。”

　　裴成柏看了看一脸尴尬的妻子，又看了看笑得别有深意的儿子，隐约明白了什么。憨气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缓缓的坐下：“来，坐。阿潜，来。”

　　魏知雨松了口气，脸上又扯出了假笑，对着裴潜格外殷切。

　　“听说阿潜前几日遇刺了，可还好啊？”魏知雨用筷子戳弄着米饭，半天也不吃，只是问道。

　　“无碍。”

　　“额，没吓着吧？”

　　“没有。”

　　裴潜不习惯吃饭的时候说话，但是魏知雨要问，他也没法不说话，只是惜字如金的答着。

　　……

　　“那个刺客查的怎么样了？”魏知雨还是犹犹豫豫的问了出来。

　　裴潜放下了筷子，正色道：“此乃重案，不得泄露。”

　　“啊……”魏知雨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说道：“我就问问，就问问。不能说啊。”

　　裴潜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来接着用膳。

　　……

　　“阿潜啊。那魏岭同母亲虽都是朔方魏氏的，但我是分家的，祖上往上数起码十辈才连着亲呢，你看这，牵连不到母亲吧？”魏知雨端起了碗，没吃两口，又放下了，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她就不信，她现在是裴成柏的正妻，裴潜能将她怎么样不成？

　　裴潜还以为她要帮魏岭求情，没想到是害怕牵连。

　　这倒是很魏知雨。

　　裴潜只得放下了筷子说道：“母亲恕罪。儿子无可奉告。”

　　真不是他故意吊着魏知雨，而是魏岭还没审完，裴潜是真的不知道闻人傅要怎么判。毕竟前世也没有这么一出。

　　魏岭很快就让刑部的人审了个底儿朝天。

　　但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得是。

　　他招供的幕后指使之人，正是东宫之主，大烨当今的太子，本案的负责人闻人长风。
第三十八章    辨了，没完全辨
　　魏岭招供的太快了。

　　几乎没用刑部的人怎么审，他就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彼时裴潜才在裴府用完饭，魏知雨还在依依不饶的企图从裴潜嘴里打探出什么消息。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害怕。裴成柏终于是听不下去了，重重的咳了一声，拉了拉魏知雨的袖子说道：“吃饭吧。”

　　饭倒是没能安生吃上两口，就听见一个小丫鬟形色匆匆的进来，跪在地上：“老爷，夫人，少爷，小姐。太子殿下来了。”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裴成柏连忙放下了碗筷，起身出去迎接闻人长风。

　　裴潜跟在父亲身后，茫然的眨了两下眼睛，跟着行了礼。

　　闻人长风随意抬了抬手，免了裴家一家人的礼，越过众人，直奔站在最后面的裴潜，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裴潜只觉得手臂被闻人长风拉着小幅度的晃了晃，然后就听见了一声熟悉无比的拖着尾音的“远之”。

　　他在闻人长风身边已经待了近乎小半年了，从一开始的诚惶诚恐，到现在已经可以泰然处之了。

　　裴潜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按住了闻人长风的手，制止了他这般晃来晃去像是孩童撒娇的动作。

　　大庭广众之下，尤其还是当着父亲的面，裴潜难为情的抿了抿唇，小声问道：“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魏岭招了。”闻人长风知道裴潜耳朵好，所以将声音压到了极低，几乎是用气声飞快的说了出来，两个人又挨得近，就算是离他们最近的云儿也是听不到的。

　　然后闻人长风放开了声音，笑得有几分憨气，说道：“本殿忙完了公务，听闻远之来了将军府，就顺路过来接远之一道回宫。”

　　裴潜愣了一下，配合着闻人长风的话笑了笑，左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一时间看不出是不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魏知雨被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惊得瞪大了眸子，一时之间甚至有些怀疑眼前这个闻人长风是不是真的大烨太子。她又不是没见闻人长风，平时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的模样，真的和眼前这个随和的人是同一个吗？

　　“太子殿下，既临寒舍，不如进去喝杯茶。”魏知雨看了眼自己身边木讷的裴成柏，一言不发的戳在那里，也不主动和太子说说话，暗暗瞪了他一眼，只能自己开口应酬。

　　闻人长风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本殿约了怀瑾一同夜游，此番过来接了远之时间便也差不多了，就不多做叨扰了。若有下次定然同裴将军好好聊一聊。”

　　闻人长风都这么说了，魏知雨也不好挽留，裴家人簇拥着闻人长风和裴潜将人恭恭敬敬的送出了门。

　　“成伯，你怎么回事，太子殿下来了也不说招待一下。”魏知雨拧着柳眉，不满的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裴成柏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说道：“殿下是来找阿潜的，不必留。菜该凉了，都回去用膳吧。”

　　说着率先回了屋中，魏知雨也没能问出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只是哼了一声，闷闷不乐的紧跟其后。

　　裴汝紧盯着闻人长风和裴潜离开的方向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裴淮跟着父母走了两步发现他这个妹妹还在出神，又退了回去，在她的肩上猛拍了一下：“嘿！看什么呢？人都走了。回去吃饭了。”

　　裴汝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白了他一眼，甩掉了肩上的手，看也不看裴淮一眼就跑回了屋。

　　马车上的裴潜感受到了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跟着他，奈何看不见到底是谁，他还以为是裴淮那小子不舍得他这么快就走了。

　　“殿下，小淮方才是不是盯着咱们看了？”裴潜问道。

　　闻人长风一边扶他上车，一边说道：“不是，是你妹妹。怎么你们吵架了？”

　　“裴汝？没有吵架。小汝平时都不同臣说话的。”裴潜有些意外，但是也没有过多在意，“殿下，魏岭那边，可有说什么。”

　　闻人长风紧跟着裴潜钻进了马车，坐在了他身边，特别自然的拉过了裴潜的手，握着捏来捏去。

　　裴潜都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特别好握。

　　自打闻人长风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有事没事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就会特别自然的拉起裴潜的手。

　　像这种没有人的空间更加是肆无忌惮。

　　裴潜一开始还有点抗拒，时间一久也就由着他去了。毕竟他是太子，裴潜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说，是我让他这么安排的。说‘江南春’的小姑娘也是我派人去选的。指认我是安排这场刺杀的幕后黑手。他招供的时候刑部尚书，刑部侍郎还有一干狱卒和内吏提刑记录都在边上。事出紧急，现在已经报给陛下了。”闻人长风拉着裴潜的手，说得还挺漫不经心的。

　　好像只是在和裴潜讨论今天晚上最好吃得那道菜是八宝鸭还是牡丹鱼片。

　　但真要是这么随意，怕也不会火急火燎的将裴潜从裴府带出来了。

　　“什么？”裴潜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小声的，近乎呢喃道：“怎么会……”

　　“魏岭说，是我派了卫一前去威逼利诱他，用妻儿的生命作威胁，又许了他大好的前程。魏岭大概是想光复朔方魏氏想疯了，居然真的就答应了。而后他在我的授意下，找到了记载篝火晚宴的游记文册，向礼部的人递了折子。”

　　“百花宴第一天的晚宴上，他本来是想让他的妻子去找许如清，送些小礼物，并且以此向我传达他将事情办妥了的信号。奈何他夫人多嘴，许如清发难。于是陛下便罚了他。据他所说，事后卫一去见了他，告诉他这是在保护他，为了减小他的嫌疑。”闻人长风握着裴潜的手，说道。

　　闻人长风知道裴潜看不见，于是放肆的盯着他的脸看，不愿意放过一丝蛛丝马迹，声音里笑盈盈的很不着调，但是表情和眼神却是意外的认真，他问裴潜道：“所以，远之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裴潜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道。

　　闻人长风的眼里带了笑意。

　　裴潜浅色的唇瓣吐出来的话语坚定无比，此时微微张着，懵懂而又无措。

　　软软的。

　　像是在邀请。

　　于是闻人长风在这个严肃的话题间生出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发于情，止于礼，只一瞬间他就将心中的绮念压了下去。

　　闻人长风眼神粘在他的唇瓣上，轻轻的问道：“为何？”

　　裴潜微微垂着头，鬓边的发丝随着马车的震动轻晃着，他随意抬手将它别到了耳后，思索着说道：“嗯……您策划这一场刺杀是为了什么呢？您本来就是太子，雍亲王无心大业这是朝中上下都知道的，他不值得一场策划极容易暴露的刺杀。同理，陛下身体不好，您位居东宫，根本没有必要。”

　　“再者，您不会选择魏岭这样的队友。忠诚度低，脑子不够灵活，话还多。”

　　裴潜有条有理的分析着，尽量避开一些大不敬的用词，但是他相信闻人长风是能够明白的。

　　闻人傅的身体没几年好活了，闻人长风若是真的惦记那个位置，只要等着即位就好了，这个时候搞这种幺蛾子，不是没事找事吗？

　　裴潜想了想，最后又补了一句：“而且……臣不相信您会做这样事情。”

　　起码上一辈子的他们，还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闻人长风屈指在裴潜的鼻梁上刮了一下，像是在哄孩子一样，笑眯眯的反问道：“这么了解我？远之很关心本殿？”

　　“殿下！”裴潜对于他这种时候还有点不着调的性子颇为无奈，怎么越相处越觉得他前世敬佩至极的太和帝其实骨子里是个很不着调的人呢？

　　裴潜小声嘟囔着：“整个毓庆宫的人都会关心您的。”

　　整个毓庆宫？那怕是不一定了。

　　闻人长风揉了揉他的发顶。裴潜不爱绑那些繁复的发饰，除了正式场合很少见他用发冠，大多只用一条水色布条将头发束在身后。这倒是方便了闻人长风揉他头发的动作了。

　　“一会儿远之就不要同我一起去了。卫一今晚赶回来，便会去找你。你先去找方怀瑾。稍后父皇定然会宣我觐见。远之就不必同我一起去了。”闻人长风收起了玩笑，说道。

　　“殿下。”裴潜以为闻人长风会带他回毓庆宫，闻言心中一紧，想要说些什么。

　　“带着岐山令。”闻人长风用手指抵住了他温润的唇瓣，阻止了他说什么。

　　马车快要到了。

　　裴潜只感觉闻人长风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道：“远之你现在不是毓庆宫一名默默无名的后妃了。岐山令的持有者，总该有他要做的事情。”

　　然后他就被闻人长风丢下了马车，一起被丢下来的，还有坐在外面和卫二一同驾车的云儿。

　　“哟，裴特使来了。进来坐吧，喝茶还是酒？”方瑜环臂靠在门框上，说道。

　　天黑了。

　　该点灯了。
第三十九章    辨不明白了，这一波先自保
　　大烨的京都是有着夜市的。

　　大多数摊贩会挑着准备了一天的货物，或游走在大街小巷，或早早的去主街和淮阳河畔找一个固定的好摊位。

　　天色微微暗，就着夕阳入山便开始叫卖。

　　有卖女儿家的头饰胭脂，也有卖孩童喜欢的糖人儿拨浪鼓。隔三岔五就会有那么个小吃摊，叫卖甜滋儿的麦芽糖，或者是京都的特色茶饮。

　　当然少不了馄饨杏仁酥这一类的小点心。

　　天气回暖后，京都的夜晚便就热闹了起来。楼宇行人在灯影里叠叠重重，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安逸。

　　但这热闹同裴潜没什么关系。他甚至很多年没在坊市间感受过这种热闹了。除去年幼时，长安时常带他从裴府偷溜出来，裴潜少有能够接触市井夜市的机会。

　　他跟在方瑜身后，左边是和他一样一脸懵的云儿，右边是刚刚在外执行任务被紧急召回的卫一。一行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知道这位方大人到底是要去哪里。

　　卫一甚至带着一身尘土，风尘仆仆连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方瑜问他喝酒还是喝茶。但是还不等裴潜回答，就笑嘻嘻的自己说道：“这淮阳河的夜间景色繁复迤逦，想必是热闹得很。裴公子成了东宫特使，岐山令主，怀瑾还没能好好恭喜过。不如请裴公子去那淮阳河畔的江南春饮酒听曲儿吧。”

　　“方大人？”裴潜愣了愣，方瑜是闻人长风的发小，方瑜于闻人长风可以说是长安于他。若是他出了什么麻烦，长安知道了定然是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管的。

　　所以，眼下这个情况，方瑜提出饮酒听曲，裴潜不相信他是在找乐子。

　　他在暗示什么。

　　有人在盯着他们。

　　瞬息之间，裴潜就得出了结论。

　　若不然，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说着表意不明的话。

　　卫一在这里。

　　裴潜相信大烨皇室培养暗卫的能力，太子暗卫统领的实力，不会任由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的盯梢。

　　要么是对方实力高强，卫一都没有察觉，要么是对方身分级别高于闻人长风，卫一无法反抗。

　　方瑜知道对方的存在，说明并不是没有察觉。是后者的情况。

　　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是闻人傅的人在暗中盯着他们。导致方瑜没有办法同他明说眼下的境遇。如果裴潜没有记错，闻人傅的暗卫是“影”字号的侍卫。那么暗中的那个人……便是影一？

　　火光电石间，裴潜已经大概捋出了一份合理的因果，于是他眨了两下眼睛，说道：“现在吗？”

　　“嗯哼。”方瑜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紧张，倒真的像是约了好友去小酌一两杯的惬意游人，“江南春前两日才恢复营业，热闹得很。多得是人两日没见那里的头牌——云漪姑娘，便是茶饭不思，衣带渐宽。”

　　“那便劳烦方大人带路了。”裴潜微微颔首，朝着方瑜抬了抬手，欣然接受了这一份邀请。

　　于是他们穿过了街巷，一路晃荡着向江南春走去。

　　街市热闹，却是进不了裴潜的耳朵。

　　他屏息凝神试图从行走之间捕捉到一点点有关于“影”的痕迹。但是入耳的只有市井之间的家长里短与欢呼雀跃。

　　对方藏匿行踪的能力很强。

　　至少是比卫一强上不少。卫一偶尔还是能够感受到他身上凌冽的杀气。沐浴在刀光剑影，日日行走在黑暗与杀戮之间的人，即便伪装的再好，也难掩盖骨子里的那股寒凉。裴潜说不出那是什么，或许是一个人的气质，又或许是气场。

　　但是他总能一靠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来感知这个世界。

　　可这一次他没能感受到“影”的存在。

　　到底还是大烨的皇帝。即便庆安帝看起来再日渐衰微，平日里再和蔼可亲，他身边都还是有着不可撼动的势力。

　　方瑜的住处离着淮阳河不远，不一会儿裴潜就听到了不同于大街上的热闹，夹杂着姑娘的巧笑言兮和来客买醉的胡乱呓语。

　　“哟！今儿什么风将方大人吹过来了？”听起来江南春的老板同方瑜是老相识了。裴潜微微有几分诧异。心中对方瑜的印象里又多了一个“风流自在”。

　　方瑜在裴潜面前也是有几分尴尬的，他咳了一声，熟练的摸出了两个银锭子塞给了老板娘，清了清嗓子，说道：“在二楼给我找个厢房，两壶桃花醉，一碟云片糕，一碟枣泥糕，再随便上几样小菜。”

　　“就……这些？”老板娘接了这银子有几分不安心，“方大人不听听曲儿？”

　　就差直接问方瑜用不用姑娘作陪了。

　　方瑜咳了咳，挥了挥手说道：“不用了。我和朋友小叙一二。你下去吧。我们自己逛逛。”

　　裴潜大概明白方瑜这波是在做什么了。根据魏岭的招供，同他接触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卫一，并且他说卫一会去处理江南春歌女的事情。

　　但是此番前来，观江南春老板娘以及江南春上下的反应，对方瑜身后这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侍卫均是没有多加关注。

　　很显然她们并不认识卫一。

　　方瑜带着裴潜漫无目的在江南春转了一圈，然后去了二楼的厢房。

　　途径一间房间的时候，裴潜突然吸了吸鼻子，鼻翼翕动，一股异香涌入鼻腔。

　　很是奇异的味道。裴潜曾经在桃林中隐约闻到过着种味道。

　　但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稍有不甚都会让暗中的影一误会他们同江南春之间的关系。

　　二楼厢房的门甫一打开，就迎面而来一股清甜的酒香，正对房间门口的桌上放着两瓶桃花醉。

　　其中有一瓶被人打开了，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即刻入宫。”

　　“走了。”方瑜松了口气，立马关上了房门，拉着裴潜给他解释了一番。同裴潜所猜想的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这件事情还有后半部分内容。

　　当时的闻人傅已经提前召见了闻人长风。

　　庆安帝只是身体渐弱，倒还不至于老糊涂了，这件事情蹊跷太多，还牵扯到了自己的继承人身上，让他不得不深究。

　　如果江南春没有人能够认出卫一。

　　那就让卫一进宫见一见魏岭。

　　如果有，那么影一就会即刻出现拿下卫一。

　　闻人傅还是没有他说的那般，那么相信自己的儿子。他对魏岭的话，起码是有着三分相信的。

　　若是真的相信，直接去见魏岭就好，又何须这些弯弯绕绕略显多余的步骤。江南春这边，不管是谁联系的，大可以有一百种方法不暴露身份。

　　与其说庆安帝在看江南春是否有人认识卫一，不如说他在借此试探他们。

　　闻人长风的亲卫卫一，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方瑜以及刚刚拿到了岐山令的自己。都算得上是东宫的势力。

　　东宫再如何也还是东宫。

　　陛下在一日，闻人长风永远就只是太子。老皇帝这一次，是真切的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儿子夺权。如果他们有一点点反抗或者是过分维护闻人长风而反抗闻人傅的话，即便这一次刺杀最后证实不是闻人长风干的，也会在老皇帝的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裴潜捏了捏眉心，对于天家这些弯弯绕绕，隐而不发，密而不谈的脆弱亲情，他已经不陌生了。

　　“裴公子？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是……猜到了？”方瑜说完之后原本以为裴潜会大惊失色，没想到那人只是捏着山根点了点头，丝毫没有意外。

　　“猜到了一些。”裴潜说道，“那现在要如何？”

　　方瑜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抬手想要拍拍裴潜的肩，却被他不着痕迹的侧身躲了过去，他也不在意这些，说道：“你带着卫一进宫面圣，不出意外，现在陛下，殿下和魏岭正在对证据，你让卫一伪装成是你的侍卫，看看魏岭的反应。”

　　裴潜点了点头，说道：“是陛下的意思？”

　　“是。这你也猜到了？”方瑜给自己开了另外一坛桃花醉，接下来不需要他了。索性坐了下来。

　　“很明显。”裴潜说着，转身推门出去，临走的时候回头说道：“云儿就拜托方大人了。另外还请方大人留意一下二楼楼梯左拐后右手边的第三间厢房。最好盯着里面的人。”

　　说罢，也不解释什么，衣摆一甩便离开了江南春。

　　“二楼楼梯左拐后右手边的第三间厢房？”方瑜提着酒坛子，喃喃的重复了一边裴潜刚刚报的位置，与脑海中具体房间对应了一下，歪了歪头自言自语道：“那不是云漪的房间吗？”

　　这江南春还真有没被发现的线索？方瑜将喝了一半的桃花醉往云儿怀里一塞，说道：“小丫头，你喝着，在屋里莫要乱跑，我去去就来。”

　　裴潜这边带着卫一快马加鞭的进了宫，过了午门便不允许策马了，裴潜只好从马车上下来，旁边立时迎上来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的说道：“参见特使大人。陛下差奴才带着特使大人过去。大人小心脚下。”
第四十章    自保成功，接着辨这局势
　　果然。

　　是早早就计划好的，连宫门口接应的太监都已经准备好了。

　　裴潜垂着眼一路跟着那小太监去了金銮大殿，这本是闻人傅上朝的地方，此时此刻被他临时用来让闻人长风和魏岭对线。大殿许是金碧辉煌严肃周正的，但是裴潜看不见，也就不会被周围精雕细刻的严肃所影响。

　　面上一直淡淡的，不急不缓跟着那小太监。

　　裴潜进去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似乎是有三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他身上。

　　“臣大烨岐山令裴潜，参见陛下，陛下万岁。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裴潜像是没有感受到金銮殿上几欲凝固的气氛，不卑不亢的朝着闻人傅行了跪拜礼，动作一丝一毫都做得极其标准，没有丝毫紧张或者慌乱。

　　闻人傅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少年，眼神晦暗不明，久久没能出声。

　　岐山令……

　　闻人傅原以为按照自己儿子那个生性多疑喜怒无常的秉性，他手中的那块儿大烨特使令怕是没有机会找到主人了。

　　没想到上次百花宴匆匆一见的少年转眼就成了闻人长风的特使。

　　少年上次的答辩是极优秀，才名诗文闻人傅早年间也是略有耳闻，只是掌岐山令这件事，要闻人傅来说，裴潜还不够格。

　　“起来吧。”闻人傅声音懒洋洋的免了裴潜的礼，能够听得出来庆安帝现在坐在这里是强打着精神。声音沙哑带着点鼻音，很明显的中气不足。

　　闻人傅的身体情况，似乎比裴潜想象中的要更加差一下。

　　闻人傅靠在龙椅的椅背上，整个人同金灿灿的椅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愈发显得他暮气沉沉，形如枯枝，他哑着嗓子说道：“岐山令……今天是你去审的魏岭？”

　　裴潜说道：“回陛下，臣有参与一二，后续的审问由刑部的大人们接手。”

　　“嗯。”闻人傅点了点头，看了眼杵在旁边的儿子，自打裴潜进来之后，闻人长风的眼珠子就好像让糨糊粘在他身上了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他不悦的皱起了眉头，咳了一声，说道：“刑部尚书今儿下午同朕说，魏岭招供了，指使他策划篝火晚宴，以便进行刺杀的人，是朕的太子。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我看不见。

　　裴潜心中暗暗诽腹着，这话却是不能说出来的，两掌交叠在身前，手掌冲内，微微弯腰向前一推，是一个标准的回禀礼节：“臣有一侍卫，曾无意撞见过魏岭同一举止怪异之人交谈，两人还相约了饭局。许能成为线索。臣此番前来便是将人带了过来。”

　　他找了个由头，将卫一从身后推了出来。

　　“哦？魏岭可有此事？”闻人傅自然是认得卫一的，转头便喊了魏岭，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看。

　　魏岭颤巍巍的抬头撇了眼卫一，哆哆嗦嗦的说道：“回，回陛下。那举止怪异之人便是太子殿下的暗卫统领。臣……臣不知太子殿下意图行刺，才帮了殿下，臣只当是，殿下想要用篝火晚宴让陛下开心……”

　　你白天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得。

　　裴潜心中默默吐槽着，这魏岭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而且好诈得很，真不知对方为何选了他。

　　“够了。朕不想听这些。你是如何确认那人就是太子的暗卫的？皇室暗卫统领不以面目示人。你莫不是还知道些什么？”闻人傅到底还是做了几年的皇帝的，即便病怏怏的，但是身上的余威吓唬个魏岭还是绰绰有余。

　　魏岭连忙摇头否认，声音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冤枉啊陛下，是他给臣看了殿下的令牌，臣才信了的。臣从不知道皇室暗卫的长相啊！”

　　“行了，见过面。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闻人傅不耐烦的打断了魏岭喊冤，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指了指卫一说道：“和岐山令的这个小侍卫长得像么？”

　　魏岭扭头打量了卫一一番，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是在盘算着什么。大殿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裴潜猜他是搞不清楚闻人傅是什么意思了。他没能立刻答出来，就说明了他其实根本就不认识卫一。犹豫着不说，不过意图猜测出闻人傅的心思罢了。

　　魏岭犹豫着摇了摇头，偷偷看了眼高高在上的闻人傅和闻人长风，发现两个人均是面无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

　　于是魏岭有不甚确定的点了点头，磕绊着说道：“像……”

　　“嗯？”闻人傅嘴角微翘，哼了一声。

　　“不！不像……”魏岭立时改了口，慌忙摇头说道：“是臣看错了，不像，一点儿不像。”

　　闻人傅板着脸像是一个刻薄老头一样，半分没有平日里慈和，说道“魏岭。看清楚了说话。像，还是不像？”

　　魏岭快要哭出来了，声音发抖说道：“不像不像，臣没见过……”

　　闻人傅点了点头：“不错。太子，你审罢，让朕看看。”

　　闻人长风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印象里的闻人傅一直都是笑呵呵的，慈蔼似乎已经成了庆安帝的代名词。任由谁提起当今圣上不夸一句仁慈。

　　对于皇帝来讲，心慈手软不是什么好事情。他压不住朝堂纷乱，压不住朝臣们暗自盘根错节变本加厉的发展自己的势力，结党营私，也压不住边境矛盾，主张避战，总是担心战火伤到他的子民。

　　曾经的闻人傅是个好人，却不是一个好的帝王。

　　年纪见长，许是风烛残年，越是老，皇帝身上的暮气越重，他的心思也跟着重了起来。

　　闻人长风从自己父亲的浑浊眼神和鬓边新添的几丝白发中看出了他的忧虑，疲惫，以及力不从心。

　　他抿了抿唇，低首应了声“是”。然后回过神来，冷冰冰的看着魏岭，说道：“这个侍卫，就是本殿的暗卫统领卫一。你口中教唆你策划篝火晚宴的人。”

　　魏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表情愣在脸上，眼中恍若世界崩塌一般，难以置信的扭头看了卫一一眼，喃喃道：“你诓我……”

　　裴潜将他这一句低喃听得清楚，心想这魏岭怕不是疯了，连谦敬都不在乎了。

　　“陛下！陛下！一定是人皮面具！江湖上那些人常说的人皮面具！戴上便可改头换面，太子一定是料到了今天，才早早做了谋划！暗卫会得那么多，弄个人皮面具一定不成问题！陛下您要相信臣啊！真的是太子殿下让臣干的，臣当真不知情啊！”魏岭反应过来膝行两步，哐哐磕着头求饶。

　　人皮面具……

　　魏大人您可少看些话本吧。

　　裴潜心里想着，实在没想到魏岭的想象力着实不错，短短功夫连人皮面具都想出来了。

　　“够了魏岭！卫一日前一直在京都之外执行任务，是今日才被调回的。你不赶紧老实交代，一再往当朝太子身上泼脏水！”闻人傅气血不足苍白的脸都被气红了，一拍桌案说道。

　　魏岭求饶的话卡在嗓子里，像是只公鸭被卡住嗓子一般。

　　“臣……”魏岭张着嘴巴讲不出个所以然。

　　裴潜算是明白了，魏岭这次算是不明不白的成了旁人手中的剑刃，一个替死鬼罢了。他不是不说，只是真的不知道罢了。

　　闻人傅也是看出来了。闭了闭眼睛，轻飘飘的说道：“杀了吧。”

　　话音才落，一道矮矮的黑影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抽出腰间的软剑在魏岭的脖子上一划，快到甚至还没有见血，魏岭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杀了人，也不说话，转眼又消失不见了。

　　那便是闻人傅的影一。

　　闻人傅朝着裴潜和卫一吩咐道：“岐山令，找人来清理一下。就说……罪人魏岭诬陷当朝太子不成，在大殿上撞柱而亡。”

　　魏岭知道的太多，知道的又太少，确实是死得不冤。

　　裴潜领命。

　　然后就听见，闻人傅一阵猛烈的咳嗽，闻人长风连忙上前扶住了他，一边轻轻替他顺着气，一边扬声喊道：“太医！”

　　却被老皇帝摆摆手拒绝了：“不必了，就是咳两声，不打紧。朕要回寝宫了。太子送送朕吧。”

　　闻人长风闻言有些担心的看了裴潜一眼，然后沉声道：“是父皇。”

　　“恭送陛下，恭送太子殿下！”裴潜和卫一将两人送离了金銮殿后，裴潜去招呼了人前来将金銮大殿收拾干净。

　　魏岭颈项间的血后知后觉的涌了出来，蔓延了一大片。只可怜这糊涂鬼临死的时候都还瞪着眼，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办事，明明会是“太子殿下”的心腹，怎么却会落到丢了性命的田地。

　　不仅自己没了命，还牵连了整个朔方魏氏，后来魏岭一脉的所有人都受到了牵连，魏岭一家更是被判流放夜郎，永世不得为官。没能来得及同魏岭合离的魏夫人，只觉得后悔无比。

　　魏知雨因为旁支的关系，血脉远的躲过了一劫。

　　夜沉了。

　　裴潜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直接回毓庆宫，而是斜斜靠在宫门口的马车旁，立在那里等闻人长风出来。

　　他想闻人傅应当是不会留闻人长风过夜的。

　　果不其然，莫约过了多半个时辰，闻人长风终于是姗姗来迟。
第四十一章     别闹，这不合适
　　裴潜也不知道自己执拗的在等些什么，只是打心底里不想一个人先回去。

　　长夜微凉。

　　纵然天气回暖，夜里的温度总还是低的。

　　裴潜垂下眼睛，在宫灯昏暗里慢慢踱步，来时的马车就停在一边，卫一默不作声的斜挎着坐在车辕之上，屈膝靠着马车车厢。

　　往日里这个位置坐的都是卫二，卫一倒是没怎么感受过。

　　月色流转，顺着廊檐倾斜了一地。月白色的光晕里，红墙白瓦的热闹都透着冷清和圣洁，更遑论裴潜本就冷清的眉眼。

　　隐约听到了官道上铺着的青石板传来了脚步轻叩的动静，裴潜抬起了头凝神去辨别来人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夜风带着沉水香的幽淡清凉，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闻人长风甫一从宫门出来就看见那人长身玉立，顶着月光站在那里，发丝被风卷动，有些散乱。

　　他以为他早就离开了。

　　闻人长风上前两步，勾着他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指尖划过脸颊和耳廓，替他将碎发别到了耳后。

　　“怎么不回去？”闻人长风的声音低沉，像是交颈细语，怕惊扰了静谧夜色。

　　裴潜在外面站久了，脸颊有几分微凉，耳垂也是凉的，唇色浅淡被风吹的有些干。

　　不知道他的唇瓣是不是如同脸颊一样，如玉般温凉。若是用指尖轻轻捻着，不知道能不能暖上几分。

　　闻人长风高出裴潜一些，此时站得近了，一低头便是刚刚好将少年的薄唇纳入眼中。许是月色旖旎，他不自觉得胡思乱想着，指尖不受控一般想要轻捻上去。

　　反正裴潜看不见，看不见他极具侵略性的眼神，更看不见他眼底一瞬而过想要将人占为己有的欲望。

　　裴潜不知道怎么回答闻人长风，心里有几分紧张，比方才在殿前的时候都要紧张。他无意识的咬了下下唇，用舌尖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唇瓣。

　　“呃……臣想着，门口就只有这一辆马车。”裴潜张了张嘴巴，临时找了个借口。似乎很是合理。只细细想便是漏洞百出。

　　天家尊贵，闻人长风怎么可能连一辆马车都找不到呢。

　　但是闻人长风也不戳穿他，更甚者，闻人长风恐怕压根没有那个脑子去思考这样浅显的道理。

　　“嗯。”

　　裴潜只听见闻人长风的声音越来越低，在一片安静中说不出的缱绻：“远之有心了。方才大殿之上，可有害怕？”

　　裴潜莫名有几分脸热，轻咳了一声，说道：“臣无碍。只是魏岭死了。但他应当不是这件事情的主谋。臣觉得他没有说谎。魏岭真的觉得，那个让他策划这一切的人就是卫统领。”

　　“嗯。”

　　闻人长风沉沉的应道。

　　沉水香的味道有点让人上头。

　　“咔擦、咔擦……”

　　“臣私以为，此时还是应该查下去。即便明面上结案了，也要暗暗的接着查，说不定对方见魏岭已死就会放松警惕，反而露出了马脚。”裴潜睫毛轻颤，大概是冷的，声音里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咔擦，咔擦，咔嚓，咔嚓……”

　　“嗯，远之你……”闻人长风刚起了头，耳边“咔嚓”的声音越来越大，存在感之强烈实在是让人难以忽略。

　　“咔嚓，咔嚓……”

　　闻人长风突然收了声，一时间只听取“咔嚓”一片，像是有一百只耗子抱着木头孜孜不倦的啃个没完。

　　魔音灌耳，让人久久难忘。

　　“卫一！”闻人长风这两字喊得咬牙切齿，眼神阴恻恻的看向了隐藏在马车阴影里的卫一。

　　他那让人糟心的暗卫统领半点没有一个皇家侍卫的仪态和模样。

　　只见卫一靠着马车的车壁，整个人隐藏在马车车厢和宫墙之间所构建的黑暗之中，高大华丽的马车遮挡了微弱的月光，卫一又惯是偏爱黑色的衣物。

　　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到那片阴影中，还有这么黑黢黢的一团。

　　不知道卫一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大麻花，一直揣在怀里，闲来无事就掏出来啃两口。大麻花油光锃亮，上面还撒着香喷喷的黑白芝麻，一口下去酥脆的掉渣。

　　卫一剥开了油纸抱着麻花啃得不亦乐乎。

　　听见闻人长风叫他，立马咽下了口中的麻花，坐直了身体：“属下在！”

　　闻人长风看着他一脸正色，即便抱着一根煞风景的大麻花也依旧是正气凌然。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一口气哽在嗓子里，憋得要命。

　　闻人长风脸都黑了，半响之后，只能说道：“以后不准在本殿面前吃麻花。”

　　卫一看了看手里的半截麻花，上面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牙印。

　　这麻花属实无辜得很。

　　卫一悻悻的将剩下的麻花用油纸包了起来揣进了怀里，目光坚定，仿佛是领了什么了不得的任务一样：“是！”

　　闻人长风捏了捏眉心，说道：“下去吧。”

　　“回殿下，卫二今儿没跟过来。”卫一憨憨一笑说道。卫二不在，卫一要是在像平日里隐去身形，守在暗处，就没有人驾车了。

　　方才有一点点暧昧的气氛被卫一这么一搅和，全都搅和没了。

　　裴潜心有余悸的笑了一下，说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该回去了。”

　　卫一到底是“卫”字号的统领。裴潜心中暗暗想着。裴潜一紧张了就喜欢说一些旁的话题来借此缓解心中的紧张。

　　方才他们站在宫门口讨论那些话其实极不妥当。稍有不慎传到闻人傅耳朵里面怕是会又起风波。

　　是他思虑不周，口上没了遮拦，差点又酿成祸事。

　　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再是毓庆宫那个闲散的无名男宠。清贫却也自在，不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没有精力和功夫搭理他这么一个小透明。

　　他得了岐山令，就是旁人眼中闻人长风最为亲近信任的人，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意到。

　　他每往闻人长风靠近一步，就越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能有丝毫疏漏，给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有可乘之机。

　　卫一的无言打断，看似无礼莽撞，实际上却是在尽他暗卫的一份职责。裴潜明白，闻人长风自然也明白。

　　这才没有责怪。

　　毓庆宫也算是在皇宫之中，但也不完全在皇宫之中。

　　大烨的宫殿布局，皇帝所处的养心殿居中，前有金銮殿，后有后宫三千院。未有封号的皇子皇孙便住在后宫。

　　而像雍亲王这样已经受封的皇子便要去往自己的封地，像长公主闻人汀玥那样已有婚配的公主则会在宫外修建公主府。

　　历代的太子居所，例如闻人长风的毓庆宫，则是在午门之外，真正的宫门承天门之内。

　　车轮滚过青石板，有几分颠簸。卫一虽然是会驾车，但毕竟不是专门管这个的，坐在车中一下就能感觉出来他和卫二的区别。

　　闻人长风被颠得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一声落入裴潜的耳朵中，不知为何，他有几分想笑。他印象里那个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太和帝，在做太子的时候似乎经常对他这个暗卫统领无可奈何。

　　“殿下可是累了？可需要臣为您按一按？”裴潜问道。

　　闻人长风没有拒绝，而是躺在了裴潜的腿上，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裴潜一边按着一边问道：“陛下可是同殿下说了什么让您烦心的事情？”

　　闻人长风睁开了眼睛，微微抬起了些头，将裴潜整张脸都纳入了眼中。

　　那人表情淡漠。

　　父皇其实同他说了许多。有指责他这岐山令给的轻率；有敲打他作为一国储君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耽于儿女情长；有刻意询问他同太子妃的感情，关心为何成婚已有数月，太子妃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同他说了朝堂局势。

　　说他如何信任自己这个太子，说他日后应该如何待闻人长渊，说要他暗里细细调查魏岭一案。

　　这一点，闻人傅倒是和裴潜的想法一模一样。

　　闻人傅同他说了良多，但是不少都是关于裴潜的。

　　不是什么好话。

　　不提也罢，免了他的少年听了之后又会胡思乱想。裴潜思虑重，如果可以，闻人长风宁愿他能在自己的羽翼与庇护下活得开心些。

　　于是，闻人长风嘴角含笑，抬起手来隔空描摹着裴潜的眉眼，说道：“没什么，讨论了些关于魏岭的事情。明日父皇会在朝上宣布这一案的结果。但这不是结束。”

　　午门到毓庆宫的距离不是很远，不一会儿就到了。

　　今晚没能跟过来的不仅只有卫二。云儿被裴潜留在了江南春，旁边有方瑜看着，他倒是不会很担心，只是今晚没了服侍他的宫女。

　　闻人长风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在青阳殿偏殿的房门前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裴潜，问道：“远之，云儿没跟着你回来。你身旁也都是些粗使丫鬟，想来也是用不惯的，今日不如同我到瑶池沐浴吧。”

　　裴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玉般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攀上了一片红。

　　“殿下，这不合礼制……”裴潜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闻人长风一把揽住了他的肩，半是哄骗半是强迫的将人往瑶池带，一边走一边说道：“什么不合礼制，远之又不是没有泡过。你在我这儿没有那么多礼制不礼制的。”

　　裴潜人都傻了。
第四十二章    好叭，我想多了
　　水汽氤氲。

　　方才他们下了马车之后卫一便牵着马去停车了。

　　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或许早就回来了，只是隐匿到了暗处，没有现身罢了。

　　总而言之，整个瑶池便只剩下了裴潜和闻人长风两个人。那些一涌而进伺候他们沐浴更衣的宫女都被闻人长风遣了出去。

　　就连孙嬷嬷也没有留下。

　　闻人长风亲自将那些宫女送过来的衣服布巾，水果清茶之类的东西整整齐齐码到了池子边上，方便裴潜一会儿泡到水池里伸手就能够到他想要的东西。

　　“殿下为何不让孙嬷嬷她们代劳？”裴潜摸到了一个木制的托盘，里面似乎盛着切好的蜜瓜，香甜的气息令人垂涎。

　　闻人长风握着他的手，抽走了他手中的托盘，将裴潜安置在了一旁的软榻之上，说道：“我无意间曾听闻云儿说过，远之你沐浴时不习惯有人在一边伺候。”

　　裴潜一愣，心窝软软酸酸的，说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得像是冰雪融化一般，软塌塌的说不出话。

　　闻人长风或许都不知道他有时无意的举动与言语是多么令人动容。

　　“你可能会用到的东西都在池子边上放好了，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就可以喊我。我还有几份折子没来得及看。都是着急批的。远之你先洗着，我就在外间。”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裴潜手指勾着衣衫的，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正打算宽衣解带，就听见闻人长风语气温柔的说着，揉了揉他后脑勺微微被水蒸气打湿的长发，然后越过了裴潜向外间走去。

　　欸？

　　欸？！！！

　　裴潜一向沉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的裂痕，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然而就是他没有听错，闻人长风已经撩开了丁零当啷的珠帘。所以他的太子殿下把他拉来瑶池就真的只是洗澡。还是分开洗的那种。

　　裴潜一时之间哭笑不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最最隐秘的角落似乎还有着一点点不该有的失落感。

　　夜过得很快，许是他们浪费了太多的休息时间，还未能好好睡上一觉，天边就已经泛起了白。

　　第二日朝堂之上便是都知道了魏岭死讯。

　　朔方魏氏这一辈最为有出息的儿孙，大烨鸿胪寺少卿，百花宴上刺杀皇帝的“罪魁祸首”魏岭，就这悄无声息的没了性命。

　　随着魏岭的死亡，百花宴刺杀一事似乎就这样跟着翻了篇。

　　方瑜次日乘着马车将云儿替裴潜送了回来。一同带来的还有关于上次裴潜急匆匆嘱托他要调查的房间的消息。

　　“裴公子你昨日说的那间房间我后来借机去查过了，是江南春他们那儿的头牌——云漪姑娘的房间。”方瑜不好进宫来，所以还是裴潜出去上酒楼找的他。

　　包厢之中只有他和方瑜两个人，云儿和方瑜的侍卫在外头守着，应当是安全的。

　　方瑜略有不解的问道：“那房间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昨日裴潜走后，方瑜便寻了借口闯进了那二楼楼梯左拐后右手边的第三间厢房。当时云漪并不在里面。

　　云漪不在里面是理所应当的。那时候乐声激烈人声鼎沸，若是方瑜没有猜错的话，云漪应当正在楼下的台子上表演着。

　　此时此刻江南春的绝大多数客人都在围观云漪的表演，楼下的看台边上人山人海，二楼的护栏边上也都挤满了人，想来都是二楼的客人，专门花了大价钱挑了一个高一点的位置，一睹江南春花魁的风采。

　　像是方瑜他们这种全密闭的包厢是没有什么人的。整个二楼静悄悄的。

　　方瑜就大着胆子进了云漪的房间。

　　就是寻常女儿家的房间，带着淡淡的香味，精致又干净。

　　没什么特别的。

　　方瑜不明白裴潜为何特意要注意这间房。究竟是房间的问题，还是房间里的人值得注意。

　　后来云儿匆匆忙忙的找了过来，说是江南春的老板娘上楼来了，于是方瑜便匆忙退了出来。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反常的。

　　裴潜饮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是开口说道：“房间或许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我在经过那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那个味道我在骊山桃林中曾经闻到过。”

　　方瑜有些怔然，他不比裴潜卫一他们这种人的嗅觉，只是寻常人的五感，说实话没觉得那间房间的味道有什么不同的。

　　“会不会是闻错了？江南春的胭脂粉气中，各种香味都混杂其中，说不准是闻到了相似的味道。”

　　“不会。”裴潜摇头，语气肯定：“没有闻错。我在骊山桃林闻到的香味极其特殊，香调诡异，不是江南春里那种迤逦馨香的脂粉气。”

　　方瑜神情凝重，问道：“那……会不会是江南春特调的香，或者是云漪特调的香？骊山桃林搜到了原本江南春姑娘们的尸体，或许是她们用了同一种香？”

　　裴潜仔细回忆了一番当时的情形，微微摇了摇头说道：“不……像。找出尸体之后我也曾去过，不像是她们身上散发出的味道，就是桃林蔓延的味道，从桃林出去之后就淡了。像是沾染上的。我觉得……那应该是杀害她们的人身上沾染着的味道。”

　　裴潜似乎是摸索到了什么线索，他微眯着眼睛，眼皮和睫毛挡住了能够照耀进那双银白色的眼眸里的光，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在云漪的房间也闻到了相同的味道……也就是说，我们当时经过那里的时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云漪在里面，并且香味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她就是杀害江南春那群舞女的凶手。另外一种，是云漪不在里面，那个凶手在。或许他当时打算做些什么。但是碍于某种原因没有行动。或许是察觉到了卫一和影一的存在。”

　　“况且，云漪是江南春的花魁，不论是相貌还是歌舞，理应都是最出色的，但是百花宴献舞的歌女中却没有她，这一点本身就是很奇怪的。”

　　裴潜说道。他声音轻缓，有条有理娓娓道来，并没有刻意制造什么神秘感。

　　但话出口之后，还是吓得方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若真是裴潜所说，方瑜那天很有可能是在鬼门关前晃悠了一趟。

　　方瑜惊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害怕，他摸了摸鼻尖，苦笑着说道：“太子殿下的眼睛还是毒的，裴公子不愧是他选中的岐山令。一会儿我就安排人去盯着云漪。”

　　“方大人谬赞。”裴潜让他夸得有些不自在，面无表情的说着客套话，想了想又强调到：“方大人最好找一个武功高强且信任可靠的人，对方若是能够察觉到卫和影的话，身手必然不凡。”

　　“是。”这一点方瑜心中也是清楚，谈完了正事，方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必叫我方大人了，我是太子殿下的伴读，裴公子是太子殿下的特使，数次来往也算相识，裴公子喊我的表字就好，怀瑾就行。”

　　裴潜淡淡一笑没有拒绝，顺着方瑜的话说道：“那怀瑾也不必喊我什么裴公子了，叫我临渊就好。”

　　“临渊？”方瑜愣了愣。

　　他一直听闻人长风左一个远之右一个远之的喊着，一直以为裴潜的表字就是远之。现在看来，这个从未听说过的临渊怕才是裴潜的字。

　　那个远之应当是闻人长风和裴潜之间什么特殊的称呼。

　　那种只属于闻人长风一个人的称呼。

　　幸好没喊。

　　方瑜拍了拍胸脯，万分庆幸。

　　不管他们怎么留心江南春的云漪，明面上那一案都已经结束了，江南春恢复了迎来送往的热闹。大烨朝廷也宛若一个大型的机器一般运作了起来。

　　一个国家每日产生的问题多得是，最后大大小小整理过后都会汇聚到京都的庙堂之上。文武百官和皇帝都不可能只揪着这一件事不放。总有千百般的事情推着他们向前看。

　　有些事情永远身处黑暗之中，维持着表面的光鲜亮丽与井然有序。

　　除却大大小小的杂务。

　　大烨王都眼下的头等大事怕就是春闱和闻人长渊的婚事了。

　　春闱不必说，按照以往的流程，早就紧锣密鼓的准备了起来。家里有要应试的适龄青少年也都跟着准备了起来。

　　剩下的那批人不关心春闱，便要对着闻人长渊的婚事上心了。

　　封王之后理所应当的就是娶妻。

　　雍亲王是当今圣上唯二的儿子，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弟弟。尊贵自是不必说。

　　他们这一脉的兄弟关系又无比的和睦，虽说闻人长渊看起来有点不求上进不务正业，但是他身为太子的弟弟，越是这样，越能得到闻人长风的信任和关爱。怎么看都是前途明亮，嫁给闻人长渊那必然是尊贵又清闲。

　　不少王孙贵族，高门世家盯着雍亲王妃的位子，像是狼盯着一块儿肥美的肉一般。

　　奈何闻人长渊从来不管官场这些弯弯绕，直来直往惯了，对成堆送来的画像拜帖视而不见，直接跑到自己父皇跟前，说自己看上了沈家的二姑娘，沈安。

　　莽撞的像是土匪娶亲。
第四十三章    我看不见，但我可以写字
　　雍亲王受封之前就接到了各处女儿家的拜帖，还有什么游园会，山茶诗会，春桃酒集等等一系列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聚会，明着是正值青春的公子小姐们聚一聚讨论一下诗词歌赋，暗中大家都是明白的。

　　这是在给闻人长渊选正妻呢。

　　奈何闻人长渊不吃这一套，聚会一个没去。倒是没耽误他找到了雍王妃。

　　静安县主沈安，裴潜在百花宴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多亏了沈安不认路莽莽撞撞闯入了桃林遇见了裴潜，这才避免了那一场刺杀造成更加不可逆转的结果。乍一接触，是个不错的小姑娘。

　　裴潜这几日一直在忙着调查百花刺杀案，江南春那边派人在盯着了，一时半会儿一看不出什么，云漪深居其中，甚少出门。并且裴潜再去时，那股特殊的香气已经再闻不到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只能继续盯着云漪和江南春众人，等对方露出马脚。

　　所以裴潜突然之间就闲了下来。

　　在毓庆宫赋闲几日，便察觉到了这进进出出不同寻常的热闹。

　　在后院里练完了一整套完整的操，裴潜额前有了些薄汗，他将练功用的剑收好，简单的沐浴了一番，穿着月白色的衣衫，发梢微湿便从房间缓步而出。

　　气温渐高，倒也不觉得凉。

　　裴潜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云儿便端着一壶上好的茶水和小点心放在了他手边。

　　裴潜自己抬手倒了茶，随口问道：“这几日毓庆宫可是有什么活动？怎得这般热闹？”

　　“回公子，雍亲王前几日不是求娶了沈家的二小姐吗，咱们毓庆宫的沈良娣是静安县主的姐姐，太子妃又是个热心肠的人儿，自然就帮着张罗了。”云儿想了想解释道。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雍亲王。”

　　说曹操，曹操到。雍亲王也是个不经念叨的主儿，裴潜这头才提了他一下，紧接着就遥遥的听见了宫人行礼的声音。

　　似是兄弟两个一起过来的。

　　“远之！”大老远就听见了闻人长风的声音，兴致颇好。裴潜一听就知道他今日上朝准是没有遇见什么烦心事儿。

　　“见过殿下，见过雍亲王。”裴潜起身行礼。虽然在闻人长风的一再强调之下，两个人见面已经没有那么多虚礼了，一般都是裴潜微微颔首，然后声音温吞的喊一声“殿下”，略表敬意即可。但这毕竟有着闻人长渊在边上，他也不好表现得过于随意。

　　“免礼。”裴潜那腰还没弯下去，闻人长风就托着他的手肘把人托起来了：“今儿岭南那头的贡品到了，里头有些荔枝，一会儿就送到了，让云儿给你剥了吃，多出来的就制成荔枝酒吧，不然明日该不新鲜了。”

　　裴潜一愣，上一次闻人长风这么托着他阻止他行礼似乎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不知不觉，左脸颊上又有了那个浅浅的小酒窝，裴潜眼底含了笑意，银白色的眸中坠着熠熠星光，说道：“那远之就先谢过殿下了。”

　　这个谢和以往那些客气疏离的谢意有些不同，那些谢谢像是要把闻人长风推到十万八千里，然后同他保持一个适当安全的距离。

　　但是今天的这个谢，闻人长风居然在这其中听到了一丝调皮的笑意，似是裴潜在同他打趣。

　　虽然看起来裴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浑身上下包括月白色的衣摆都随清风涤荡着淡漠。但是闻人长风就是听出来了。

　　突然之间就后悔将闻人长渊带过来了。

　　闻人长风微微侧了些身，挡在自家弟弟身前，阻断了闻人长渊看向裴潜的视线。

　　这样子的裴潜连闻人长风都没怎么见过呢，自己都舍不得，完全不想被别人看到。

　　可惜自家弟弟是个傻子，完全感受不到闻人长风那该死的占有欲，见那么大一个裴潜整个都被闻人长风挡住了，也不觉着有什么，咧着嘴笑呵呵的往旁边又挪了两步。

　　闻人长风不肯退让，又跟了两步，重新将人挡住。

　　于是，闻人长渊再挪，闻人长风再挡，来来回回兄弟俩个就左右那个晃啊。

　　裴潜看不见，不知道他们在干这种幼稚事儿。但是在裴潜身边服侍的云儿看得一清二楚。

　　云儿眼神复杂，看着大烨的雍亲王和堂堂太子，在那里如同三两岁小儿过家家一般，表情非常之一言难尽。

　　若是主子问起来，她该怎么转述这一幕？

　　裴潜不知道这两人的小动作，只是说着话，突然就停了下来，裴潜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说道：“殿下同雍亲王可是有要事要商谈？臣去备些茶水来。”

　　“不必。”裴潜话才出口，便被闻人长风拉住了小臂，顺便不找痕迹的瞪了闻人长渊一眼，“也没什么。今儿静安县主来毓庆宫找她姐姐，长渊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便是非要跟过来。”

　　闻人长渊根本没搞清楚他哥为啥要瞪他一眼，脸黑的像是要吃人一样。但是静安县主四个字就已经完全可以夺取他全部的注意力了。

　　于是，堂堂雍亲王像是川剧变脸一般，一下就红了脸，说道：“倒是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裴公子，静安县主她向来敬重裴公子，可否能求裴公子一个签名，静安县主已经誊抄了裴公子的诗词，签在上面便可。静安县主她脸皮薄，不好意思亲自同裴公子讲。”

　　闻人长渊一提沈安就上头，宣纸都已经递出去了，抬头就看见裴潜清浅的银白色眼眸，微微怔住。他怎么给忘了裴潜眼睛这一茬儿了呢。

　　此时再想将纸张收回来就更不妥当了，闻人长渊已经感受到了他哥那个能杀人的眼神了。

　　裴潜却是伸手抽走了他手中写着簪花小楷的纸张，微微颔首道：“自然是可以的。等写好了臣就给雍亲王送过去。”

　　闻人长风并不知道他的少年眼盲了还要如何写字，但是也不会去问，见他收了长渊的纸，也就没再多说什么，转头对着闻人长渊说道：“静安县主现在八成是在南苑的太子妃处，沈韫近来总是喜欢往那儿跑，连带着静安县主也总去。我已经着人去知会太子妃了，你若是想要见人家，就快点儿去。”

　　闻人长渊尽管莽撞，也还是知礼数的，南苑毕竟算是自家兄长的后院儿了，住的尽是女眷，他一个人去怎么能够合适呢。

　　“皇兄呐。”闻人长渊小声喊着自家兄长，眼巴巴的，像是个要糖吃的孩子。

　　裴潜有点想笑，不着痕迹的拽了拽闻人长风的衣角，小声帮腔：“殿下。”

　　闻人长风见裴潜帮着闻人长渊说话，更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说道：“远之可要同去？听闻许夫人又做了些新奇的糕点给送到了太子妃那里。不若一起去尝尝？”

　　闻人长风平日里提的事情，裴潜少有推阻，二话不说便是点头应允。

　　一行人气势浩荡的往南苑去。老远就听见许如清宫中传出来的欢声笑语。

　　其中沈安活泼的声音特别明显，像是正在同许如清撒娇一般，尾音软软的很是可爱。

　　他们三个的到来竟然是没有搅散这欢快的氛围。

　　闻人长渊和沈安大概是一对热恋期的小情侣，一见面就满眼都是对方。沈安伶俐又有眼力见，说话都是极好听的，这一点倒是同闻人长渊互补极了。

　　闻人长风现在的状态就是，只要裴潜在边上，怎样都行，他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就倚在裴潜身边。

　　裴潜就是静静的听着，提到自己了就温声附和两句。云儿就在他边上伺候着，时不时添个茶水。

　　垂下的广袖之下，闻人长风似是无聊极了，拨弄着裴潜的手指，指腹沿着他的指甲边缘描摹着。

　　许如清此时就已经初具中宫之风了，将场面调度的非常好，没有冷落任何一个人。

　　闲聊了一会儿，许如清便是提议让沈安同闻人长渊对弈，女儿家都站在了沈安那头，男子自然是站在了闻人长渊那一侧。

　　裴潜看不见棋盘，但是旁边有个闻人长风给他作实时播报，倒也乐在其中。

　　春日里一个赋闲的午后，闲敲了几子棋，有落英缤纷，有酒水清茶。大家心照不宣的短暂的放下了身份和芥蒂，嬉笑着围观闻人长渊是怎么乐呵的一局又一局输给了沈安。

　　晴光潋滟，少年意气。

　　来往几只喜鹊不偏不倚落在了沈安头顶的花枝上，引得沈韫直呼是好兆头。

　　在这京都风云莫测的势力场中心，几个大烨的年轻一辈在毓庆宫的一隅，借着沈安同闻人长渊姻缘，浮生偷得半日闲，是难得的放松与轻快。

　　裴潜可以借着这份轻快，微微逾越，对闻人长风多些亲密的举动。

　　例如交缠的手指与紧靠的肩。

　　这群年轻人中，有人或许明白，这往后的年年岁岁里，怕是再难有眼下这般气氛和谐的时候。有人或许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傻傻盯着一件令人心动的事或一个令人心动的人便不再放手。

　　多年以后，他们终将明白，所有久别重逢都将是物是人非。

　　况且久别再重逢，本就是一种奢靡。
第四十四章    我会写，我装的，惊不惊喜
　　天色渐晚。

　　沈安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了，再晚一些，宫门就关了。

　　“沈良娣，你且送静安县主出宫去吧。”许如清为了让她们姐妹俩再说会儿话，特意拍了拍沈韫的肩，柔声说道。

　　闻人长渊见状也立马同兄长请辞。

　　闻人长风看了眼自家不争气的糟心弟弟，叹了口气，朝他摆了摆手将人赶走了。

　　雍亲王殷切的跟在沈安身后，沈安顾着和自家姐姐说话没怎么搭理他，他也不恼，嘴咧得像是尊弥勒佛似的。

　　闻人长风看着自家弟弟没出息的背影，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大烨天家怎么就出了闻人长渊这么一个怕老婆的人呢？

　　“殿下？”裴潜抬手轻轻撞了撞闻人长风的手臂，小声叫道。

　　闻人长风立时收起了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侧耳压低了身子，温柔的问道：“在呢。远之怎么了？”

　　裴潜感觉到了他的靠近，想着许如清此时就在对面看着，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低声说道：“太子妃娘娘同您讲话呢。”

　　许如清嘴角噙着笑意，看着两个人在她面前的互动，眼神波澜不惊，一点没有寻常女子眼中会有的妒意。

　　见闻人长风朝她看了过来，许如清笑眯眯的朝他点了点头，将方才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一点点不耐烦，细微的语气差别都没有，简直和方才闻人长风没听到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她说：“天色不早了，殿下和裴公子今日可要在臣妾这里用晚膳？”

　　裴潜能听出来她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成婚至今，闻人长风对许如清说不上是多么热切，甚至可以是冷淡。让裴潜平心而论，许如清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做过什么惹闻人长风不快的事情。

　　恰恰相反，她将毓庆宫搭理的井井有条，极其温柔贤惠。

　　闻人长风……没道理不喜欢她。

　　裴潜知道今天就算闻人长风真的留宿许如清这里也是合情合理无可厚非，只不知怎得，心口总酸酸的泛着疼。

　　他眨了眨眼睛。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没有犯病。就只是心脏酸酸楚楚的疼罢了。

　　“不了。本殿还有些事情要和远之一起去处理。太子妃今日也是忙碌了一个下午了，早些歇息才是。”闻人长风出乎裴潜的意料，拒绝了许如清。

　　裴潜被人拉着胳膊跟着站了起来。懵懵懂懂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闻人长风拉着走出了二里地。

　　欸？

　　欸？！

　　闻人长风的拒绝不仅让裴潜一头雾水，同样懵了的还有许如清。

　　许如清看着闻人长风离开了背影，过了好久才是如梦初醒一般，痴痴的笑出声来。

　　“娘娘。”点秋有些担心许如清，看着自家主儿的眼里满是心疼。

　　太子殿下真的很过分。娘娘进毓庆宫这么久了，几乎没在这儿宿过。偏是就在今日，许家还来了信儿催着娘娘要子嗣。

　　孩子也不可能凭空一个人造出来呐！

　　“没事儿。”许如清放松了一些腰背，一手撑着下巴，扒拉着桌上的杏仁儿，垂着眼帘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反而安慰着点秋：“他是太子亲选的岐山令。不碍事儿的。点秋去告诉小厨房，说我想吃点儿清淡的。”

　　那头裴潜被拉着走出了好远，才反应过来，歪头问道：“殿下有什么事情要与臣一同处理？”

　　骊山刺杀案已经结了，云漪那头还没有回应。裴潜想了想，闻人长风应该是没有能用得上他的地方。

　　难道是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有。”

　　闻人长风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

　　裴潜躲不及，直直的撞进了闻人长风的怀中，鼻子撞在了坚硬的胸膛之上，一时间有些发酸。出于生理反应，裴潜银白色的眼眸一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还不等裴潜做出什么反应，反倒是闻人长风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勾着他的下巴，把人的脸抬了起来，小心查看着问道：“可是撞疼了？”

　　“没有。”裴潜觉着这个姿势别扭极了，微微扭头，下巴就从闻人长风的指尖滑落。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唯有颤动的睫毛暴露此时内心的心有不安。

　　闻人长风也没再强迫他，收回了手，问道：“远之。你这么问，可是想让我留在太子妃那里用晚膳，而后理所应当的留宿在那里？”

　　裴潜默了一下，嘴唇翕动，说道：“太子妃乃是太子殿下的正妻，自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用膳留宿这等事情本是自然而然，想来陛下也是乐意见的，臣的意见并不重要。”

　　闻人长风烦躁的“啧”了声，说道：“远之别和我说那些场面话，你知道我不爱听。这种时候我也不是要听你说这些漂亮话。我就是问你的意见。不论重不重要，你说便是。”

　　“……不想。”

　　也许被闻人长风略显强硬的态度所影响，裴潜不自觉的就吐露的心声。

　　“为何？”闻人长风不依不饶的问道。

　　裴潜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今日竟然是这般刨根问题，裴潜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太子妃的娘家势力强大，家底身后，盘根错节同朝堂之上不少人有利益牵扯。宁朔将军又是掌了西北兵权。太子妃随贵为太子妃，但是殿下若是过于倚重，不利朝堂平衡。”

　　这话说得直白莽撞。

　　就差没直接告诉闻人长风说，你得离许家远一些，免得他们势大夺权！

　　裴潜心一横，连眼睛都不用闭，在这宫墙夹送，宽阔空荡的青石板官道上，毫无铺叙的讲了出来。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闻人长风是个什么神情，说完了便垂着头，像是在接受审判一样。

　　闻人长风迟迟没能开口。

　　一时间气氛骤然凝重，连呼吸都是打扰。

　　他们走得过快，云儿没跟上了。

　　此时两个人对峙，连个调节气氛用于解围的人都没有。

　　真怀念卫一那张嘴。

　　“你……远之，你知道你这话……我是可以凭借你这番话治你罪的。”闻人长风眼神里溢出了一点笑意，还有一丝心疼。

　　笑他不加掩饰，心疼他炽热真诚。

　　这一份忠诚不二，前世被他自己生生糟蹋了那么多年。

　　紧接着闻人长风预判了裴潜的动作，熟门熟路伸出手截住了他要跪下去的身子。

　　裴潜被他这行云流水的连招搞得措不及防。请罪的话一时间哽在喉头。

　　闻人长风扶着他，问道：“就是这些原因？”

　　裴潜顿了一下，点头：“就是这些原因。”

　　……

　　“我不喜欢她。”闻人长风将人扶直了，松开了手，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扭头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来：“还不跟上。”

　　裴潜小声的说了句“是”。亦步亦趋跟在了闻人长风身后。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云儿，气喘吁吁的跟在自家主子身边，总觉着……这个气氛似乎同刚刚的很不一样。

　　等回了青阳殿之后，闻人长风一头扎进了书房。

　　裴潜简单的用过晚膳之后，将云儿支了出去，展开了许久不曾拿出来的笔墨纸砚，将白日里闻人长渊给他的，沈安亲自抄的诗文拿了出来。

　　以前长安初学会识字时，曾经教过裴潜一段时间，不过没过几年，蓝羽去世，魏知雨进门，长安就不能常待在他身边了。

　　裴潜的生存环境也差了起来，也就不怎么碰笔墨了。

　　尽管眼睛看不见。但是凭借着感觉，写个名字还不算太难。

　　只是许久不动笔，需要练习一下罢了。

　　裴潜铺开宣纸，自己研好了墨，一笔一划练习着。

　　“远之。能进来吗？”门口响起了闻人长风的声音。裴潜一惊，袖子带落了桌上的笔架，墨迹滴落了一纸。

　　裴潜来不及阻止，门外的闻人长风听到了“劈里啪啦”的声音，以为他在屋里摔倒了，急匆匆的推开了门。

　　裴潜捏着笔，在原地尴尬的不知所措。不用想，他现在一定是浑身墨迹，狼狈得很。

　　银白色的眼睛很茫然，配上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竟然让闻人长风觉着有几分可爱。他松了口气，走过来弯腰将笔架都捡了起来。看着裴潜宣纸上的字迹。

　　裴潜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去捂，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远之会写字？”闻人长风问道。

　　裴潜的脸慢慢涨红，结结巴巴的说道：“会一点……不，不会。不是……呃，幼时有人教过，只记得大概的感觉。静安县主抬爱想要签名，臣……臣练一练。殿下，见笑了。”

　　裴潜听见闻人长风不知为何又是低叹一声。

　　今天的太子殿下叹了格外多的气。

　　手上一暖，腰上一紧，是闻人长风从身后环住了他，手覆上了他提着笔的手。

　　悬腕垂笔。

　　下巴垫在裴潜的肩窝，说道：“换一张纸。我带你练。”

　　裴潜空着的那只手将身前被墨迹晕染的宣纸换了一张，吸饱墨水的笔被两人操纵着，点捺钩撇。

　　裴潜不知道闻人长风带他写了什么，反正不是他的名字。

　　到最后，闻人长风离开偏殿，裴潜也不知道他最初敲门找自己是要干什么。

　　只是满屋子充斥着的墨香，和不知道是谁的心猿意马。
第四十五章    啊！真是安逸呢
　　最后闻人长风还是带着裴潜的手，认认真真在沈安抄写的那张诗词落了名字，然后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带给了闻人长渊。

　　因为雍亲王着急去封地上任，所以钦天监替他定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得亏闻人傅早早替他备下了丰厚的聘礼，婚服也早就找了绣娘备好了的。

　　三媒六聘都是按着最快的速度进行的。

　　只是沈安的婚服需要重新丈量尺寸，要加紧赶上几日。

　　沈韫将自己城南的两间铺子给了妹妹做添妆，许如清也赏赐了沈安一批品质上好的红珊瑚头面和一对蓝田玉如意外加一小盒珠圆玉润的东珠。

　　裴潜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送的，思索了半天，送了两幅前朝的名画给沈安。

　　沈安素来喜欢文墨，是个腹有诗书的才女。想来是会喜欢的。

　　最后婚期定在了盛夏时节。

　　闻人长渊同沈安成婚那日，京都连绵了半个月的雨奇迹般的停了下来。

　　十里红妆。

　　沈家的掌上明珠，静安县主风风光光出了嫁，成了大烨尊贵的雍亲王妃。长公主闻人汀玥将自己出嫁时从宫里带出来的金钗送给了她，笑着摸了摸沈安的鬓边，说道：“从今往后，你就是天家的媳妇儿了，若是谁欺负了你，来找姐姐。姐姐替你撑腰。”

　　沈安带着无限的祝福与风光上了轿。

　　他们成婚那日，虽没有春天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但是京都的荷花开了。倒也是一路的映日别样红，而后莲蓬坠坠，多子多福，是极好的寓意。

　　这场婚礼，注定有人参加不了了。

　　春闱结束后，方瑜和许如澈走马上任，离开了京都，前往青云。十日之后，方瑜传书回来，说是一切安好。

　　而后时隔半月便是书信一封，向闻人长风汇报青云的大小杂务。这个时候，闻人长风就会拿着信来找裴潜，借着读信同他分享信息的时候，将人揽在怀里或者枕在他的腿上。

　　方瑜虽只管贸易，却也借着许如澈，开始摸清了青云的军队情况。

　　裴潜不确定闻人长风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注意起了许家的一举一动。不再向前世那般信任，嘱咐方瑜在青云一定要暗中遏制住许如澈发展势力。

　　这是好事。

　　若是闻人长风对于许家还是前世那般信赖，裴潜让他防备起来就又是一个不小的麻烦。大烨这一年就这样温吞着，无波无澜的过去了。

　　江南春那里也归于寂静，再没发生什么异样的事情，云漪也只是每天娇笑着迎来送往，没再踏出过江南春。

　　裴潜后来也去过几次，没能闻到那股奇怪的香气。似乎真的是他的错觉。

　　于是给那次骊山刺杀打下了一个满是疑问的句号。

　　没什么需要惦记的。

　　一切安好。

　　就连老皇帝的身体竟然也是随着天气回暖，渐渐好了起来。

　　转眼又到了年关。

　　去年这个时候的裴潜还窝在那个没有暖气的小破院子里瑟瑟发抖呢。现在他已经可以在外面落雪的时候，待在地龙旺盛的青阳殿偏殿里睡一个安逸的午觉了。

　　上个月闻人长渊来信说，沈安已经有近四个月的身孕了。闻人傅表示欣喜，往雍州送了老多赏赐的同时将闻人长风叫过去好一顿批评。

　　无非就是为何许如清的肚子至今没有动静。

　　逼得他不得不连续多日宿在许如清那里。不然就要给他选个能生孩子的妃子。

　　想来闻人长风毓庆宫里那么多女人居然一个子嗣没有，闻人傅也是着急了。

　　因为这事儿搞得闻人长风这几天烦得很，天天黑着张脸，已经训斥处罚了好几个宫人了。这几天毓庆宫的宫人们都小心翼翼的，基本见了闻人长风都像是鹌鹑一样，头都不敢抬起来。

　　只有裴潜还没有被殃及，依旧活得自在轻松。

　　外头黑着脸的闻人长风一到裴潜这里就只会挎着脸委委屈屈的卖惨诉苦，时不时还能求得一个安慰的抱抱。

　　这番行径若是让毓庆宫的宫人们看见必然是大跌眼镜。

　　闻人长风名义上每晚都睡在许如清那儿，然而裴潜每次都会被身边的呼吸声惊醒，闻到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久而久之，闻人长风在他这里起来躺下，都不会再惊动裴潜了。

　　第一天的时候，着实吓了裴潜一跳。

　　他都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旁边突然有人靠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捂住了裴潜的嘴巴。若不是那股熟悉的沉水香，裴潜一拳都要挥出去了。

　　“远之。”闻人长风捂着裴潜的嘴巴，半个身子压在了裴潜身上，亏得是中间还有一层棉被，“别出声。能不能收留我一宿？”

　　大概是害怕被人听到，闻人长风说话的时候就在裴潜耳边，离得极其近，嘴唇翕动，几乎要将裴潜的耳垂衔在唇齿间。

　　热气顺着耳廓，点燃了裴潜半边身子。他僵直着一动不敢动。

　　睫毛无措的扇动着。

　　闻人长风一巴掌捂上来，裴潜整张脸几乎都要被他罩住了，艰难的点了点头，才把自己解救出来。

　　好悬没被闻人长风给捂窒息了。

　　张开嘴巴，大口呼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裴潜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使劲往里一挪，把温暖的床和被子都让给了闻人长风。

　　一边的床铺因为没有人温暖，冷得很，裴潜才一挪过去，就被激得浑身颤了颤。

　　还没能把那边的床铺暖过来，裴潜又被闻人长风拽了回去。

　　闻人长风手脚麻利的爬上了床榻，把人禁锢在臂弯里，靠在他耳边用气声说道：“挤一挤暖和。我没带被子。别冻得风寒了。”

　　没了棉被的阻隔，裴潜才发觉闻人长风竟然是穿的中衣中裤过来的，薄薄一层，冬日里根本不能御寒。

　　裴潜小小挣动了一下，没能挣开，也就随了闻人长风去了，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和闻人长风挤了一晚。

　　他一直以为是闻人长风遇到了什么事情。第二天一同用膳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不过是闻人长风不愿意在许如清那里睡觉，才大半夜跑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房间。

　　闻人长风夹菜的手一顿，眼神一瞬间飘忽，却是特别理直气壮地说道：“父皇在毓庆宫正殿的卧室里安插了人，就盯着怕我回去睡呢，我当然不能回去了。”

　　说罢，咬着筷子，小心翼翼的盯着裴潜。

　　裴潜信以为真，有些好笑道：“殿下冬夜里只穿了中衣到处跑，容易受寒。在太子妃那里宿一夜……也不碍事。”

　　“都说了我不喜欢她。”闻人长风像是个蛮不讲理的小孩似的，嘟囔着，说道：“想来是我打扰到远之休息了，今日我便去书房凑合凑合吧。左右书房的小塌也是可以睡人的，只是地龙夜里不怎么旺盛罢了，我多穿点就好。远之还是一个人好好休息罢。”

　　裴潜怕他误会，连忙解释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远之不嫌我打扰咯？”闻人长风连忙问道。

　　”臣自然不会。“裴潜说道。

　　还没等他话音落，就听见闻人长风打蛇上棍道：“既然如此，就拜托远之了，也不必让云儿加被子。平白无故遭人怀疑。”

　　裴潜无奈应允，但是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闻人长风的语气听着……未免太过雀跃了一些。

　　“太子妃那边……”裴潜觉得以许如清前世的所作所为，她还是很想要一个孩子的，怎么会不想办法留下闻人长风。

　　“我把她敲晕了。”闻人长风答得理直气壮，裴潜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这样的做法……有失妥当。

　　闻人傅毕竟是一国之君，每日要处理众多的大小事务，到底没工夫天天盯着闻人长风和谁睡觉。

　　闻人长风只在裴潜这里住了小半个月，便得了自由，可以光明正大的睡回毓庆宫的正殿了。

　　然而，裴潜还是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大半夜有人从窗户翻了进来，带进了一屋子寒霜。裴潜早就醒了，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一把短匕，却还是闭着眼睛装睡。

　　来人拍了拍他的肩。

　　裴潜抽刀攻了上去，却立时被对方制住，反手夺了他的刀，把人按住。

　　“是我。”

　　平平的带着点点慵懒的语调。

　　是长安的声音。

　　长安走了近一年。终于是回来了。

　　压着他的手松开来，短匕被重新塞到了他手中。长安拍了拍裴潜的肩膀鼓励道：“反应不错。”

　　裴潜将短匕塞回了枕头底下，问道：“长安？你……怎么来了。”

　　这么多年，除非裴潜主动挂出了风铃找长安过来，长安从来没有主动来过毓庆宫。

　　“带你走。”长安抱臂靠在一边的床柱子上，说道，“我这次在南诏那头认识了一个不错的人。我们去南诏。”

　　“为何要走？”裴潜不相信长安只是一时兴起便来拉他到南诏去。

　　“为何？”长安重复了一边，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现在是闻人长风的特使？这一辈应当是……岐山令？”

　　裴潜点头，答道：“是。”

　　长安看着他这个一脸淡然的发小，说道：“我不知道我不在京都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成了岐山令的。只是，你知道太子特使是什么吗？你知道大烨的历代特使吗？你知道岐山令意味着什么吗？”

第四十六章    啊，这不就来活了
　　深夜寂静。

　　云儿又是被敲晕了仍在外室。

　　依旧是一个刚落了雪的冬夜。外面的风呼啸而过。

　　长安一袭黑衣站在裴潜的床头，垂眼看着床榻上那个沉默不语的男人。

　　这个画面隐隐有些熟悉，但是气氛却是截然不同。

　　长安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裴潜，他真的不知道闻人长风哪里好了，勾的他这个发小被送到宫里在那破破烂烂的小院儿里一待就是三年，还不愿意离开。

　　“你知道岐山令意味着什么吗？”长安的声音冷冷的，落在裴潜的耳朵里。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

　　裴潜几乎已经料到长安归来的时候，若是知道了他成了东宫特使的事情定然会找上门来带他走。

　　原因无它。

　　因为整个京都权贵们都知道并且明白个中道理的一条暗则。那便是，东宫特使令的令主，每一任都是短命鬼。

　　开国太子的特使令，那位苦命的太子妃，陪着太子殿下一路磕磕绊绊走过来，没能享受过几天的清福，在太子登基后半年患病，卧床三月治疗无果，终是撒手人寰。

　　第二任特使令是当时太子的恩师，后来位居丞相，在帮着太子成功登上皇位后一年不到请辞归乡养老。路途中天降暴雨，马车恰好走在了崎岖的山路上，恰好天湿路滑，恰好翻了车还四下无人，尸骨无存。

　　第三任特使令，也就是那名史书上无姓名的琴师，当时的太子成为皇帝之后赐予了他进出皇宫的权力。三年过后，被人挑破私会宫中贵妃，慌乱中坠湖而亡，从此躺在了冰冷一片中，涉事的贵妃被打入冷宫，不久后发了疯病自己撞墙而亡。

　　这些不过都是大烨当朝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话语，但是不少都在猜测其中的真相。如果一次是意外，两次是恰巧，那么三次几乎可以盖棺定论，东宫特使令这个奇妙的职位，有问题。

　　人们即想要成为特使令，又惧怕成为特使令。

　　谁也不愿意辛苦操劳帮着人夺了权，自己却每日要提心吊胆担心性命。

　　不少人猜测，特使令的“意外”死亡，均是成功登上大宝的帝王们处心积虑谋划的结果。他们曾经作为太子们最为信任的人，近距离接触过太子和不为人知的隐秘，帮着做过太多隐秘的谋划和贡献。

　　他们都足够了解彼此。

　　身为太子，可得一知己，助自己成大业。可身为帝王，高处不胜寒，站在权力顶峰的那个人只有一个。

　　至高无上。

　　强大。

　　也孤独。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是只有东宫特使令的原因，当太子不再是太子，特使令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飞鸟尽而良弓藏。狡兔死而走狗烹。

　　这么来看的话，彼时闻人长风登基之时，便是裴潜的死亡倒计时开始之日。

　　人的最终归处都是死亡。而岐山令将裴潜的归处拉近到了一个可知的范围内。

　　这些东西虽是秘闻，但是大家多少都是知道些的。裴潜知道这些是因为前世的时候，机选巧合之下许如清讲给他听的。

　　而长安是如何得知的，裴潜就不知道了。他这个朋友，自小时候起，便是能够获取到一些裴潜根本接触不到的信息。不论是江湖还是庙堂。

　　所以长安会找来，裴潜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他来的这样急切。

　　裴潜微微低着头，鬓边的发丝不安分的垂了下来。裴潜抬手将它别到了耳后，语气淡淡的说了两个字。

　　他说：“知道。”

　　长安被他气得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裴潜摸了摸鼻尖，说道：“长安，你要不先喝些水歇一歇？柜子里有你喜欢的青梅酒，若你愿意，我可以与你对……”

　　“裴潜。”长安终是看不下他在那里若无其事的装傻充愣，语气越发没有起伏的打断了裴潜的话。

　　长安甚少直呼裴潜的名字。

　　平时都是你我相称。长安也知道裴潜的小字，偶尔也会喊他，只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少发生。两个人见面大多是私下，只有彼此的时候，不需要强调名字。

　　长安还嫌一次不够，又冷冷的叫了一声：“裴潜。别同我转移话题。知道你还留下来？如果现在走。我可以将你平平安安的带到南诏。从此不必遭受大烨皇室对你的压迫。”

　　“若我走了。”裴潜顿了一下，说道：“裴家要怎么办？父亲才刚刚赋闲在家能够歇一歇，裴淮今年刚中了状元，有大好的未来。还有裴汝，尚且待字闺中，人生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若走了，自是一身潇洒。那他们怎么办？”裴潜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下说道：“我知你武功高强，带走我不是难事。可是裴家上下，总归是带不走的。”

　　长安看着他垂下的眼睛，银白色的眼眸隐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他嘟囔道：“裴家对你又不好。你倒是顾及得多。上一次不是你求情，他们本就没有了，还谈什么未来。”

　　裴潜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手却隔着中衣按到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扣。玉扣被体温烘得温热，像是一块暖玉一般。

　　“你当真是为了裴家？”长安的眼神里写得分明是不相信。他已经没有刚刚那么气愤了，但语气还是冷淡。

　　其实这话还有后半句，长安怕反而提醒或者刺激到裴潜，就没说出来。

　　他还想问裴潜，真的不是因为舍不得闻人长风才不离开的吗？

　　“……自然。”裴潜说道。

　　长安放松了下来，衣摆一撩熟门熟路的盘腿坐在了裴潜的床榻边。支着下巴说道：“岐山令……我想想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不必了。左右不过一死。你也说过我活不长了。”裴潜也躺了下来，被子拉到了下巴颏，说得倒是浑然不在意。同上一回的态度已经不一样了，听起来已经淡然到看轻了死亡。

　　长安又“腾”的一下站起来了：“说什么呢？你就这么一心求死？”

　　裴潜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说道：“嗯。就当我一心求死吧。”

　　长安傻眼了，像是一个赌气的小孩似的，冰冷冷的说道：“那我便不管你了。”

　　裴潜没理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可长安知道他还没有睡，只是不理他罢了。就好像是他一厢情愿干着急，非得舔着脸求裴潜走一样。

　　静默了几分钟，一阵凉凉的风卷了起来，转眼平息。应该是长安翻墙走了。

　　但愿他别再来了。

　　裴潜这么想着。

　　今时不同往日，卫一有事没事就在自己附近转悠。裴潜不知道长安和卫一谁的武功更胜一筹，总归是不希望两个人打起来。卫一知道了长安，就代表闻人长风知道了长安。

　　殊不知，这两个人早在去年就干过一架了。

　　长安自小便是热爱自由，后来更是飘荡惯了，四海为家。他不适合京都等级森严的皇宫。也不必搅和进这趟浑水。

　　气走了。也好。

　　裴潜闭了眼睛却没了睡意，只能闭着眼睛静躺至天亮。

　　第二日，裴潜顶着黑眼圈提着闻人长风春猎的时候送给他的小兔子准备回一趟裴府。兔子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小白已经从一只小兔子蜕变成了一只肥硕的胖兔子。想来吃起来是更加肥美了。

　　裴淮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他养了只兔子，非要吵着闹着要和他这只兔子玩儿。正好裴潜也是许久没有回过家了，顺道提了兔子回去看看。

　　闻人长风今日有着要紧的政事要处理，似乎方瑜传信回来，关于和匈奴贸易的事情。卫一和卫二都被他带走了。

　　裴潜想他事务繁忙，这点小事就没能告诉他，找了毓庆宫一个普通的马夫赶车，带着云儿便出发了。

　　行经过朱雀大街，拐入长平路，裴潜就隐约觉着有几分不对劲了。

　　周围太过安静。

　　这个时间的长平路不该如此的。

　　破风声乍起，一枚飞镖钉在了马车的车窗之上，随即又是接二连三的镖飞了过来。

　　一时间，云儿的尖叫声，马儿受惊的嘶鸣，马夫呵斥极力控制马匹的声音混杂着金属撞击声一同在裴潜的耳朵里炸开，他撇起了眉，将手中的兔子随手塞到了一边的兔笼中，摸上了腰间的短匕。

　　外面有格挡飞镖的声音。

　　云儿和拉来作壮丁的马夫显然没有这种身手，应该是闻人长风留给他的卫六，或者是其他的卫字号侍卫。

　　缠斗的声音渐远，应该是刺客逃了，卫六追了出去。

　　裴潜握着短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谁在行刺，只是没头没脑的好像一个闹剧。

　　云儿撩开了马车，探头进来，尾音里还留着恐惧：“公子，你可有受伤？”

　　“无事。小心！”裴潜摇了摇头，下一刻却是直接将云儿推下了马车。一道寒光闪过，马车应声碎的四分五裂。

　　云儿被推开摔倒了一边，摔得不轻但是避免了被劈成两半的结局。

　　缰绳断了，马撒丫子就跑了出去，一眨眼的功夫就逃离的这片是非之地。

　　一边的马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挥剑斩断了脖子。
第四十七章    啊！又是刺杀，没点新意
　　青锋利落斩断了动脉，血滋得到处都是，马夫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血液还在顺着脖子上的伤口汩汩向外流淌。

　　裴潜随着马车碎裂摔落到了一旁，脑袋都是晕的，跌跌撞撞从一堆木头布料渣里爬出来，就摸了满手的粘腻血腥。

　　“公子！”云儿摔得狼狈，似乎是伤了腿，半响跌坐在那里起不来。

　　刺客只有一人，蒙了面，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睛。眉眼狭长，眉尾锋利，冷冰冰瞥了眼声音都变了调的云儿，转身提着剑走向了刚从马车废墟中爬出来的裴潜。

　　此行目标明确，只有裴潜一人。其他人晚点儿杀，也不要紧。

　　杀意汹涌。

　　是调虎离山。

　　裴潜在从马车中摔出来的时候就意识到了。此时卫六和其他的侍卫都被先前的刺客吸引走了，整个长平路的队伍里，便只剩下了自己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云儿。

　　他摸着腰间的刀柄，弓着腰向后退了一步，喉结紧张的滚动。

　　一把短匕，根本不敌。

　　脸上有什么粘稠的东西淌了下来，散发着血腥气，应该是摔下来的时候磕伤了头。

　　刺客一声不吭，提着的是一把重剑，垂在地上，手腕一翻，剑刃调转，剑尖在石板路上“呲呲啦啦”的磨出了火星子。

　　摩擦的声音突然加快，应当是对方冲刺了起来。裴潜深知自己手中的短匕根本挡不住重剑，在对方高举手臂挥剑劈下来的时候灵巧的侧身一躲。

　　重剑“铛”地砸在了地板上，裴潜只觉得地板都在颤动。脚下的青石板嗡嗡作响，诉说着畏惧。

　　裴潜他何德何能招惹了这样的人物，专逮着他杀。

　　对方提着剑甫一靠近，一股香味就钻到了裴潜的鼻子里。是骊山桃林中的那个香气！

　　裴潜微惊，但是对方并不给他更多分辨的机会，一击未中，紧接着双手握着剑柄，双腿一沉，将重剑朝着裴潜所站着的地方横扫了过去。

　　裴潜躲闪后退不及，情急之下保命要紧，也顾不得会不会在云儿面前暴露自己身怀武功的事情了，猛地提了一口气，原地起跳，胯部转动，以一个空翻堪堪躲过了这一下。

　　翻过去的时候裴潜几乎都感受到了剑面独属于金属的冰冷气息萧杀地擦着自己的鼻尖滑过。

　　“公子！小心！”云儿在一旁急得跳脚，奈何又帮不上忙，眼神胡乱一瞥看见了一旁马车的断壁残垣中躺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车辕。

　　小姑娘弯腰接了起来，握在手中。

　　那边刺客没想到裴潜接连能躲过这么多下，下手越发狠了起来，以重剑为支点，扭身一记鞭腿朝着裴潜的门面招呼了去。

　　裴潜方才落地，只能抬臂并在面前硬抗了这一下。对方不愧是使唤重剑的，力气真的很大，这一脚将裴潜一连蹬退了好几步，手臂发麻，松开了拳头都在微微颤抖着。

　　打不过。

　　裴潜立刻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分开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云儿见到自己主子受了伤，居然一时间红了眼，挥着车辕就朝着刺客的后脑勺劈了下来。

　　虎虎生风。

　　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小姑娘能做出来的事儿。

　　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恨不得一下给人脑子拍出来。

　　但云儿毕竟是个普普通通的宫女，没有一点武艺在身，连气息都不会隐藏。还未近身就已经被察觉到了。

　　那刺客灵活的旋身提剑利用惯性将重剑甩了上来稳稳当当架在了肩头，反手轻松的挡住了落下来的木车辕，而后将云儿反震退了一步，飞起一脚当胸将人踹了出去。

　　云儿离了地面，几乎是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在地上滚了一圈，便一动不动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在。

　　裴潜几乎是在那刺客回身抵挡的一瞬间，抽出了腰间的匕首，用尽了全身力气冲了上去恶狠狠的朝着对方的后心扎去。

　　脸上溅了一片湿滑，其中一滴落在了裴潜的眼角，顺着脸庞滑落，像是落了一滴血泪一般。

　　对方晃了一晃。

　　裴潜还嫌不够似的，双手握着短匕露在外面的手柄，用力转动，刀刃在对方的身体里转了一个九十度的个儿。

　　能做刺客也不是寻常人，这种情况下还能够提着一口气向前跨了一步，反手将肩头的重剑向后一甩，朝着裴潜扇来。

　　裴潜咬咬牙，现在躲开也来不及了，终究会被伤到，他索性跟着向前一步，又往前送了一刀，而后飞快抬臂挡在身侧。

　　一瞬间的失重感袭来，裴潜短暂的体验了一把飞的感觉，重重的摔落在了地板上。

　　裴潜尽量护着自己的头部和胸腔，避免致命的伤害，落地的时候还能顺着滚上一圈减轻冲击力。

　　躺在地上，半边身子都发麻。左手没了知觉，根本抬不起来。应该是折了。

　　“咣当”一声重物的落地的声音。

　　裴潜费力的扯了扯嘴角，他没讨到好，对方怕也是如此。只要那不是个心脏长偏了的怪胎，也该是没了再攻击他的能力了。

　　结束了。

　　只希望卫六快快回来，发现重伤的自己。抢救抢救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命来。昨日裴潜对着长安将死亡说得淡然。现在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裴潜只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

　　许如清还活着，许家还是朝中重臣，权势滔天。

　　他还不能死……还不能。

　　这一番缠斗裴潜觉得过去了好久好久，实际上一切都发生在火光电石之间，速度极快，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卫六还未必能够发现自己被调虎离山了。

　　裴潜只觉得感官渐渐被抽离。

　　他想要摸摸胸口尚且完整的玉扣，爬起来去看看云儿还有没有活着，然后去求救。然而事实上他只是艰难的动了动右手的手指，甚至连手都没能抬起来。

　　本就看不见东西。耳朵渐渐出现了耳鸣。知觉也在消散。一开始冷得要命，渐渐的冷冻感消失，疼痛也在跟着消失。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意识开始模糊。

　　裴潜觉得好累，想要睡一觉。

　　恍然间听到似乎有人正在撕心裂肺的喊着他的小字。

　　一声一声凄厉无比。

　　好像……

　　好像是长安？

　　是长安……

　　不是他。

　　他不会喊自己的小字。

　　问起来就只有沉默……风声那么大，或许他根本没听到。

　　世界忽然沉寂下来。裴潜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长安抱着他的身体，不论怎么喊都没能得到回应。他将手指按在裴潜冻得冰凉的大动脉上，感受到了皮肤底下一点点微弱的跳动。

　　还活着。

　　不过快死了。

　　长安常年板着的脸，此刻狠狠皱着眉头。单手顺着衣襟探了进去，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粒小小的药丸，捏着裴潜的脸给他灌了进去。

　　能暂时吊着他一口气。

　　早知道昨日就该态度坚决些直接带他走。

　　“还愣着作甚，找个暖和的地方！人要冻死了。”长安冲着旁边的卫六喊道。

　　这个小侍卫打起架来身手不错，只是呆头呆脑的怎么保护人？

　　长安脑海中浮现出了某张不着调的脸，心想着，果然是一丘之貉，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卫一手底下的人也都靠不住。

　　卫六找了间最近的铺子，把人搬了进去，顺手查探了一下，发现马夫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倒是云儿还留了一口气。不过也快要冻死了。

　　卫六这时候也顾不上男女之嫌了，将人抱了起来，一同带进了铺子。然后留了长安照看，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闻人长风和太医。

　　至于那刺客，被裴潜在心脏捅了两刀，等到长安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卫六拆了那刺客的面巾一看，才发现那人面施粉黛，唇点朱红，这个将重剑使得虎虎生风的刺客居然是个女人。

　　某种意义上还是个熟人。

　　有人认出来，她是江南春的老板娘，就叫江南。

　　江南的尸体交由卫字号保管。

　　当务之急是将裴潜的命给捡回来。

　　长平街是常太医的住处，离着案发地点极近，当日他恰好赋闲在家，被冲进来的卫六提着后脖颈，抄起药箱就一路被拎了过来。

　　这场面常太医隐隐觉着熟悉。去年冬日他似乎就被这么拎过一次。到了地方一看，嚯，连看的人都一模一样。

　　匆匆拉过来的太医只是看了一眼，才一搭脉便跪地叩首，直言自己救不了。

　　左臂小臂骨折，多处冻伤和挫伤，内脏受损。这些都是那一场架打下来留的伤，不轻但不致命。最要紧的还是裴潜的脉象。

　　较之上一次更加紊乱，这一次居然隐隐有了中毒之意，但又完全不是中毒的脉象。微弱的脉搏里隐隐跳动着油尽灯枯的迹象。

　　闻人长风急匆匆的跑进来，就看见一屋子人围在床前，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裴潜浑身是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血染的皮肤苍白若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脆弱。

　　闻人长风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第四十八章    啊，咋晕了还不醒了呢？
　　庆安二十七年，长平路发生了一起震惊整个大烨朝堂的刺杀事件。

　　太子亲选的特使，岐山令裴潜，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先后在长平路遭遇了两次刺杀，第一批人吸引了岐山令身边暗卫的注意力。第二批单枪匹马重伤岐山令。

　　几乎与此同时，江南春的花魁云漪姑娘，一身伤痕，发髻散乱跌跌撞撞冲进了官府，说是要报官。

　　报的就是江南春的老板娘胆大包天，携刀刺杀当朝命官。

　　江南春全数人员被收押刑部待审，审讯却是迟迟难以开始。原因无它，长平路一案的涉事者死的死伤的伤，岐山令裴潜自长平路被人抬着回了毓庆宫之后一直陷入了深度昏迷，久久未曾转醒。

　　闻人长风一夜之间仿佛憔悴了许多。眉眼间犹如一滩死水一般，无喜无怒。闻人傅看了眼自己的儿子，训斥的话转了几转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个年长的帝王重重的叹了口气。

　　裴潜是个好孩子。

　　闻人傅大手一挥赐大包小包不少名贵的御用药材送到毓庆宫去。将长平一案交给了他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子。

　　近来京都不太平。刺杀接二连三的起。一次又一次总是摸不到根源，大烨维护了百年的太平似乎要随着京都这些日子的风起云涌开始动摇。

　　又起了雪。

　　青云的冬天要比京都冷上很多。

　　雪在青云从不会飘飘洒洒宛若柳絮纷飞般下落。青云的雪永远裹挟在风中，是那种狂劲又嚣张的风，若不做些什么措施，直愣愣的走出门，那青云的风就像是在人的脸上抽着大耳刮子一般。

　　猛烈的像是锋利的刀子一样。

　　方瑜是当真受不了这般狂啸的风雪，每次出门定然裹得严严实实，放弃了在京都时潇洒而有朝气的披风斗篷，入乡随俗的换上了当地的厚衣裤，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臃肿的大熊一般。

　　方瑜不喜这样的打扮，但是无可奈何。青云的天气不再允许他做作的佯装风流。冬日里消息传递的会慢了些。毕竟在驿站工作的也都是人，他们也都知冷暖，惜性命，除非情况特殊，不然不会头铁到大雪天还非要八百里奔袭去送信。

　　身在青云的方瑜还不知道京都发生的事情。

　　今日早早出了门，收拾妥当去了青云最大的酒楼，还有前几日敲定了同匈奴的条款还需要在细细商谈几条，他打算在青云城边的小镇筹备一个可以自由贸易的区域以促进两地的友好交流，可以允许普通百姓进行贸易，而不是全部由官府垄断。

　　这样的话，就可以遏制边陲两地官员利益牵扯与私交过密。但是随之也产生了众多问题。方瑜需要逐一想办法解决优化。计划初具雏形，方瑜给闻人长风和裴潜去了书信，闻人长风还没说什么，倒是裴潜对他的这个点子表示了肯定，还提了不少意见。

　　他同匈奴约了上午，两边的人语言不通，交流起来颇为费劲，方瑜用尽了来到青云之后学的全部匈奴语才将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加上肢体语言，简直是用尽了毕生所学。

　　匈奴使者表示自己还要回去请示一下自己的单于，不能立刻给出答复。方瑜笑呵呵的表示理解，然后拉着对方干了好几坛子酒，那股子豪爽劲儿一下就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最后送那匈奴使者出门的时候，勾肩搭背简直像是处了多年兄弟。

　　大中午的，方瑜就喝了个半醉。

　　他双颊酡红，摇摇晃晃的转回去，上楼去拿他来时穿的厚重外套，顺便招呼了小二上来结账。

　　来的却不是小二。

　　方瑜靠着桌子在穿衣服，一道手臂突然横在了他身前，阻拦了他的动作。方瑜眯着眼睛顺着那手臂向上看去，就看见了许如澈那张欠揍的脸。

　　方瑜的近卫，见两个人气氛不对，连忙想要上来拉开许如澈，却被许如澈喝斥道：“出去！”

　　近卫愣了一下，见方瑜没有表态，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着。许如澈抽出佩刀，甩手就往方瑜那近卫的脖子上招呼。

　　“住手！”方瑜终于是出了声，他因为醉酒的原因，眼神有了几分迷离，没有平时的精明伶俐。似是妥协一般，方瑜转头朝着那近卫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出去吧。”

　　再不出去，就要没命了。

　　许如澈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

　　自家主子都已经发话了，那近卫自然是乖乖听话。许如澈见包厢之中只有他们两人了，便更加放肆起来。

　　将桌子上碗碟向后一推，掐着方瑜的腰将人提了起来，把人放在了桌子上。而后不容置疑的挤进了方瑜的两膝之间。

　　方瑜被迫坐到了桌子上，同许如澈面对面贴得极近。

　　他看他那张笑得贱兮兮的大脸就觉得头疼无比。

　　方瑜翻了个白眼扭过了头，不去看许如澈：“有屁快放。”

　　“啧，读书人呢，怎么讲话呢？”许如澈像是看不出方瑜的嫌弃一样，笑得更加得意了，一手掐着方瑜的下巴将人的脸转回来，一手流连在方瑜的后腰上，虽然隔着厚厚的棉衣，他什么也摸不到。

　　“还难受吗？腰疼不疼？”许如澈明明是个正四品的将军，笑得同那个地痞流氓没几分区别。

　　方瑜冷哼了一声，索性将往后一撑，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许如澈，喝了酒的嗓子有一点儿哑，他说道：“许将军但凡昨儿听话些，今儿也不必来找我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了。”

　　许如澈也不在意他冷嘲热讽的态度，双手往方瑜的手上一覆身子跟着往前倾了倾，又近了几分。

　　“方大人生气了？”

　　方瑜不躲不闪，歪着头，冷眼看着眼前这个装模做样的疯子。脖颈随着头一歪，依稀能够窥见一截。上面青青紫紫一片，无声的控诉着许如澈。

　　许如澈也不介意方瑜一身的酒气，贴着他的耳朵，说道：“裴潜快死了。方大人知道吗？”

　　方瑜一愣，酒醒了三分，飞快地转头看着许如澈，眼睫颤动随即飞快的扭过了头：“许如澈，到底是你喝多了还是我喝多了？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呢吗？”

　　许如澈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然后直起身了，拉开了两人之间黏黏糊糊的距离，说道：“我说，裴潜快死了。青云很快就要打仗了，怀瑾你信不信随你。”

　　说完也不管方瑜什么反应，笑呵呵的转身走了，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说道：“对了，饭钱我结过了。方大人就当我是，付了昨晚的报酬吧。”

　　方瑜抬手恶狠狠的蹭了把耳朵，只当自己是被狗了咬了一口。却是对他说得话有着十分的在意。

　　一时间思绪万千，在酒精的作用下，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有几分疼痛。

　　隔日，方瑜果然收到了急报，裴潜被刺杀，朝廷在刺客的身上找到了独属于匈奴的图腾。责令青云的方瑜和许如澈密切留意匈奴的一举一动。静待朝廷进一步的命令。方瑜才打算开展的自由贸易区基本上是算作泡汤了，一时间两国气氛剑拔弩张了起来。

　　此时，已经是裴潜昏迷不醒的第五日了。

　　就连云儿都已经幽幽转醒了，裴潜依旧没有反应。每日强行灌些水和食物，短短五天就已经饿瘦了一圈，本就纤细的身子骨恍若只剩下了一副骨架。

　　再不醒来。怕是要先饿死了。

　　长安黑着脸守在裴潜都床边，谁说话也不搭理，就连闻人长风同他讲话也不开口。如果不是他曾经同卫六和卫一说过话，闻人长风都要以为他是个哑巴了。

　　卫一悄悄告诉他，这人就是上次翻墙进来找裴潜的，似乎是裴潜的朋友。加上这一次又是他最先赶到救了裴潜一命。闻人长风难得好脾气的爱屋及乌没同他计较。

　　卫六因为这一次保护不当，加上前几次不够周全的失误，被闻人长风革了职，罚了六十鞭，丢到了暗营里回炉重造了。

　　暗营的环境，活蹦乱跳的人进去都未必出的来。

　　于是裴潜身边负责照顾的就变成了长安和卫十一。

　　十一的年龄不大，没有卫六的那样刻板，应该会同裴潜相处的不错。若是裴潜能够醒来的话。

　　许如清期间来看过裴潜两回，沈韫也来过一回。裴成柏禁不住裴淮闹腾，向皇上请愿，也是来过一回的。

　　闻人长风都没有阻止。他总想着，万一是谁来看他，裴潜感觉到了，是不是就会醒。

　　雪落了又停。

　　裴潜就是不肯醒。

　　太医们一筹莫展，着实找不到病因。不论是小臂上的伤还是其他地方的外伤，都不至于让裴潜昏迷如此之久。

　　然而，裴潜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在长平街的雪地中昏迷的那一瞬间，他似乎是失去了意识，但是似乎又没有。耳边朦胧的响着什么声音。

　　过往走马观花的过，带着这个世界的热度与灿烂。

　　裴潜听见了许多人的声音。耳边萦绕着蓝羽在他年幼时的低声吟唱。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第四十九章    啊！吵起来吵起来
　　后来梦里的他未曾入宫，也未曾见到过闻人长风。

　　梦中裴潜未入这官场，而是随了长安偷偷跑到了江南，开了一家书局。裴家的衰亡同他没有关系，从他离开京都的那一刻起，裴成柏转头就宣布了长子的死讯。朝廷的瞬息万变也同他没有关系。西北的战火烧不到江南，寒风朔朔吹不皱秦淮河的水。

　　虽非大富大贵，却也一生安逸。

　　裴潜养了只胖乎乎的猫，每日午后他便会在藤椅上摇着蒲团扇小憩一会儿，手边放上一壶冰好了的酸梅汤。

　　那只小胖子便会老老实实的在他脚边盘成一个团子。

　　岁月安然。

　　长安每隔十天半个月便会来看他一次，替他诊上一脉，丢下些药，便又消失不见。

　　但是裴潜心中总觉着空落落的。后来少年终归迟暮。

　　裴潜白发垂髫，躺在床上苟延残喘。大烨早就变了天，新帝换了几番，年号也不知改了多少。

　　太和这个遥远的年号早就成了史书上寥寥几笔的记载。

　　裴潜费力的喘着气，像是一个破旧风箱一样，刺耳却又努力。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是空的。

　　没有那枚小小的温润玉扣。

　　不行啊……裴潜迷迷糊糊的想着。不行啊，不可以就这样死掉……他要去找一个人。

　　他想去找一个人……

　　“陛下……”裴潜张了张嘴巴，想要声嘶力竭的表达什么，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两瓣干涩的嘴唇翕动着，吐字不清。

　　有光……

　　裴潜愣了愣，努力的想要睁开眼睛。确实有光。

　　窗外天光微亮，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薄凉。

　　裴潜又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确实是看得见的。五感慢慢回来，心脏处痛意乍起，裴潜呼吸不由得一滞，想要抬手按一下，却发现左手手臂被夹板夹着动弹不得，而右手被人握着，抽不出来。

　　裴潜颇有些艰难的扭过头去，发现身侧躺着闻人长风，而两个人的手正十指相扣亲密的纠缠在一起。

　　闻人长风连在睡梦中都握得很紧，裴潜抽都抽不出来。

　　小小的动作惊动了闻人长风，他皱了下眉头睁开了眼睛，第一反应就是侧过头看裴潜的情况。

　　四目相对。

　　裴潜清晰的看见闻人长风眼眸里神情的变化，从刚刚睡醒的懵懂迷离到震惊愣怔，再到恍然大悟和惊喜万分。

　　他立刻坐起身来，朝着外头喊道：“卫一！去找太医！快去。”

　　卫一原本在房梁上休息，被闻人长风这一嗓子惊得差点儿没从上面翻下去，眼睛都没完全睁开，靠着本能飞去太医院拎人过来。

　　“殿下……”裴潜声音嘶哑难听，刚一出声就皱了皱眉闭上了嘴巴，举起了两个人还紧握着的右手，晃了晃，示意闻人长风松手。

　　孙嬷嬷在外面听到了动静，卷起了内室的门帘，带着宫人进来伺候闻人长风洗漱。发现裴潜是醒着的，立刻惊喜道：“恭喜殿下，裴公子可算是醒过来了。殿下可要老奴去叫那位小公子过来瞧瞧？”

　　她说的是长安。长安来了毓庆宫后也不言语，孙嬷嬷不知道他姓名官职，殿下也不曾提起，只好唤他小公子。

　　孙嬷嬷离开了房间，随手指了一名小宫女让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递过去。闻人长风特别自然的接过了水杯，扶着裴潜的背将人扶起来一些，将杯沿抵在了他干到起皮的唇上。

　　裴潜抬眼了看着闻人长风，然后缓慢地将水喝干净。

　　闻人长风将空杯子递给了宫女，示意她再倒些来。直到第三杯水，裴潜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有些抗拒的偏过了一点点头，说道：“可以了，殿下。”

　　闻人长风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不依不饶的将水杯抵在了他嘴边。裴潜抬眼看了眼他淡漠的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杯子抵在唇边的力道加了些，似乎是在无声的催促。

　　他抵抗了一下，银白色的眼眸中很快就闪过了妥协。

　　还好闻人长风只是让他喝过了这一杯，然后将杯子递给了一旁的婢女，没再加下一杯。

　　裴潜的腰后被垫了些靠枕，他半靠在床榻之上，发现闻人长风开始当着他的面更衣，大概是没想到裴潜的眼睛突然好使了，一点回避都没有。

　　裴潜一愣，连忙移开了视线，抬眼盯着天花板，两秒过后眼神又不由自主的游走到了闻人长风的身上。

　　等他将外袍系好之后，长安刚刚好赶到，进来之后冲着闻人长风低头行了个礼，在得到免礼的回应之后直奔裴潜的床边，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周围的人，拉着裴潜的手腕就开始诊脉，也不搭理床上的裴潜已经开始瞳孔地震了。

　　要命！长安怎么在这里？！

　　裴潜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了闻人长风，发现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潜此刻面无表情，同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一样看起来淡定无比，实则内心早就已经风起云涌万马奔腾。

　　长安怎么来毓庆宫了？他不是走了吗？他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他和闻人长风认识了吗？闻人长风知道长安和自己的关系了吗？长安还能安全脱身吗？原来自己晕倒之前听到不是幻觉吗？闻人长风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了？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了？

　　长安眼皮一撩，撇了眼自家面无表情的发小，语气平平的说道：“静心。跳太快了。”

　　裴潜闻言心虚的偷看了一眼闻人长风，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暂时死不了。”半响后，长安收回了手，问道：“我给你的药有在吃吗？”

　　裴潜点头然后又摇头，说道：“吃了一段时间。”

　　“别吃了没用了。”长安收回了手，将裴潜的手腕子提着塞回了被子里，“上次说多了，没有五次，这样的伤再来两次，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裴潜还来不及阻止，长安就淡然的将他的病底子都给抖落出来了。说罢也不看闻人长风，朝着他行了个礼，说是出门熬药便离开了。

　　裴潜想要抓住他问问情况，奈何闻人长风两个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呢，裴潜心虚，一动不敢动。

　　“孙嬷嬷你将厨房备的粥端上来。”闻人长风吩咐道，然后将所有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坐在床边用汤匙慢慢搅拌着粥，小心吹凉了递到裴潜唇边，“远之就没什么相同我说的？”

　　“殿下……今日不用上朝？”

　　“请假了。”

　　“那，云儿怎么样了？”

　　“还活着，在养伤。”

　　“那小白和那马夫呢？”

　　“死了。”

　　“刺客可有头绪了？”

　　“都死了。还在查。”

　　裴潜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闻人长风同他说话的态度都很强硬敷衍。这大约不是他想听到的问题。裴潜消了声，一言不发的喝粥。

　　“没有了？”闻人长风半响没听到问题，喂粥的动作一顿，问道。

　　“嗯。”裴潜点头。

　　“那换我问问远之。”闻人长风有几分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远之没什么想同我说得？”

　　“长安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裴潜眼神闪烁，说道。

　　长安？那人叫长安？闻人长风点头。然后发现裴潜就没了后话，他捏着勺子有些震惊：“就，就没了？”

　　裴潜看着无辜，点了点头。

　　闻人长风被他气笑了，汤匙“叮”的一声落在了碗里，说道：“远之。你就不打算同我解释一下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裴潜小声说道：“殿下若想知道，可以问。”

　　“问什么？”闻人长风用牙齿顶了顶后槽牙，歪了歪头看着裴潜说道：“问你身体为什么这样差？问你身体里那些诊不出什么的毒是怎么回事儿？还是问你怎么杀掉的刺客？”

　　“你会说吗？远之，裴潜，裴临渊！”闻人长风说得上了头，一连气儿喊了裴潜好几个称呼，气呼呼的似乎还有点儿委屈。

　　在这个严肃的气氛下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一点儿好笑。

　　闻人长风继续控诉道：“你什么都不和我讲！什么都不说！就连你喝水不想喝了你也不会坚定的拒绝我！”

　　闻人长风越说越激动，嚷嚷着，将粥碗重重往腿上一磕，还好粥喝的差不多了，不然就要洒了他一腿了。

　　裴潜只觉得百口莫辩，他倒也没有瞒着闻人长风搞什么事情，但是闻人长风说得那些他确实……都没想过主动告知。

　　“臣……刚刚不想喝水的时候，是说了的，是殿下没听。”裴潜憋了好半天，最后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裴远之！”闻人长风觉得裴潜就是在故意气他，他绝对是故意的，平日里那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闻人长风不信他没听出自己的意思，闻人长风明明是让他对自己坦诚一点。

　　那是喝水的问吗？啊？是喝水的问题吗！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最后闻人长风黑着脸起身丢下了一句话。

　　裴潜沉默着，没有挽留。

　　心脏很疼。

　　小臂也很疼。

　　脑子很乱。

　　裴潜没想好要说些什么。病痛暴露的太快，今日发生的一切都不在裴潜都预料之内，他需要时间整理一番。

　　这样也好。裴潜略有酸涩的想到。再见面时，便诚诚恳恳地对他的太子道个歉，然后坦白一切罢了。

　　哪知一刻钟后，闻人长风“啪”地推门进来，端了碗黑乎乎的药汁儿，余怒未消，语气僵硬的说道：“喝药了。”

第五十章    啊，我真心的，真的
　　闻人长风板着脸，端着托盘，上面黑乎乎的一碗药汁，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味儿了。很大一碗，像是用来吃面的海碗被用来装药了，一看就是长安的杰作。

　　裴潜还没开始喝，胃部就已经开始生理性的收缩了。

　　他小心翼翼的瞥了眼黑着脸的闻人长风。视线已经不如方才的那么清晰了。心口的疼痛也在慢慢缓解。

　　裴潜明白是病痛已经接近了尾声。这次的时间意外的短。仔细想想，或许不是时间太短，而是他自己昏迷了太长时间，导致一醒来就已经结束了。

　　闭了闭眼睛，裴潜抬起手还没等闻人长风靠近就精准的叩着药碗的边缘将碗提了起来。盯着闻人长风的银白色眼眸亮的惊人，像是漫漫长夜后天边那颗熠熠生辉的启明星。

　　视力慢慢消失的感觉很奇怪。他看的所有东西都在缓慢模糊。这是一个比较温和缓慢的过程，就像是周围突然起了雾，由淡转浓，最后变成乳白一片，就像是空气中灌入了牛乳一般。

　　等不到视线全白，光线开始变得昏暗，像是天色渐晚，片刻后便重新归于黑暗。一切沉寂，像是不曾明亮过一般。

　　裴潜知道一旦视线模糊，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他不合时宜的笑一下，左边脸颊上的小小酒窝盛着温柔，裴潜仰头一口气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喝了个干净，像是壮士断腕，一口闷了一碗白酒一样。

　　和预想之中的一样苦。苦得难以下咽。

　　“殿下今日所佩戴的红玉很衬殿下。”裴潜将碗轻轻放到了床沿边上，风轻云淡的说道。料想了闻人长风听后定然是万分惊讶，将他猛然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系着的红玉吊坠复又抬头呆呆看向自己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一点可爱。

　　裴潜大逆不道的想着。

　　“殿下莫要惊讶。臣的眼睛现在可以看到一点东西，但是很快就看不到了。”裴潜下意识想要捋一把身旁的兔子，手却是落了个空，这才想到那只常常被他捧在手里的毛绒绒的小东西已经死在了长平路。

　　他收回了右手，看着闻人长风说道：“臣自出生以来，便是异于常人，生了一双银白色的眼睛。后来父亲发现臣的眼睛不能视物，便再没有得了嫡长子的喜悦。是母亲将我养大的。长安也是母亲养大的。”

　　“臣的母亲名叫蓝羽，是父亲还没做镇北大将军时的妻子。长安是母亲朋友的子嗣。临终托孤。我两便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后来母亲辞世，长安便不愿在裴府待着，索性到外面闯荡。”

　　“至于臣的身体，臣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可能是中毒了，也可能是同眼睛一样先天缺陷。这么多年了，长安在外头跑遍了大烨没能找到一个解决方式。”裴潜说道平静淡然，好像马上就要死了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臣还能苟延残喘些上时日。做些利于大烨和殿下的事情。对殿下的诸般隐瞒，是臣的不是。臣裴潜在这里向殿下请罪了。”说着，裴潜竟然是撩开了被子，想要下床来对着闻人长风跪上一跪。

　　闻人长风脑子还沉浸在裴潜所说的话中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是先一步做出了动作，猛地上前一步接住了下落的裴潜，将他整个人稳稳叩在了怀里。

　　托盘被闻人长风好不怜惜的遗弃了，可怜兮兮的跌落在地上，还咣啷啷转了两圈才勉强停下。

　　“殿下，可还好？”门外的孙嬷嬷听见了动静，连忙问道。

　　隔着门板可以看到孙嬷嬷略显佝偻的身影。闻人长风连忙扬声道：“无事。不必进来。”

　　孙嬷嬷听了这话，便又站了回去。

　　裴潜被闻人长风按在怀里，重伤的胳膊被他极有分寸的护着，在一边没能受到一点伤害，被接住了，也就只是傻傻的窝在闻人长风的臂弯不挣扎，既没有继续坚持着要跪，也没有挣脱闻人长风的怀抱站起来的意思。

　　“胡闹。”闻人长风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瞪了怀里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眼，低声呵斥道，“远之，你这是同我演得哪门子苦肉计？”

　　裴潜闻言抬头看向了闻人长风，眼睛像是一片不含杂质的纯净雪域，他轻声问道：“不管用吗？殿下。”

　　闻人长风呼吸一滞，那人面无表情，风轻云淡，说出口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儿。他将人小心翼翼的扶着坐到了床边。

　　半蹲下身来，同裴潜平视着，那双平日里常常无神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缓缓垂下，缱绻的对视着。

　　“还能看见吗？”闻人长风抬手将他乱了的发丝一点一点整理好，顺着发髻别到了耳后。

　　裴潜左臂绑着夹板狼狈的固定在身前，右手撑在床沿，任由闻人长风动作，说道：“还能。但是快要看不见了。”

　　他现在这般距离看闻人长风的脸，似乎是隔了浓浓大雾，怎么都驱不散。

　　闻人长风点了点头，问道：“苦肉计管用。若是我没接住，远之打算怎么般？”

　　“跪就跪了。”裴潜不假思索的说道，“殿下是君，远之是臣，跪上一跪，臣也不亏。”

　　“真心的？”闻人长风问道。

　　“……自然。”裴潜两眼一抹黑，脸不红心不跳说道。

　　闻人长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

　　裴潜真的是个很听他话的孩子。

　　方才他说自己因为裴潜的隐瞒生了气，因为裴潜的过分顺从而不愿。

　　于是只不过是出去拿了个药的功夫，裴潜便将过往和盘托出，顺带给他来了一出清清淡淡理直气壮的恃宠而骄。

　　某种角度说，这也算是，过分顺从。但是闻人长风一时间无话可说。

　　不管是作为普通臣子，还是岐山令，裴潜都尽力做了。只是闻人长风心里所求日渐蔓延，渐渐的早已不满足这些发于情止于礼的东西。

　　裴潜半响没听见回答。而眼前的视线已经看不见东西了，光线转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闻人长风极其无奈的说道：“苦肉计下次就不管用了。远之你且好好休息吧。”

　　说罢拿起床边的药碗，捡起了跌落的托盘。

　　“殿下！长平路的事情，怎么处理了？”裴潜叫住了闻人长风，问道。

　　“还在调查。朝中皆是认为江南是匈奴安插在京都的刺客。此番必是匈奴心有不轨。陛下下了诏，青云一带的边陲同匈奴的关系又紧张得很。朝中那些主战派，已经在上书让父皇出兵了。”闻人长风言简意赅的讲了一下裴潜昏迷这几日的事情。

　　“不能打。”裴潜说道，“对方杀我时用的重剑。”

　　哪家的刺客杀人用重剑呐，而且如果江南是那晚桃林的凶手，难不成是拿用重剑虎虎生风将姑娘们都拍晕了？

　　伤口对不上的。

　　仵作验尸，都是一剑封喉的伤。

　　“江南身后定然还有人。她应当只是枚弃子。敌暗我明，贸然挑起战争对大烨不利。”裴潜这会儿说了太多话了，嗓子又有些干，忍不住咳了几声。

　　“……知道了。”闻人长风明白了裴潜想要干什么，扭转局势，由明转暗。裴潜想要钓鱼。

　　不是不可。

　　闻人长风从裴潜的房间出来之后，收拾了一番，带着几日整理出来的东西写就的折子，进宫面圣去了。

　　青阳殿内，闻人长风一走，卫十一就推门进来，寸步不离的守在了裴潜床边，他顶替了云儿和卫六的位置，暂时成了裴潜这个“病秧子”的小厮。

　　殿门外，长安将煎好的汤药，给了闻人长风之后就坐到了长廊的栏杆之上，背靠柱子，一条腿屈了起来胳膊松松垮垮的搭在上面，远远看着闻人长风在裴潜的房间里进进出出。

　　“不进去看看？”卫一不知道从哪儿条横梁上跳了下来，凑到长安身边贱兮兮的问道。

　　长安抬眼瞧了他一眼，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想看见那倒霉玩意儿。”

　　也不知道是在说裴潜还是闻人长风。

　　卫一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往长安跟前一亮说道：“那……吃个饼？梅花馅儿的。”

　　长安闭了闭眼扭头看向了一边。他也不想看见跟前这个倒霉玩意儿。在毓庆宫想要清净一会儿怎么这么难呐！

　　“吃嘛！”卫一好像看不懂长安的脸色一样，不知死活的继续讨人嫌弃，“上次你就没吃到。”

　　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抵着卫一的油纸包将它推远了，冷冰冰的吐出来两个字：“不吃。”

　　卫一孜孜不倦的换了路线又把饼推了过来说道：“吃嘛！又没毒。吃了毓庆宫的饼，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长安看了眼这个自来熟。

　　上次保护裴潜的那个侍卫因为办事不利被丢回暗营了。长安觉得眼前这个傻子距离被扔回去也不远了。

　　长安翻身跳下了栏杆，顺着游廊往房间走去。

　　卫一不依不饶的追在他身后，说道：“怎么了？你怎么走了？兄弟？”

　　“下雪了。”长安头也不回的说道。

　　卫一回头看去，外面分明是个难得的晴天。转回头来，却发现长安的房门闭得严严实实。卫一吃了个闭门羹，也不尴尬，随手将饼又揣进了怀里。
第五十一章    这一波，称之为一人喝酒两人谈心
　　随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油渍，卫一满不在乎的整理了一下衣服，转头就随着闻人长风面圣去了。

　　临经过青阳殿的小厨房时，卫一顺手又顺了个苹果，大口啃了起来。

　　“又去找他了？”闻人长风斜斜睨了自己这个看起来有几分浪荡的侍卫，问道。

　　卫一将嘴巴里的苹果咽了下去，咂巴了一下嘴巴说道：“回殿下，是，不过他没理我。”

　　闻人长风点了点头，几日接触下来，他对长安冷淡寡言的性子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除非是在裴潜面前，否则长安从来不同毓庆宫的人闲聊。

　　当然不排除他同毓庆宫的所有人都不熟悉的原因。

　　卫一一直在试图接近他。长安的武力值很高，根据卫一的说法，他所擅长的也是隐匿和潜行，同他们卫字号的主要工作极其相似。

　　闻人长风就想着如果能够将长安吸纳过来，收为己用，将会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罢了。不必再接触了。”闻人长风沉思了几秒，说道。

　　那是裴潜的从小到大的玩伴。据闻人长风所知，裴潜没几个朋友。好容易有一个长安，也不必非要将对方拉下水。

　　卫一啃苹果的动作一顿，将到嘴的苹果又移开了，说道：“是。殿下，属下也觉得……长安公子似乎不太喜欢这里。”

　　尤其是不太喜欢他和自己的主子闻人长风。

　　每每见面，礼行的一丝不苟，表情却是要垮到地下去了。

　　闻人长风看了眼被卫一啃得参差的苹果一眼，说道：“……他应该是不待见你。”

　　说完抖了抖袖子，大步流星的出了门。

　　卫一被说得有几分委屈，委屈到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苹果，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颠儿颠儿的藏在暗处跟了上去。

　　另外一边，裴潜本应该躺着好好休息的，但是由于左臂骨折需要打着夹板静养，他躺着的姿势极其有限。

　　一连昏迷了几天，半边身子都快躺麻了。

　　裴潜躺得极其不安分，动来动去，卫十一在他边上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个不小心碰到自己的左胳膊。

　　小心护着，主动询问道：“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裴潜觉得他哪里都不得劲儿。被人在一旁看着调整睡姿尤其的不得劲儿。

　　左右是睡不下去了，裴潜清了清嗓子，说道：“劳烦扶我起来坐一坐罢。”

　　卫十一连忙扶他起来，诚惶诚恐的说道：“公子客气了！属下万不可当，能够伺候公子是属下的福分。”

　　“你……叫什么？”裴潜斜斜的靠在床头，索性同这个小侍卫闲聊了起来。

　　“回公子，属下是卫十一。公子唤属下十一便可。”这孩子的声音清朗听起来年岁不很大的模样，言语间多少还带着一些稚嫩。

　　“你是……卫字号的人？”

　　“是的。”

　　“那……卫六呢？”裴潜问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猜到了他的结局，但是还是想要确认一下。

　　卫十一回道：“卫六目前空置。”

　　暗营目前没有足够合适的人送过来顶这个位置，所以大概率会空上一段时间。

　　卫字号的所有人都没有自己的姓名，他们落在哪一个位置便是用数字命名，如果遇到意外，或者像卫六这样的情况，被责罚然后遣回暗营的，位置便会轮空，等待暗营重新推举合适的人顶替。

　　包括他们的统领卫一也是如此。

　　裴潜听他这般解释，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那婢女可还好？”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闻人长风了，但是那是吵架，闻人长风态度敷衍得很，裴潜不很放心。抛却身份，云儿还是个不错的小姑娘。

　　长平路的时候表现得也很机智勇敢。如果不是她那时鼓足了勇气冲上来吸引了江南的注意力，裴潜未必能够击杀江南完成翻盘。

　　届时谁生谁死，就不好说了。

　　“很好。”卫十一说着，见裴潜的嘴唇微微有些干，倒了一杯水给他，说道：“长安公子特意嘱咐过，说裴公子您的身体饮食要清淡些，只能喝些清水，还请公子见谅。”

　　裴潜不挑，接过来，示意他继续说。

　　“殿下给云儿姑娘拨了太医救治，先公子好些天就醒过来了，都是些皮外伤，养些时日就能大好，公子不必担心。”卫十一不同于卫六的木讷，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上一任是怎么被淘汰掉的，事无巨细的汇报着。

　　裴潜点了点头，还想再问些什么，房门敲了敲，接着不等他回应，来人就推门进来了：“我们聊聊。”

　　是长安。

　　长安来他房间不翻窗户直接走门，裴潜还有些不习惯：“长安？何事？”

　　“出去。”长安左手提了一壶酒，右手拎了一个凳子，站在裴潜床边，冷冷的说道。

　　说给卫十一听的。

　　卫十一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了裴潜，见裴潜微微颔首似是默许了长安的态度，这才退了出去：“公子，十一就在外面候着，若是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便可。”

　　门被关上了。

　　长安“哐”地把凳子往床边一放，大马金刀的一坐，大概是这次打算长谈，所以自备了板凳，没直接盘腿坐在地板上。

　　拍开了酒坛的封泥，酒香一瞬间满屋飘香，冲淡些许药味。

　　裴潜被他这股气势惊到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决定留在京都了。”长安喝高度酒极容易上脸，一口下去脸就红透了，但是裴潜看不见，他就特别喜欢在裴潜面前喝，语气还是冰冰冷冷的说着话，一点儿一想不到脸红的像个猴屁股似的。

　　“蓝姨救了我，收留了我。你是我唯一的兄弟。他们保护你，我不放心。我自己来。”长安估计是被他当时一身血淋淋的刺激到了，此时再提起，眼眶还泛着红。

　　裴潜想起自己昏迷之前听见的声音，悲怆又撕心裂肺。莫名的愧疚和心虚。长安总是刀子嘴豆腐心，说了不再管了，结果还是留在京都，跟在他身边。

　　“长安。”裴潜摩梭着手中的杯口，斟酌着语气说道：“母亲养你，就只是养你。没有束缚你让你帮着做什么事情的意思。塞北的雪，大漠的沙，江南的雨还有蜀地的奇山峻岭南诏的苍山洱海。你从来喜欢自由。替我去看看这些也是好的。没必要留在这京都。”

　　“京都这一亩三分地，迟早会倦。”

　　长安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响没吭声。

　　裴潜抿了抿嘴巴又说道：“长安，对不起，上次骗了你。我不同你离开，不是为了裴家。”

　　“我知道。”长安又灌了一口酒，不解道：“他到底哪儿好了？你们明明都没怎么见过。”

　　“哪儿都好。”裴潜毫不犹豫的说道。

　　长安直接无语，小声骂了句什么，将坛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说道：“行了知道了。你不用故意激我。京都这一年来都不怎么太平，我不信你感觉不到。”

　　感觉到了，不仅感觉到，裴潜甚至更真切更近距离的接触了这种不太平。已经不再是大烨朝堂官僚之间的倾轧暗斗了，关系到了两个国家，不一定哪一日便是战火四起，盛世崩塌。自打裴潜重生之后，所有的事情渐渐不再按着前世的轨迹进行，有些事情提前了好几个年月，有些事情压根没再发生。

　　命运之轮偏轨，让原本清晰明了的前路重新变得未知。之前教唆魏岭的人还没找到，这一次突然跳出来刺杀的江南，又不知道是谁在授意。

　　长安愿意留下来，对闻人长风是不小的助力。但是裴潜还是不愿意拉他下水。前朝后宫这些事儿一旦参合进去，想要干干净净抽身是极难的。

　　裴潜从不会想自己能不能得个善终，但是会替身边的人考量。

　　“别想了。酒喝完了，就这么定了。”长安轻拍了一下裴潜的肩，说道：“就当我在外面儿逛累了，回京都歇歇脚。”

　　“长安……”

　　“停！我是在通知你，不是来商量的。”长安出声不容置疑的止住了裴潜没完没了的唠叨，说道：“行了，我去准备晚上那顿的药了。”

　　说完也不给裴潜再说话的机会，迅速开溜。

　　提着他那小板凳，来去匆匆。

　　此时的闻人长风同闻人傅禀报了放线钓鱼的想法，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老皇帝一连批了几张折子，才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起了头。

　　浑浊的眼珠里透着乏意，却又饮了一口浓茶，强撑着精神。

　　“太子的意思，先不同匈奴计较？”闻人傅又打开了一份折子问道。

　　闻人长风回禀道：“是。儿臣觉着，江南并不是此事之源头。”

　　闻人傅没说话。

　　于是闻人长风接着说道：“父皇您一向主和。对方频繁挑衅，必然另有所图。若我大烨贸然行动，定会破坏了同匈奴之间方才修复好的关系。届时才是正中了幕后黑手的下怀。不如沿着这一次长平路刺杀，佯装入套，令对方露出马脚。”

　　“朕主和。太子却是向来主战。”闻人傅抬眼瞥了眼没少和自己唱反调的闻人长风，继续批改他的折子，“这一次，是你那个岐山令的主意？”

第五十二章    这一波，称之为两个皇帝的“对决”
　　“是。”

　　闻人长风沉默了两秒，回道。

　　闻人傅点了点头，朱红的毛笔在这字上面勾画了两下，顿了笔，才又说道：“你很信任他，怨不得要选他做岐山令。”

　　上一次殿审魏岭之时，闻人长风特意让他这个岐山令带着卫一过来的时候，老皇帝就明白了，自己的儿子一举一动都在向他诉说着，他对裴潜的看重。

　　“长风。父亲同你说过很多回了，天家不能过于倚重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权力制衡是你必须要学会的。”闻人傅放下了朱笔，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找到制衡你那岐山令的人了吗？”

　　裴潜他不需要制衡。

　　闻人长风不轻易的信任一个人，但倘若有幸获得了他的偏爱与信任，便是全心全意，不掺和一点水分的。譬如，上辈子的许如清，再譬如这辈子的裴潜。

　　骨子里他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重活了一遭，也没能改过来。

　　闻人长风心里这般想着，却也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不然怕是会给裴潜惹来麻烦。

　　“自然。岐山令再怎么说，也是毓庆宫的人，太子妃自然能管着他。父皇放心，儿臣从不偏私。”闻人长风灿然一笑，说得正直。

　　这话不假，只不过就是许如清从来不管裴潜罢了。前世她当了皇后还惩治过几个宠妃，倒是这一世，即便将闻人长风对裴潜的偏宠都看在眼里，也没有任何表示。

　　这个女人没有闻人长风所想的那么好懂。二十余年，他似乎从来没有弄懂她在想什么。

　　许如清一直以来都在充当一个好儿媳，好妻子，好中宫的角色，天下皆知德宁皇后慈和善良，然后她在骗取了所有人的信任之后，弑君夺位，毫不手软。

　　闻人傅合上了折子，笑道：“如清是个好脾气的孩子。她哪能亏待了你宫里的人。”

　　闻人长风跟着应和。

　　“到不如说，是裴家制衡许家。”闻人傅的笑难达眼底，自嘲的说道：“先前差点儿降罪裴老将军，倒是朕糊涂了。太子当真是不追究伤你那岐山令的江南春，要由明转暗？也不匈奴讨个说法？”

　　闻人长风点头。

　　就见闻人傅将手中的折子递给了他，说道：“宁朔将军许如澈今日上了折子，说是边地的匈奴人日渐猖狂，对当地官府多有冒犯。太子这事儿，你怎么看？”

　　闻人长风来之前并不知道这一茬儿，也是赶得巧了，京都这边儿刚出事儿，许如澈那边就是传来了消息，紧赶着凑到了一起。

　　这里头莫不是还有这许家什么事儿？闻人长风的第一反应就是如此想到，他打开折子飞快地浏览着，里面用了大量的繁杂官话，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就是许如澈在请战，绝不能姑息匈奴这般在大烨的地界儿上作乱。

　　“宁朔将军主战。若是此刻开战，由他带兵，他同朕许诺有七成的把握胜。”闻人傅估摸着他大概看完了，于是开口说道。

　　许如澈是闻人长风的大舅子。

　　闻人傅料想，这份折子，定然不只是许如澈一个人的意思，说不准是许家的意思，或者是闻人长风的意思。那么闻人长风一边主战一边在这里同他说暗查的动机就需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很显然，闻人傅低估了许如澈的脑回路。闻人长风此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别说闻人长风不知道，怕是连许如清都不知道。

　　“儿臣还是原来的想法，此时不易战。京都眼下局势并不明朗，接二连三的刺杀，罪魁祸首还未寻到，保不齐是旁人有意为之的圈套。大烨北有匈奴，南有南诏，西有月氏，隔海而往还有一个东夷。此刻开战，保不齐旁的国家趁虚而入。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此时为冬季，若真要与匈奴开战也不宜选在这个时候，冬季里军需消耗极大，边地将士们需要大量的冬衣和粮草。再者，匈奴北于大烨，匈奴人对冰雪里行进作战必然更加熟悉和自如。他们多年习惯了寒凉，冬季对大烨的束缚要远胜于匈奴。”

　　“还有其三。父皇春日里才是派了方大人前往青云进行贸易管理，多半年看下来，青云的税收增加直线上升，且边境两地百姓的冲突减少，证明此举却是利于我大烨。许大人表奏的问题，儿臣私以为，制定更加严密的律法和规则，远比发动战争更加有利。”

　　闻人长风连腹稿都不用打，条理清晰，一口气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同裴潜待久了，说话间少了以前的焦躁，多了一份自如。

　　闻人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看着这孩子，眼神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闻人长风也不慌乱，镇定自若的看着自己的父皇，等老皇帝给他一个答复。

　　“短短一年，你成长了不少。”半响后，闻人傅欣慰的笑了笑，似是松了口气说道：“朕以为，按照你的性子，会为了你那岐山令不管不顾的朝匈奴宣战。知道考虑百姓了。不错。”

　　“父皇过誉。”闻人长风谦逊的低了低头，说道。

　　审时度势的能力闻人长风是有的。同时他向来记仇。伤害过裴潜的人，等他日后找出来，定然是狠狠还回去的。

　　挫骨扬灰，都未必足够。

　　闻人傅不知道他心里的杀意，只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他说道：“行了，你回去吧，这事儿朕需要再斟酌斟酌。不急。”

　　闻人长风知道庆安帝这是打算和气了事了。虽说斟酌，但是不急。

　　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去的时候，遇到了行色匆匆的右相许徵山，两个人互相打了招呼，也不过多寒暄，擦肩而过，并无过多的交流。

　　世人皆是以为许家同闻人长风结了亲，便是一根绳索的蚂蚱。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毓庆宫的腊梅又是一年开了满园，芳香扑鼻。许如清又送了些梅花馅料的糕点过来，一起的还有晾干了的梅花花茶。

　　大概是去年的糕点太过噎人了，今年的做了一些改进，糕点入口绵软，没有那么卡嗓子了。

　　听闻裴潜醒来，许如清特意来看看他。等到闻人长风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又是五日后的傍晚，闻人长风正在裴潜的房间里监督他喝药，就收到了方瑜的来信。

　　信中提到了些近况，一切安好，所有的事情都进行的很是顺利，闻人长风果然没能看错方瑜的能力，头一次接触的事物也是很快就能够处理好。

　　只一点，特别提起了许如澈。信中提醒闻人长风注意下许家。许家似乎有着区别于官家驿站的消息来源，裴潜遇刺一事，许如澈似乎是早早就知道了。

　　方瑜随口一提，一笔带过，看起来像是一句善意的提醒，大概也是怕过多的讨论引起闻人长风的反感。

　　许家毕竟是太子妃的娘家。

　　闻人长风一字一句将信件读给了裴潜，而后在他房间里的案几上铺开了笔墨，一边讨论，一边写着回信。

　　“远之。”

　　闻人长风突然喊他，又没有后话，裴潜像只被惊动了的小兔子一般，歪了歪头，表情写满了疑惑。

　　很可爱。

　　这几日裴潜在青阳殿静养，因为有伤在身，被闻人长风勒令不准过多活动，半圈养的生活将裴潜喂得又圆润了回来，脸颊终于在常年病态的苍白里透出了几分红润光泽。

　　此刻懵懂的样子，看起来纯良好骗。

　　想捏捏。

　　闻人长风赶忙眨了眨眼睛，阻止了自己胡思乱想，说道：“说来，江南春的人在刑部关了好些时候了，却是什么都没审出来。刑部的人说你上次审魏岭的时候很有一套，不知道远之有没有什么建议？”

　　裴潜坐直了身子，认真的想了想，问道：“先前听说是云漪姑娘主动去官府揭发的，关于这事儿，殿下可知道她具体是怎么说的？”

　　裴潜靠着软垫久了，头发蹭的有些散乱，此时坐起来，头顶上一撮极其不听话的新生出来的短发半支楞着，随着他讲话一晃一晃的，吸引了闻人长风的注意力。

　　“云漪说，她无意间撞见了江妈妈，也就是江南，在房间里同人讲话，说是要刺杀今儿从长平路路过的什么官，她戳开了窗纸，瞥见江南正在擦拭剑刃，心生惧意想要逃跑，慌乱之下发出声音，被发现了。”

　　“然后江南就将她关了起来，她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发现江南不在江南春，就前来报官了。刑部的人去江南春查看过了，她所说的都找到了相关痕迹，关她的那个房间地上的麻绳还散落着呢。”闻人长风紧盯着裴潜头顶的那缕头发，极想要上手拨弄一番。

　　裴潜沉吟了片刻，犹豫着说道：“这样说，她应该已经死了。”

　　“什么？”闻人长风听他这么说着，猛然从那缕可爱的头发回神，惊讶道：“谁死了？”

　　裴潜被闻人长风的反应逗出了几分笑意，眉眼弯了弯，随后正色道：“按照云漪这个说法，她应该已经死了。臣同江南对招时不难看出，此人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断不可能留着这么一个后患。倘若她刺杀成了且成功脱身，云漪就是她最大的忧患。”

第五十三章    这一波，称之为嫌弃无比（三更）
　　“一个合格的杀手，是不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威胁的。”裴潜肯定道。

　　闻人长风沉吟一番，问道：“若是，江南不得不留下云漪呢？云漪是江南春的头牌，如果突然消失，必然会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先前江南春停业那两日就有人叫唤着想云漪姑娘了，可见云漪在京都有着不俗的人脉，而且其中结识的不乏权贵圈儿里的公子少爷们。如果云漪出了什么事情，这么多人总有一个要探究个没完没了。

　　若是江南长平街这一击成了，她或许还会回江南春继续经营，到时候云漪不见了，反而会引人注意，说不准京都禁卫就能顺着这条线查到她。

　　这些道理裴潜也是明白的，他斟酌了一番，还是坚持了最初的观点。

　　“按照云漪的供词，她并不打算替江南隐瞒。如果留着她，让她继续在江南春营业，保不齐她哪天会说漏了嘴。”裴潜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翘起的小呆毛随着他摇头的动作跟着摆了摆，似乎在附和自己主人的说法，“让一个人消失的方法和借口有很多。相信殿下听到过的意外坠井或者意外坠落事件并不少。但那究竟是不是意外，怕是只有死了的人才知道了。”

　　闻人长风思量了一番，觉得裴潜说得很有道理，立刻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裴潜说得是，这个云漪很有问题，我这就去差人去通知刑部让他们着重查查云漪。”

　　欸？！

　　裴潜话还没说完，没想到闻人长风说风就是雨，这么急冲冲的就要往外跑。连忙喊道：“殿下！且慢，殿下！”

　　裴潜已经听见了开门声了，情急之前，赤着脚下了床，摸索着绕过了分割内外间的屏风想要把人追回来。

　　一转过屏风就撞入了一个已经渐渐熟悉了的怀抱，沉水香的味道扑了满鼻。

　　闻人长风将他困在怀里，困得很小心，特意避开了他断掉的左臂，手臂刁钻的找了个角度，虚虚的搭在裴潜的后腰上护着他。

　　“殿下且慢，先莫要急着通知刑部。”裴潜没在意那只意图不轨的手臂，只是立马反应过来，略有冒犯的一把抓住了闻人长风的衣袖，生怕他一个没逮住，他这来去匆匆的太子殿下又是脚底抹油一般溜了出去。

　　裴潜拽着闻人长风的衣袖，上身微微后撤了些，说道：“云漪的事情不急着审，我们先……殿下！！”

　　裴潜话还没说完，却是被闻人长风弯腰从膝弯处一抄，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裴潜小小的惊呼了一声，第一反应就是要挣扎，被闻人长风止住了动作：“远之莫要乱动，小心伤了的胳膊，牵扯到了又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拆夹板了。”

　　听了这话，裴潜僵直着身体不再乱动。自己身高再不济，却也是个七尺男儿，无端被闻人长风以这样的姿势抱在怀里，手脚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许是因为裴潜不重，许是闻人长风力气大了些，反正这一抱是轻轻松松的。

　　裴潜被人毫不费力的放在了床上。

　　幸亏距离不长，不然裴潜无措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殿，殿下，云漪的事情，不急着审，再晾她几天。此番她在其中充当的角色定然没有那么简单，她或许觉着自己此刻已经安全摆脱了嫌疑。越是迟迟不问，越是能够给她营造心里面的紧张感，届时更容易漏出破绽。”裴潜开头难得结巴了一下，耳朵尖红红的，很是可爱。

　　闻人长风“嗯”了一声，说道：“有道理，听远之的。”

　　然后抬起手指卷上了那缕他垂涎已久的头发，先是戳了戳，然后用食指卷着，仔细的替裴潜将它整理好，声音温柔的说道：“远之，以后叫了我，我定然会顺着声音来寻你。远之不必追上来，我会回头。”

　　裴潜脸上的神色惊疑不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耳朵尖尖却是不争气的越来越红，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方才是臣心急，失了态，殿下莫怪。云漪在京都颇受欢迎，至少她现在在百官和百姓眼里，是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勇于报官忠于大烨的受害者。对待云漪不能轻率。”

　　裴潜试图将话题拉回到正题上，继续同闻人长风讨论云漪的问题，或者继续给方瑜回信也可，总之不要蹲在他床边用深情款款的声音说这些肉麻兮兮的话。

　　他听着如芒在背，浑身刺挠。

　　闻人长风却是不愿意放过裴潜，固执的将自己刚刚那一段话说完：“我对远之的承诺此生有效。”

　　救命，殿下求求你闭嘴吧。

　　裴潜现在心情复杂，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反应，闻人长风的话确实让他怪无语的，但是他感觉得到，耳朵微微发热，正在不争气的持续变红。

　　还好长安及时出现解救了裴潜，每日服过药之后，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替他探脉。长安敲了敲门，得了回应之后就推门进来了。

　　闻人长风笑眯眯的坐在桌案后，提笔写着什么。

　　他那瞎了眼的发小坐在床头，面无表情看起来镇定的一批，仔细看的话耳垂都要红得滴血了。长安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打量了一番。

　　裴潜唇色很淡，脖子上也干干净净的。

　　应该不是闻人长风按着一个病人做了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

　　真奇怪。

　　长安替裴潜搭了脉之后就出去了。所幸闻人长风似乎是忘记了刚才的话题，没再说什么暧昧不清，让裴潜尴尬到不知所措的话。

　　安安静静的坐在案边继续写给方瑜的书信。

　　京都的风雪暂时停了下来，有那么个艳阳天。只是青云的风却是越发呼啸得厉害。黑云沉沉压得极低。

　　长居青云的人都知道，这样子是冬季的暴风雪要来了，最好的就是呆在房间里不要出去。雪最大的时候可以掩埋半个屋子。

　　青云的冬天一向不好度过。

　　方瑜一出门就让风刮得表情皱成了一团，缩在厚重的棉服里，两只手揣在彼此的袖筒子里，严丝合缝的抵御着寒气。

　　刚出了府门就看见一个晦气玩意儿正好从马车上钻了出来，一看见他就龇了一嘴大牙傻呵呵的笑，大冷天也不怕灌了一肚子风。

　　“许将军登门，有何贵干？”方瑜不待见他，这么大一个人摆在眼前，也不能装作视而不见，不情不愿在寒风中寒暄。

　　这可是正儿八百的“寒”暄，有够冻得可以。

　　“方大人这是要出门去？”许如澈穿的比方瑜薄了点儿，但是也很臃肿，加上他卓越的身高，像一只大熊一样黑压压的朝着方瑜走了过来，“今儿不易出门。马上刮暴风雪了，在外头逗留，会没命的。”

　　许如澈可能是觉得外头风雪太大，说话方瑜听不清，吼的极大声，震得方瑜脑袋瓜嗡嗡的。

　　“公务在身。”方瑜随口敷衍道。绕过许如澈继续往前走。

　　“方大人。”许如澈横移了一步挡在了方瑜前面，说道：“是为了前几天集市上发生的冲突罢？”

　　方瑜凉凉的睨了许如澈一眼，说道：“许将军僭越了罢？”

　　“啧，本将军这是为方大人好。那卷宗本将军都替大人带过来了，在府上就能看。这冷的天，方大人冻死在外边儿，本将军心痛。”许如澈毫不介意，末了贴近了俯首在方瑜的耳边低低的说道，“毕竟大人这么妙的人儿，可不好找了。”

　　呵。

　　方瑜波澜不惊。

　　要不是太冷了，甚至还想抬手甩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青云的暴风雪方瑜在京都的时候也略有耳闻，他也不是非要出去不可，犹豫了一番，还是妥协了，回身往屋里走去，也不搭理许如澈。

　　果然那家伙没皮没脸的跟了上来，完全不用方瑜招待，就像回了自己家。

　　门一关，许如澈立刻原形毕露，变本加厉的贴了上来，方瑜棉衣脱了一半，要落不落在臂弯上挂着，就被许如澈连人带衣服搂进了怀里。

　　“怀瑾……”许如澈黏黏糊糊喊着他的字。

　　方瑜不耐烦的用手肘狠狠怼在了他的肋骨上，怼的许如澈倒吸了一口凉气。方瑜借机钻了出来，将棉衣脱了下来。

　　许如澈捂着肋骨，语气有些委屈：“怀瑾，怎么总是不待见我呢。你我同是太子殿下的人，本该亲亲密密的。”

　　许如澈的妹妹是大烨太子妃，他要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你别整没有用的那一出。我要是个姑娘，你早就蹲牢房了，还亲亲密密。”方瑜冷笑道：“今儿来做什么？”

　　许如澈跟在他身后，立刻忘了肋骨上的疼，又将人圈在了怀里，叼着方瑜的后颈，像是狼叼着自己的猎物一样，含混不清的说道：“给你送东西啊。怀瑾你要是个姑娘，我一定娶你。”

　　方瑜被他缠的当真有几分动了气，说道：“许如澈！你给我撒手！”

　　许如澈难得听话的松了手，方瑜转身看着他，说道：“你究竟要干嘛？”

　　“做一些令人愉快的事情。”许如澈眼神无辜的说道。要不是知道这是个什么尿性的人，方瑜单看他那眼睛还真就信了他的鬼话。

第五十四章    这一波，称之为富贵险中求
　　“我当然是心悦怀瑾了，骊山一见，便是倾心，从此我这一颗心那就系在了怀瑾身上，久久不能忘怀，寝食难安，辗转反侧。”许如澈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方瑜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挑眉说道：“嚯，那方某可真是为了许将军的一片痴心而感动啊。怎么需要方某落两滴泪按着许将军的心意营造一番氛围？”

　　“怀瑾如果愿意，不是不可。”许如澈的脸皮当真是厚，是一点儿也不被方瑜言语之间的讥讽所影响，笑眯眯的不断靠近。

　　“啪”方瑜关断抬手抵在了许如澈的肩头，也没用多大力气，但是这种表示抗拒的动作成功让许如澈停下了靠近。

　　有时候，许如澈是会乖乖听他话的，只是方瑜拿不准是什么时候，总是要试了才知道。

　　见他没有非要往上贴，方瑜松了口气，歪了歪头，笑得像个狡黠的小狐狸一般：“你闭嘴吧。许如澈你什么时候能做个人呢？”

　　许如澈握住了方瑜的手腕，轻轻搭在上面，指尖描摹着方瑜的骨节。

　　方瑜的手掌白皙，指节处有着常年执笔留下的痕迹，其中中指与无名指有着薄茧。许如澈就用指尖在那周围摩挲着。

　　本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但是由许如澈来做，就带了莫名的情与色，眼眸含笑，里面明晃晃盛着下流的想法。那眼神落在方瑜身上，有一瞬间让方瑜产生了一种他没穿衣服的错觉。

　　手指传来了丝丝痒意，像是有虫蚁在上面攀爬噬咬一般。

　　方瑜不耐烦的甩掉了许如澈的手：“摸什么呢？”

　　“不摸手，能不能摸摸别的地方？”许如澈也不恼，被甩掉了也没追上去。

　　方瑜翻了个白眼，冷笑道：“许将军脑子里一点到晚就装着这些？对得起朝廷给你的俸禄吗？”

　　“天地可鉴，许某的脑子里，除了大烨便是方大人了。”许如澈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情话像是家常一样，不要钱的往出掏。

　　方瑜却是很烦他这样，冲他挥了挥手说道：“如果许将军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那便请回吧。”

　　“怀瑾未免也太无情了，上次都已经同你主动示好，告知你我有着除了官驿之外京都青云之间往来的其他渠道了，怀瑾怎得还是不领情呢？”许如澈戏瘾发作，嘤嘤嘤像个被负心汉甩了的小姑娘一样，捂着心口，泪眼垂垂。

　　方瑜却是懒得和他这做作矫情的姿态较真，他被这家伙哼哼唧唧所说的内容所吸引。

　　原本离开的脚步一顿，猛然回头，问道：“许如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许如澈停下了装疯卖傻挤出来的哭声：“自然。”

　　“……为何？”方瑜眯了眯眼睛，有着一肚子的问题，心中回转之后，却是只吐出了两个字。

　　“你我同为太子殿下办事。结个盟，不好吗？还是怀瑾觉得我不够有诚意？如果怀瑾愿意，我自然可以将这信息来源的渠道分享给你。”许如澈理所当然的说道，眼神清澈，极其坦然，似乎没觉得他这么做有什么问题。

　　怎么会没有问题呢？

　　方瑜抿着唇，盯着那个疯子，发现他一点儿也不回避，直戳戳的回看过来。他做什么好像都是这么莽，直来直去带着狠劲儿的冲撞。

　　眼神交汇，看似平和暧昧的纠缠下，劈里啪啦闪着不可言说的电花儿。

　　半响后，方瑜突然松了紧绷着的肩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耸了耸肩笑容有几分邪气，一点儿也不像是一个世家出生的正道书生。

　　“好啊。”

　　方瑜答道。

　　“许将军这次可以回了吧？”

　　他们谈话的功夫，外面的黑云似乎又压低了几分，风已经卷着雪肆虐起来。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1]

　　只是这天仙似乎醉得过分了些，北风呼啸，雪花大若絮片，纷纷扬扬兜头而来，不仅仅是揉碎了白云，更想要撕裂这人间。

　　青云城内街上空无一人，众人皆是在屋中躲避着这骇人的风雪。城外边缘的破败庙宇之中挤满了流浪汉和一些没有落脚处客居他乡的穷酸游子。

　　在天降面前，任何人力都显得渺小无比。不论是降了福泽还是难祸。

　　白雪沈沈，似是要永远淹没这青云。

　　“方大人这是要我的命呐。”许如澈笑道，“但是怀瑾的话，我是要听的。”

　　他挑了挑眉，转身竟然真是要走。

　　方瑜眼看着他要踏出房门了，还是没落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罢了，你方大人我大度，收留你一晚。”

　　许如澈立马旋身回来，乐呵的跑了过来从身后抱住了方瑜，在他脸上“啪唧”了一大口：“怀瑾最好了。”

　　方瑜笑而不言。

　　青云一夜之间积了尺厚的雪，道路被封，实打实的受了冻灾，靠着粮仓里的存货苦苦支撑着，用不了多久，再大的粮仓也会被青云上上下下一众人吃空。

　　青云太守竟然想要借机哄抬粮价，所幸被方瑜制止，青云的平头百姓才能在寒天冻地里吃上一口粮。

　　消息越过山岭传到了京都，一时间朝堂上争吵着战与不战的声音戛然而止，大抵是天意如此。此番风雪降临，青云受灾，就算是想战也再是不能了。

　　如果这个节骨眼上再战，就是送毗邻匈奴的青云百姓去死。庆安帝从来爱民如子，不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朝堂上的主战派一时间蔫了声，中立派秉承着一贯的鹌鹑做派，恨不得直接化身和平鸽，主和派自是洋洋得意。

　　或许是因为许如澈在青云的缘故，闻人傅募财粮时，许如清捐了不少东西，贵重的金银首饰有，精米白面也有，又一连半月吃斋念佛，到寺里为青云祈福。此举赢得了闻人傅大喜，再三夸赞了太子妃是个心中有百姓的人，赏赐了不少东西。

　　裴潜听到青云灾情的时候，正在偏殿的桌前磕着瓜子儿，和深明大义的太子妃一对比，简直就是一个不作为只懂贪图享乐的反面形象。

　　十一绘声绘色的在一旁给他讲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云儿身体好了个七七八八，也时常来裴潜这边儿待着，毕竟自打他来青阳殿偏殿之后就一直是云儿在照顾他，他也乐得这小姑娘待在他身边。

　　“青云那头风雪严重，那朔方雍州一带可还好？”裴潜捏了一颗云儿给他扒好的瓜子儿仁儿问道。

　　青云朔方雍州是大烨西北三个州省，周围散落着众多小城镇，青云以北与匈奴接壤，雍州同月氏连着，而朔方夹在它俩中间，存在感到一直不怎么强烈。

　　这三个地方都是大烨顶靠北的地方。青云暴风雪，变相说明了整个西北的境况都不怎么好。

　　大烨今年的冬天比去年还冷。

　　裴潜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记忆力的庆安二十七年，青云确实有过这么一场冻灾。

　　大烨北部情况不好，比大烨更北的匈奴和月氏就更不好过了。其中匈奴这一年在方瑜的努力下，成功和大烨建立了和平友好公平互利除贸易外互不干涉的友好贸易关系，靠着大烨的接济过得并不是很艰难。

　　月氏和匈奴不一样。

　　月氏和大烨的关系处在僵持期。雍州边儿上原本有个幽云的，但是之前让月氏抢占了去，这事儿几朝了都还没个了结。

　　加之匈奴是近百年从月氏分化出来的部落，渐渐成了一个国家，尚且弱小，依靠大烨这样的大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但是月氏就不行了，月氏好面子是其一。其二便是，月氏靠北一年中冬季时间过长，农作物只是一年一熟，本就物资匮乏，加上寒冷冻灾，导致不少牛羊等牲畜的死伤，损失惨重。如果月氏求助大烨，闻人傅定然让其拿幽云来换。

　　月氏哪能舍得好不容易到手的幽云。

　　裴潜记忆里的庆安二十六年、庆安二十七年和庆安二十八年是三个连着极冷的年份。月氏扛了两年扛不住了，主动挑起了战争。

　　而庆安帝在二十八年驾崩，闻人长安即位，终于拍板要和月氏打到底。这一仗打了两年多，成功拿回了幽云，迫使月氏成为大烨附属国。

　　太和三年，他的陛下被天下所称道，名垂青史。

　　“公子？公子？怎么了？”

　　裴潜沉溺回忆之中，连卫十一停下了讲述也没个反应，云儿以为他又是发生了什么突发情况，连着叫了他两声，没能得到回应，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就要跑出去找太医。

　　“云儿！回来，我没事。”裴潜回过神来，被云儿的反应逗得有了几分笑意，招了招手示意这小姑娘回来。心里却是微微泛着暖意的。

　　火光电石间，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裴潜的动作一顿，随即收敛了笑意。

　　寒灾，青云，匈奴，幽云，月氏……

　　月氏……

　　“月氏……该不会是月氏吧？”裴潜小声呢喃着，脑海中灵光一闪，自打骊山刺杀后搞不清的东西，渐渐浮出了一跳完整的脉络。

　　他猛然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卫十一问道：“殿下此刻在何处？”

第五十五章    这一波，称之为越描越黑的反面教材
　　“殿下他去送太子妃到慈恩寺礼佛去了，半个时辰前才走的，总得要午后才能回来。”卫十一不假思索的说道。

　　来裴潜这儿之前，卫一就已经交待过他了，要将裴潜作为自己的主子看待，而不单单只是一个任务对象，一个保护目标。他不想卫十一再步了卫六那个傻子的后尘。

　　毕竟暗营能够选二十个人出来是极其不容易的，卫六空的位子，到现在暗营都还没能够挑出合适的人选补上来。

　　所以卫十一现在对着裴潜那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裴潜都已经跨出去的脚尴尬的捻动了两下又收回来，而后讪讪的坐下，说道：“这样啊。”

　　卫十一像是没看出裴潜的尴尬一样，说道：“公子可是着急？若是急，可差人代为传个信儿。”

　　“不急。”裴潜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说道：“不急。”

　　两声不急，一声小过一声。

　　卫十一歪了歪头，想了想安慰道：“公子放心，若是殿下回来，属下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公子。”

　　裴潜朝他虚虚颔首道：“辛苦十一了。”

　　“公子客气了。属下应该的。”卫十一灿然一笑，随后想到裴潜应该看不见自己的笑容，就转头冲着一旁的云儿乐呵呵的笑着。

　　云儿到底是大伤初愈，身体还没能够大好，脸色有一点点苍白，被她用女儿家的胭脂水粉掩饰了过去，但是卫十一还是能一眼看出她的虚弱来。

　　云儿微微一愣，低下头来没再看他，继续给裴潜剥着瓜子儿皮。在小姑娘心里，她同这个刚刚被换过来的侍卫并不熟悉。自己受伤卧床休养的时候，听说一直是卫十一在照顾裴潜。

　　虽不知道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够照顾好公子，但今日回来一看，裴潜似乎还颇为倚重这位名叫卫十一的侍卫。

　　一种同行竞争，濒临失业的危机感在云儿心里油然而生，她小脸严肃的更加卖力剥着瓜子儿。

　　用过午膳之后，裴潜渐渐起了困意。许是青阳殿的环境太好，他在这里待着养出了娇生惯养的毛病，没有事情要忙碌的时候，裴潜总是要睡个午觉的。

　　今天心里怀着事儿要和闻人长风讲，裴潜本以为中午会睡不好。但是青阳殿的暖意太足，在外面丝丝缕缕落着雪的时候，屋里却是暖意融融，被褥里温度恰好。

　　炉子里燃着长安特意给他配置的安神香，不知道长安是怎么调的，同闻人长风身上那股好闻的沉水香有几分相似。

　　安不安神裴潜是不知道，但这香反正是让裴潜闻着挺安心的。原本只是躺一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床边有个人站着。裴潜心中一惊，似是吓了一跳，浑身抽搐了一下。

　　一只温热厚重的手掌握住了他交叠着搭在腰腹间的手，轻轻安抚着。

　　裴潜幽幽转醒脑子还有点迷糊，声音沙哑带着浓厚的鼻音，跟平时冷冷清清的声线完全是两个模样，像是染上了人间红尘，奶乎乎的带着钩儿，不轻不重的在闻人长风的心尖尖上刮蹭了那么一下。

　　痒。

　　他下意识的哼唧道：“唔……长安？”

　　“远……”

　　闻人长风原本看着他的睡颜眼神渐渐温软了下来，以为这家伙猫儿似的哼哼唧唧要喊自己，连应答都已经准备好了。一句“远之我在”眼瞅着就要脱口而出了，后知后觉的听见了裴潜喊得什么，硬生生被“长安”两个字打断，噎在那里不上不下。

　　闻人长风眼神晦暗不明，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中的温度下降，就差把“不爽”两个大字儿印在脑门儿了。

　　裴潜没等他开口，就从闻人长风那声欲说不说的远之中听出了来人的真实身份。

　　“是殿下啊。”裴潜清醒了些，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黏黏糊糊。和那声儿长安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闻人长风不爽的用舌尖顶了顶齿列，腮帮子被他顶出了一个鼓包来。

　　什么叫做是殿下啊……啊什么？他在失望什么呢？！

　　闻人长风极度不悦的想着，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一般，过度解读着裴潜每一个字节的意思。于是不开心的闻人长风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裴潜。

　　裴潜不明所以的眨了下眼睛，顺着闻人长风握着自己的手腕的那只手，找到了他的衣袖。扯着那华贵的衣袍，扯了两扯，裴潜不明所以的又喊了一声：“殿下？”

　　声音不软。也足够动听。

　　闻人长风憋了没两息的功夫就妥协了：“在呢。”

　　然后动作轻柔将人扶着坐了起来。

　　“为何……是长安。”闻人长风还没忍住问了出来，眼神幽怨，可惜裴潜根本看不见。

　　他愣了一下，奇迹般地同闻人长风的脑回路对上了，明白过来他是在问刚刚为什么开口就叫了长安。

　　裴潜不甚在意的笑了笑，说道：“以往会在臣睡着了之后在找臣的，就只有长安了，臣那时候还在北苑外那处无名院落住着，长安时常夜里来看看臣。”

　　裴潜对闻人长风可谓很是坦诚了。

　　奈何闻人长风对这份坦诚完全高兴不起来。幽幽的问道：“为何他总在夜里你睡觉时找你？”

　　“白日翻墙也太突兀啦！”裴潜理所应当的说道。听出闻人长风好像有点不太开心了，连忙又解释道：“毓庆宫的守卫还是不错的，长安总干这事儿，臣那住处又偏僻才能成功的。长安就是来给臣送些药啊什么，或者谈谈心，他对庙堂之上的事情不感兴趣，很少谈这些的。臣未曾瞒着殿下什么。”

　　裴潜在急着同他解释自己没有和长安密谋过什么。

　　闻人长风无声的长叹，也不知道是该赞叹他的心思细腻，还是情感大条。又或许是裴潜根本没想过这些，是他自己在这里兀自争风吃醋，自己加戏罢了。

　　可是，闻人长风明明有时觉得，眼前这人对他，不全是君臣之情。他又忧心是自己自作多情，给裴潜平添困扰。

　　“知道了。”闻人长风无可奈何的笑着，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解释，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说道：“一回来就听十一说远之有事寻我，便过来看看，没成想正赶上远之在午睡，可是吵到你了？”

　　“殿下言重。臣本来就该要醒过来了。”裴潜摇了摇头说道：“寻殿下，是臣突然对于云漪的事情有了些头绪。虽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但也并不是没有可能，若是无处下手，循着这条线查一查也不是不可。”

　　听见闻人长风“嗯”了一声之后，裴潜就继续说了下去：“殿下……对月氏了解多少？”

　　“月氏？了解一些。幽云还在他们手里，以前想要将幽云抢回来的时候，多少做过一些了解。怎么？裴潜觉得云漪是月氏派来的？”闻人长风眉毛一挑，似乎也是没往这方面想。

　　“不能确定。”裴潜垂眼说道。

　　“不管怎么说，江南春的老板娘定然不是幕后主使，她现在的身份刑部去查过了，商贾之女，父母早亡，便在淮阳河岸开了一家红楼。卖歌卖舞卖笑。身份祖上三代无官，清白得很。云漪是她五年前找到的姑娘，三年前成了江南春的花魁。”

　　“这个身份，没有理由参合进这几场刺杀里。身份应当是伪造的。她们或许就是同魏岭合作的人，又或者和魏岭一样只是棋子。”

　　“纵观这两场的刺杀，骊山刺杀没有明确目标，长平路刺杀是为了杀臣，至少看起来是为了杀臣。目标并不同，但是除了刺杀目标，还有一个共性，两场刺杀最后都是箭指匈奴，将证据明晃晃的指向了匈奴，太过明显甚至有些假。”

　　“这么来看，意图似乎是为了挑起大烨同匈奴的战争。匈奴近年同大烨关系还算友好，贸易区也即将筹备完毕。臣不认为匈奴会干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那么嫁祸给匈奴的，很有可能就是面临同匈奴一样窘况而且同时不与大烨和匈奴交好的月氏。”

　　“再看云漪。殿下派了人去盯着江南春，但是因为江南春的举动数月以来并无异常，监视已经有所松懈了，再过些时候就该将人撤回来了。这个节骨眼上江南跳出来无缘无辜刺杀臣，反而是打草惊蛇引人瞩目。这一次却是将云漪的所有嫌疑都已排除。即便事后我们仍旧怀疑云漪，但是云漪已经成为了一个冒死报官的百姓形象，我们不得不考虑舆论。”

　　“云漪眼下只不过被关了这么几天，朝中已经有不少人上奏表示不满了。臣不得不怀疑云漪的身份应该高于江南。”

　　“那么云漪这番动作急着将自己摘出来，不惜牺牲江南。定然是下一步还有什么事情要做。”裴潜不急不缓一条一条分析着。

　　闻人长风听完半响后都没有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问道：“远之……是通过什么证据推断出这些的？”

第五十六章    这一波，称之为双标
　　“……没有证据。”裴潜抿了抿嘴巴，说道：“是臣的推断和猜测。”

　　还有前世一些已知事件的启示。

　　但是这些裴潜不能说，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他无从开口。

　　裴潜咬了咬下唇，有些紧张。

　　没有一丝证据，这些东西听起来多少有些立不住脚。谁都知道，断案不能凭借一厢情愿的猜测。

　　如果闻人长风觉得他胡闹，裴潜也无话可说。他只能再努力去去找找还有没有相关的蛛丝马迹。

　　少年垂着眼睑，很是乖巧顺从的模样。窗外暖洋洋的光打了进来，穿过前堂洒落在少年的床边，为裴潜的床前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日光所及之处皆是温暖。

　　只是裴潜坐在床幔中，投下一片阴影，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涤荡着一股冷清意味，同周围的温暖格格不入。

　　少年看似淡然，面无表情的说着一切都是自己的推测。实则垂放在一旁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闻人长风发现裴潜每每紧张的时候，总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咪，把自己伪装的强大有如神明，神情淡漠恍若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明明心里就忐忑得不行，偏偏强撑着装无畏。

　　若是以前有人同闻人长风无根无据说着这样的猜测，闻人长风自然要斟酌三分真假，若非调查明了，定然不会轻信。

　　但是当这人换成是裴潜，他心里便只泛着细细密密的酸软和痛。不知不觉裴潜在他心中的位置，隐隐有凌驾于这错综事务之上的趋势。

　　闻人长风深知作为一国之君不该有这样的想法。只是他却不想克制。重新在这世间走一遭，曾经云烟过往再现在眼前，他所追求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闻人长风心中思虑万千。裴潜听他长久的没有说话，心中了然，原本怀揣的那些希冀缓缓淡了下去。

　　不知深浅。

　　他有些自嘲的想着。

　　重生后闻人长风对他的态度，让裴潜有些忘乎所以了。

　　一时的诱惑是极容易抗拒的。但是闻人长风日复一日如出一辙的信任和倚重让裴潜多少有一些飘飘然。

　　一刀劈不开的石头，日积月累的水滴或可以穿透。那些细小的关切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丝丝扣扣侵蚀着裴潜的防备。

　　对待一个心有好感的人，在心间日日筑高墙本就是逆势而为。裴潜硬生生凹出来疏离早在不知不觉中瓦解成灰。

　　他不似刚刚回到毓庆宫时那般拘谨和小心翼翼。行事作风日渐大胆了起来。

　　今日才会贸贸然，才有了思路和想法就迫不及待的告诉了闻人长风。

　　裴潜眨了眨眼睛，笑容有了几分凄然和勉强，正打算开口打个圆场，就听见闻人长风问道：“听方瑜说，早在骊山刺杀案的时候你就怀疑云漪了？”

　　裴潜一怔，说道：“怀疑……谈不上。当时只是在经过云漪房间是闻到了熟悉的香味，只是怀疑江南春还有问题。”

　　头顶一沉，感觉被人揉了揉。裴潜像是寻求安慰的小猫一样，下意识的就想要抬头蹭一蹭对方的手心，生生被他用理智止住了动作。

　　只听见闻人长风说道：“知道了。一会儿我就差刑部的人去查。若真的确有此事，不可能一丝痕迹不留。远之可想亲自会一会云漪？”

　　“殿下……”裴潜原本半眯起来的眼眸睁得圆滚滚的有几分可爱，似乎有些不可置信，然后很快回过神来，飞快得控制好了面部表情。说道：“臣认为，暂且不必。“

　　裴潜喜滋滋的同闻人长风聊了一会儿，话题无非是青云的灾情，朝中的局势，正经得很。

　　闻人长风忽地长长叹了口气。似乎是有些疲惫了。

　　“殿下，可是累了？”裴潜问道。

　　“想到了一些烦心事。”闻人长风说道，“雍州前些日子来了信儿，说雍亲王妃已经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孕了，一切安好。父皇原本很是高兴，结果转眼就催到我头上来了。长渊每次来信，父皇总能想起我。远之，我还不想生孩子。”闻人长风勾着裴潜的手指一边把玩着，一边抱怨道。

　　裴潜哭笑不得，说道：“殿下是一国储君，子嗣可是大事。”

　　“许家现在的势力过盛，许如清暂时还不能有子嗣。越过太子妃同旁的妃子先有了子嗣这不合礼制。”闻人长风说着，最后视线落在了裴潜平坦的小腹上，眼神露骨，仗着人看不见像是要把人剥皮拆骨吞入腹一般。

　　闻人长风语速极快的小声嘟囔着：“若是远之能生就好了。”

　　裴潜有时候真的恨自己这双耳朵太过灵敏，什么能入耳的，什么不能入耳的都往里钻，根本不受他控制。闻人长风这话太过离谱，吓得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无措的眨了眨眼睛，装作没听到，一句话都不敢说。

　　晚膳过后，京都起了些风，不比青云冷，却也很不好过。

　　寻常人家已经是寒凉了。刑部大牢那湿冷漏风的环境可想而知。

　　云漪同江南春的一众姐妹被关在这里已经有好些时日了。一开始刑部的人给她们供饭供水，倒是饿不死。只是饭是冷掉的白米饭，水也是冷冰冰的生水。她们有个姐妹很是不巧的来了葵水，冷食冷水受了凉，疼得死去活来。

　　大牢里没有地龙，也没有可以取暖的东西，云漪就组织大家挤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勉强度日。

　　直到后来来了位头戴斗笠神秘兮兮的大人，身着月白色衣袍，织祥云暗纹，腰系宫绦。云漪见惯了京都城中达官贵人们，眼力也跟着高了几分，一眼就能看出来人衣着不凡，定然不是刑部的无名小卒。

　　许是刑部提刑司的人，是过来提审她们的。

　　腰间无其他的配饰，香囊玉佩令牌均是没有，云漪无法再做出更多的判断。

　　云漪所预料的审讯并没有如预期般到来。那大人对她们是极好的。饭食换成了寻常吃食，虽然同在江南春的时候相比还是很粗糙，但是同之前的好了不少。水也换成了热的。

　　还给了那葵水痛的姑娘破例般盖了一条棉被。

　　破破烂烂但是暖和。

　　她们现在只要活着就行，不敢奢求过多。

　　昔日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此刻均是狼狈不堪。楼里最小的那个叫小樱桃的姑娘蜷缩在云漪旁边眼睛都哭肿了，小声地问着云漪：“云姐，咱们会不会死啊。他们什么也不问，也不放咱们走。会不会是打算永远把咱们关在这里啊？”

　　云漪冻得哆哆嗦嗦的伸手拍拍小樱桃攥着她衣服的手，说话的时候，甚至能够看到自己喝出的热气。

　　白雾腾腾。

　　“不会的。不要怕。咱们什么都没干，清清白白怕什么呢？”云漪安慰着她。

　　云漪眉眼生得精致，此刻不施粉黛，也是京都少有的迤逦华贵，带着一股独特的韵味，顾盼回眸间都是风情。

　　她没用平日里娇媚婉转的声音，缓缓沉下来，像是一个邻家姐姐一样温柔。小樱桃听了她的声音，莫名的又跟着落了两滴泪珠。

　　可怜兮兮的说道：“可是咱们江妈妈去刺杀了朝廷命官，江南春的人会不会跟着处死啊。”

　　“不会的。”云漪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当今圣人仁厚，许久不曾牵连处死过无辜的人了，最多是个流放罢了。”

　　“云姐。”小樱桃吸了吸鼻子，泪汪汪地看了眼云漪，有着一丝幽怨地说道：“你真会安慰人，云姐。”

　　云漪朝她笑了笑。将小樱桃搂进怀里哄着睡觉。

　　又过了几日。隔壁牢中关进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小姑娘。小姑娘十五六的模样，瘦弱无比脸颊凹陷，眼下乌青，身上都是泥污，披头散发，发梢毛糙打结，像是街边的叫花子一样。大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馊巴味道。

　　这姑娘是被看守拎着后脖领子提进来的，像是扔狗狗一样，一把丢到云漪隔壁的牢房里。

　　她们之间的隔着厚重的圆木栅栏。云漪被那边的动静吸引到了，远远透过栅栏打量着。

　　那泥猴子一般的女孩儿嘴里骂着什么，声音很大，但是语调奇怪，不似中原话，倒像是异邦来的。再仔细看她眉眼，眉骨高眼窝深，倒有几分异域长相。

　　看守将管着她的牢门一锁，笑呵呵的，像是看猴一样看着那个姑娘。

　　“这是个傻子？”旁边不明所以的同僚问他。

　　那看守冷哼了一声说道：“可不敢说她是傻子。这小蛮夷子可横了，常常在承德街那一带抢东西。荷包吃食，什么都抢，今天终于逮到了。”

　　“蛮夷子？”他那同僚似乎是有些惊讶，问道：“她有公文吗？”

　　“嗯，一看就不是中原人。她有屁个公文，估计就是逃荒过来的偷渡客。”看守鄙夷的说着，冷眼朝着那还在骂的女孩唾了一口，摊手道：“报上去，看看公家怎么处理罢。说不定还得给她送回去。白让她丫在京都嚯嚯这么多年。”

　　云漪只看了几眼便又事不关己的低下了头，轻轻拍着怀里的小樱桃。

　　她听懂了那女孩骂的话。

　　是月氏语。


第五十七章    就这样看着你
　　那个操着一口月氏方言的姑娘在隔壁被关了三天没有人管，看守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常常忘记给那姑娘送吃食。

　　那姑娘从一开始的骂骂咧咧，到后来没了力气，蜷缩在角落里，环臂抱着自己哆哆嗦嗦的取暖。黑白分明的眼仁儿每每在她们吃饭的时候就会盯着她们看，像是一匹狼一样，都要冒绿光了。

　　小樱桃被她看得害怕，拼命往云漪怀里钻。

　　云漪拍了拍她的背，犹豫了一下，掰了半块儿硬的能敲死人的饼，推开了小樱桃，站起身来朝着那个泥兮兮的小姑娘走了过去。

　　“诺，分你一半。”云漪握着隔着她们的木栅栏缓缓蹲下，从缝隙中将那半块儿饼递了过去。脸上带着友好的笑容，小心翼翼的说道。

　　眸子水光潋滟，只是微微弯起带了些笑意，就足够娇媚。

　　只是对面的姑娘不吃这一套，一动不动盯着云漪。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云漪以为她听不懂中原的官话，夸张的指了指手里的饼，又指了指她，然后拿着饼往前送了送。

　　这下就算听不懂话，傻子都应该知道，云漪是要给她食物吃了。

　　但是那孩子还是没动。云漪蹲在那里一时间进退不是，有些尴尬。身后的小樱桃怯生生喊道：“云姐，她听不懂吧……”

　　云漪找到了台阶，立刻将饼顺着栅栏缓缓放下，放到了对方那边的地上，还特意将那块儿地面擦了一下，冲着那女孩儿笑了下，说道：“应当是。我把饼放在这儿，说不准她就吃了。”

　　说完回身又坐到了小樱桃边儿上。

　　“咱们都还吃不饱呢。云姐怎么还把自己的吃食分给一个异邦蛮夷子啊。”小樱桃小声嘟囔着，有些不开兴。

　　云漪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而一笑，揉了揉小樱桃的后脑勺，说道：“大家均是受了这牢狱之灾，相互照应着，也算是一桩善事了。”

　　小樱桃看着还是很不情愿，但是对方是一向疼爱她的云姐，小樱桃也不好再说什么。

　　夜里睡觉时，云漪依稀听见隔壁那头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但是她装作不知道一般，闭着眼睛接着睡了。

　　第二日起来，放在地上的那半块儿饼果然是不见了。对面的小泥猴还是冷冰冰的盯着她们在看。只不过在看向云漪的时候，眼神无端柔和了几分。

　　云漪一直将自己的吃食分一半给对面那个小姑娘，一开始那姑娘还是戒备着的，远远的也不靠过来，只是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悄悄将东西全部吃干净。

　　慢慢的变成了云漪将吃食放在她那头，而她也从那一边的墙角移到了这一头的墙角，云漪放下没一会儿的功夫，她就拿起来小口小口啃食掉了。

　　再后来，云漪像是以往那样将半碗粗饭或者半个饼放到她边上的时候，竟然是听到了一声小小的“谢谢”。

　　那小姑娘发音奇怪，吐字别扭，两个字说得磕磕绊绊。云漪一愣，反应了好半天才明白她是想要同她表达谢意。

　　“你会说中原话呀！我叫云漪，你叫什么啊？”云漪很是惊喜的说道，眉眼弯弯像是一轮小月牙一样，双手把着栏杆企图贴得更近一些，和那小姑娘能够搭上话。

　　但是对面的小姑娘说完这谢谢两个字后，就将头扭到了一边，抿着嘴巴不肯再说话。

　　云漪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自己在和她打招呼。见她不说话也不计较，而是喜滋滋的同她讲着什么。

　　恍惚间阴冷潮湿的牢房里，在霉味横生间有一丝淡淡的香味在其间浮动。若是要仔细闻闻的时候，却又什么都闻不到了，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好久。大烨的官员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还是她们实在是太渺小了，根本得不到刑部的青眼。众人一连被关了很久，始终无人问津。

　　只有那个带着帏帽，身着月白色华服的大人，会时不时来看看她们。每次来也不说话，只是站在远处，遥遥望上一眼便走。

　　慢慢的连小樱桃似乎都已经适应了牢里的生活，这里除了冷一点，吃的差一点儿，也没有大家想象中的皮肉之痛。

　　对面那个小姑娘每日只是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天和云漪说了那个谢谢之后就没再说过别的话。

　　大牢夜里其实是有值班看守的，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很松散，这里太冷太无趣了，门口值班的看守时常会被同僚喊去喝酒打牌，左右这么些年了，一直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最近关押的都是些无名小卒，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不如偷个乐子。

　　云漪躺着听到了门口看守离开的动静，紧闭的眼睛颤了颤，缓缓的睁开来。在昏暗中无比清明，里面没有一丝睡意。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身侧的小樱桃和其他江南春的姐妹，大家搂作一团，盖着之前拨给那个来癸水姐妹的棉被，都已经睡熟了。

　　云漪盯着她们看了片刻，观察着她们的呼吸，确定没有人是醒着的之后，轻手轻脚翻身起来，往隔壁那个小姑娘那边靠了靠。

　　她握着栅栏，缓缓蹲下来。小姑娘正在靠着云漪她们这一侧的角落里睡觉。她的待遇不比云漪她们，没有可以取暖的同伴和棉被，只能孤零零的一个人蜷缩成一团。

　　云漪半侧着身子就能够到她。她轻轻拍了拍那小姑娘的肩头，没拍两下呢，人就醒过来了。先是迷茫了一瞬间，而后立刻清醒了过来，翻身坐起来，一脸戒备看着云漪，张了张嘴似乎是要高声尖叫。

　　云漪吓得连忙收回了手，放在嘴边比着噤声的动作。平日里满含春风的眸子湿漉漉盯着那姑娘，眼里都是哀求。

　　念着云漪这几日分她饭的恩情，小姑娘总归是心软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是不明所以的盯着她在看。

　　云漪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朝着那小姑娘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那双柔荑挥动间隐约有几分异香浮动其间，转而消失不见。

　　也不知道那小姑娘有没有闻出来，反正她犹豫了半响之后似是妥协般挨了过来。

　　“我叫云漪。”

　　云漪又是做了一遍自我介绍，只不过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用的是月氏语。

　　那个泥兮兮的小姑娘一下子就瞪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云漪，指着她，长大了嘴巴。

　　云漪怕她太过激动发出什么大声音，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也不嫌弃她一脸泥污。

　　“不要大声讲话。”云漪低声说道：“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沙弥儿。”

　　“好，沙弥儿，月氏最好的女儿，我现在需要你帮我一个小小的忙。”云漪再次确认了她月氏人的身份。

　　沙弥儿在月氏是个烂大街的名字，意思是古灵精怪的幺女。想来沙弥儿也是遭遇了什么意外才会沦落至此。

　　沙弥儿看着云漪，眯了眯眼睛，有些迷茫，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弥儿。”云漪摸了摸她已经打结了的头发，说道：“你出去以后，若是还留在京都，就在淮阳河岸边的从江南春往东去的第十三棵垂柳上，刻上一个十字。若是被她们遣送会月氏，就去找当地刻了云纹的店铺，告诉他们‘一切照旧’，旁的什么都不用说。听懂了吗，弥儿？”

　　沙弥儿犯的罪在大烨律法里并不算重。若是大烨百姓关个一年半载，拉去采石场服劳役也就罢了。但是她不是大烨的百姓，还不清楚要怎么处理，但总不至于杀了沙弥儿。只要她活着出去，就有机会替她传达消息。

　　云漪让关了这么久，也是渐渐明白自己并没有让闻人氏打消怀疑，可是他们终究是没有证据，拿她没有办法。迟早都会放了她的。

　　但是太久了。云漪只能让旁的人来传递消息了。而附近的狱友里，沙弥儿正好是个月氏人，再好不过。

　　沙弥儿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呆滞，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明白了。”

　　云漪满意的拍了拍沙弥儿的肩。只见沙弥儿突然像是困了一样，软绵绵地躺了下去，云漪隔着栅栏扶着她，没让人“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将沙弥儿靠在栅栏上，摆出一个自然入睡的姿势，云漪满意的收回了手，小心翼翼的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又过了五天。终于是有狱卒来找沙弥儿了。

　　“她，压出来。派两人将她压倒外头。朝廷攒了一批异邦偷渡来的，正好都给他们运回去。”那狱卒指了指沙弥儿，说着。

　　沙弥儿未必听懂他说了什么，但是见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过来拉她，立刻又骂骂咧咧起来，对着他们拳打脚踢，奋力反抗着。

　　“嘿，这小丫头。”对方到底是几个大老爷们儿，很快就将人逮了起来，像是提小鸡儿一样，拎着沙弥儿的后领。

　　像是把沙弥儿拎进来的时候一样，又把人拎了出去。

　　叽里咕噜的月氏语一直过了很久很久还隐隐约约能够听到。

　　只是那狱卒一直拎着人，却在出门的时候碰见了一身月白衣衫的裴潜。他朝着狱卒晃了晃手中的岐山令，指着他手中的沙弥儿说道：“人，裴某要带走了。”

第五十八章     看着你，看着你，目不转睛
　　裴潜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藏在月白色的兔绒披风里倒也不觉扎眼，他右手举着岐山令，将印有字样的那一面向看守示意。

　　沙弥儿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裴潜，发现裴潜并没有在看她，表情淡漠高高在上的样子。

　　莫名让人不喜。

　　于是沙弥儿更加疯狂的挣动着，嘴里骂骂咧咧的，抓着他的侍卫差点没能够按牢她，让人从手里滑出去。

　　“参见特使大人！”看守毕恭毕敬的朝着裴潜行了礼，费力的控制住了沙弥儿，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人，这蛮夷子刁蛮得很，可要属下派人将她送到大人府上？”

　　“不必。”裴潜微微颔首，客气的拒绝了看守大哥的好意，朝着身后的卫十一抬手示意了一下。

　　小伙子就极有眼力的上前接过了看守手中的沙弥儿，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沙弥儿到了他手里变得老老实实的，也不骂人了，就是嘴巴张张合合个不停，但是没有声音，眼睛不甘地瞪着提着自己后脖领子的“小瘪三”。

　　看守只觉着神奇，看向这个瘦瘦弱弱的小伙子时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里面隐隐约约透露着一丝敬佩。

　　他肃然起敬的说道：“是小的多虑了，现在没有问题了，这人大人尽管带走便是。”

　　裴潜冲他点了点头，道了谢，转头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而沙弥儿就被卫十一一路提着，跟在马车后，回了毓庆宫。

　　一进入青阳殿，卫十一就将手中的沙弥儿放了下来，笑嘻嘻的陪着笑脸说道：“小十九，得罪啦。”

　　沙弥儿一改刚才蛮不讲理，野蛮刁钻的模样，她伸了个懒腰，撑了撑身子骨，关节处发出了劈里啪啦的响声儿，转眼间像是营养不良一样的身体抽枝拔节，一瞬间长大一般，长高了许多。那身脏兮兮的囚服在她身上显得小而破旧。

　　沙弥儿，哦不，是卫十九眼声冷冷的瞥了他一眼，神态像是一只高傲的孔雀一样。她没搭理卫十一，而是对着裴潜抱拳行礼，说道：“公子恕罪，属下身上污浊恐沾染了公子，还请公子给属下一刻钟收拾一下。”

　　“去吧。”裴潜善解人意的同意了卫十九的请求，说道：“给你半个时辰，梳洗一下，好好吃些东西，想必好几天没能好好用膳了。”

　　“谢公子。”卫十九得了应允，转头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卫十一见她没搭理自己，低头吐了吐舌头，乖乖走到了裴潜身边，想要给他倒杯茶，却被云儿先一步抢到了茶壶。他只好摸摸鼻子，站在裴潜身后充当一个背景板。

　　卫十九是闻人长风卫字号中，为数不多的两位姑娘之一，精通缩骨伪装卧底等，常常被闻人长风拿来在一些特殊的场合里作为一招出其不意的险棋来用。

　　这一次，伪装成月氏人去接近云漪，只是想要看看她作何反应。如果能够同云漪打好关系，接近她，或许能够套取更多的线索。

　　如果云漪对伪装成沙弥儿的卫十九不闻不问，他们就只好再通过另外的途径接触云漪了。

　　“公子。”虽说裴潜给了她半个时辰，但是卫十九也不可能真的让他等足半个时辰，所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呢，就来了。却看见闻人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坐在裴潜身边，笑吟吟的也不知道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闻人长风朝着她抬了抬手，说道：“说说吧，有什么进展没有。”

　　卫十九特别肯定的说道：“属下基本可以断定，江南春花魁云漪，乃月氏国安插在我大烨的细作。”

　　裴潜尽管早就有了预料，但是仍旧惊异卫十九为何如此之快就得出了结果。云漪若是细作，定然是极其小心谨慎的，断不可能短短数日便对才认识的沙弥儿信任至此。

　　闻人长风问道：“何以断定？”

　　卫十九将云漪拜托她的事情一字不拉的转告给了闻人长风，说道：“若不是月氏细作，她又何必这样传递信息。”

　　闻人长风挑了挑眉，进展出乎他意料的顺利，忍不住让他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蹊跷。莫不是云漪发现了卫十九的身份，进而猜到了他们的意图，才故意误导。

　　“你对她做了什么？”裴潜开口问道。

　　卫十九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没有，是云漪自己主动靠近属下的，这些话也是她自己主动说的。”

　　“不过……”卫十九顿了顿说道，“那个叫云漪的女人掌握了摄魂术，也许是对自己的技术足够自信吧。如果沙弥儿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乞丐，她这样做没什么问题的，沙弥儿出来之后会很听她的话，将她吩咐的事情都办妥。并且不会讲出她的名字。”

　　“摄魂术？”裴潜听长安同他讲过这种异术，多在西域一带常见，神奇得很，被中原的江湖人士传的神乎奇乎。

　　据说这摄魂之术，施展之人可以操控被施术者，让对方听之从之，忠心不二。甚至有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对方施了这法术，防不胜防。

　　卫十九听了裴潜的描述不屑的笑道：“哈？哪有这么神奇。不过是借助一些辅助工具，给对方一些暗示，短时间内快速获取对方的信任罢了。”

　　卫十九摊了摊手说道：“就比如这云漪，佐以药物和香气，加上她受过特殊的训练，在一定情况下眼神和轻而缓的话语蛊惑对方罢了。说实话云漪的眼睛很厉害，大概是属下见过天赋最好的了，同她的眼睛对视之后，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中招。所以她对自己很是自信，才敢用刚认识数日的沙弥儿。”

　　药物是涂在给她的食物之上，香气便是那晚卫十九同她讲话时若有若无的异香罢了。

　　“香气？”裴潜眼睫轻颤，对着这两字异常敏感，毕竟他曾经多次闻到过不明意味的异香，现在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释。

　　卫十九看了眼闻人长风，见他没有在意裴潜越过他直接问自己问题，就接着说道：“是。云漪的香里，应当是加了鸢尾花，后调鸢尾的味道蛮重的，至于其他的属下无能，闻不出来。”

　　裴潜点了点头，颇为感兴趣的问道：“十九为何不会中她那摄魂术？”

　　“属下就是干这个的。”卫十九的声音里不乏有几分骄傲，谈及自己最为骄傲的，嘴角不知觉的上扬。听到闻人长风在一边板着脸咳了一声，才收敛了笑意。

　　裴潜被这主仆俩的互动惹得有了些笑意，闻人长风原本板着的脸一看到裴潜左脸颊圆圆的酒窝，就立刻放松了下来，跟着一起傻笑。

　　“十九，你且下去吧。好好准备准备，先按照云漪吩咐你的做，本殿会派人盯着。你且以沙弥儿的身份待在云漪身边，取信与她。十八会在你附近随时接应，若是有必要，可以控制或者了结了云漪，取而代之。”

　　闻人长风又问了些细节方面的问题，沉思了一会儿，渐渐有了思路。

　　卫十八和卫十九是一对孪生姐妹，能够同时在暗营脱颖而出，必然都是极其优秀的。两人皆是擅长潜伏卧底伪装。不同的是十九擅长改变身形，十八擅长的是改变音容。两个人常常配合着出任务，效率极高。

　　人都走了，云儿看了看自家的主儿和太子殿下，悄咪咪拽了拽卫十一的衣袖，在他微微疑惑的眼神中，朝着闻人长风拜了一拜，退出了房间。

　　裴潜能够感觉到云儿那点儿小动作，微微摇头没作声。等到人出去了之后，才端起了茶杯说道：“身边婢女没大没小的，还请殿下恕罪。”

　　这罪也不是真的要请，裴潜颇为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垂下头饮了口茶。

　　闻人长风被他那两下眼睛眨得魂儿都要跟着飞了，好半天才会回过神来，说道：“远之可要换一个？”

　　“罢了。”裴潜听出他呆头呆脑的，忍不住笑道：“换了，臣可用不惯。”

　　闻人长风被他笑得已经昏了头，晕乎乎的答道：“远之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的远之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现在已经敢嘲笑打趣他了，这可真是一个不小的进步！闻人长风巴不得他在自己跟前没大没小，完全放松最好不过了。

　　他这一世原本只想将裴潜好好保护起来，心怀愧疚想要好好补偿这个人罢了。裴潜心怀壮志凌云，他便带着少年慢慢从后宫走向前朝。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份单纯的尊重和袒护变了味道。

　　欲在心间蔓延，不待闻人长风察觉就扎了根，顺着心脏流向骨血。

　　他想吻他，想抱他，想要裴潜那双冷淡的眼眸里染上更多的情绪。

　　闻人长风不是初识情爱的懵懂青年。前世的帝王，自然清楚自己胸腔的那份悸动所谓何意。

　　他同方瑜说过自己与裴潜清清白白。

　　可是他待裴潜，早就不再满足于君臣之礼。

　　眼神里哪有半分清白，只不过仗着裴潜眼盲看不见罢了。

　　想要拆骨入腹，将人狠狠碾碎。却又捧着含着，生怕吓着他的远之。

　　细水长流，缓而图之，着实磨人。

　　裴潜不知道自家殿下这些想法，还在笑眯眯的低头饮茶。

　　若是知道，怕是要一反往日的冷清，乐得笑出声来。

第五十九章    糟糕，要没了
　　半月有余，云漪她们像是终于被朝廷想起来了一样，轮番来了几个人，审问她们关于江南春老板娘的事情，其中主要还是以云漪为主。

　　但不论来几个人，又或者是换成是谁来审，云漪永远都是那一套说辞，前后逻辑环环相扣，没有一点漏洞。

　　闻人长风同裴潜商量了一下，最后上奏了闻人傅，决定先放过云漪。等回头在卫十九去找云漪，留在她身边或许能够获得更多的信息。

　　云漪的身份级别在月氏的细作中应当不低，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揪出一批来，以绝后患。

　　庆安二十八年元月，云漪终于是借着春节的喜庆被放了出来。江南春多日无人搭理，竟然是转眼间从昔日的繁华变得门可罗雀，破败至极。

　　云漪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加上那些富家子弟相送的财产接手了江南春，竟然是又将这家京都第一楼支了起来。

　　尽管不比往日盛大，却也让楼里众多姐妹有了一个落脚之地。

　　小樱桃被云漪当作了自己的接班人培养。后来沙弥儿一身狼狈的找了过来，浑身擦伤就蹲在江南春的门口。被云漪看见一把拽了进去。

　　细细盘问之后，才知道沙弥儿是从押着她前往月氏的看守手里逃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在江南春的门口无意间看见云漪便找上门来。

　　沙弥儿再三保证自己吃一顿饭就走，不给云漪添麻烦。

　　不知道云漪是出于何种心理，竟然是主动将沙弥儿留在了身边，并且给这姑娘取了个花名叫沙沙。

　　于是众人皆知，江南春的老板娘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叫做沙沙的小侍女。

　　这些消息被零零碎碎递进了毓庆宫中，转眼之间莺飞草长，又是数月。

　　裴潜左臂上的夹板早就拆掉了，只是伤口还未彻底痊愈，遇上阴雨天气还是疼痛难忍。长平路一战到底是伤了裴潜的内里。

　　尽管有着长安在一旁替他调理身体，闻人长风也天天让御膳房变着花样的为裴潜做些滋补的吃食。

　　但奈何裴潜就是干吃不胖，闻人长风养了那么久，他的脸颊也只是圆润了些许。不再同以前一样瘦骨嶙峋罢了。脸颊透露着红晕，看着健康，其实内里早就暮气沉沉千疮百孔。

　　闻人长风和长安将裴潜的情况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闻人长风也想着派人去大烨各地遍寻名医，只是这些事情长安早就做了。若是有法子，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卫十被闻人长风差出去寻找，迟迟没有结果。

　　以前长安还担心裴潜成了岐山令，等到闻人长风成了帝王之后命不久矣。现在来看，是长安多虑了。按照裴潜现在的身体状况，很有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

　　“喏，你整日待在药房里，不无聊吗？”卫一揣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小零食，往上提了提裤子，大大咧咧的坐在了长安边上。

　　炉子里的药汁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长安坐在炉子边上，一边搅动着里面黑乎乎的药汁，一边翻看着手中的药典。也不搭理身边这个人，兀自翻了一页手中的书。

　　卫一撇了撇嘴，也不在意，打开了油纸包自己吃了起来。今天带的是路边一个老大爷卖的云片糕，片薄色白，滋润细软，像是豆蔻年华养尊处优姑娘的皓腕一般，犹如凝脂，比寻常糕点铺卖的，品质要好上不少。

　　相处良久，这两个人没有初一见面时的剑拔弩张，卫一自认自己已经成为了长安无话不说的朋友。然而事实上却是无话，不说。

　　没有话说，一句不说。

　　最大的进步就是长安能够忍受卫一在他边上聒噪，而不会翻白眼了。

　　长安专心看着手中的书，对于卫一的话基本上是左耳进右耳出。这人每次来烦他，都说明他那主人就在不远处，八成又是来找裴潜的。

　　裴潜越来越嗜睡。

　　以往每日除去夜里的休息，只要午后休息半个多时辰便是足够了。而且入睡后都还保持着警觉，一旦有人靠近会立刻惊醒。近日来，裴潜午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睡得也越来越沉。有一日傍晚，闻人长风来找他时发现裴潜还在睡觉。等到裴潜醒来时察觉到身旁有人还吓了一跳。

　　彼时夕阳半山，微风低掠，地上投下的影被斜斜地拉长。

　　闻人长风揉了揉他大梦初醒懵懂无比的脸颊，说道：“远之，别院养的晚山茶开了。我，我带你去别院住几日吧。”

　　“唔……殿下？”裴潜刚睡醒反应还有些迟钝，揉了揉眼睛，眼尾隐约揉出了几分红，疑惑道：“陛下寿宴将至，八方宾客将至，殿下有好些事情要忙，怎得突然想到要去别院赏山茶？”

　　睡懵了，但是理智还在，没有迷迷糊糊就答应他。

　　闻人长风觉得这样的裴潜异常可爱，屈指刮了下他小巧的鼻子，说道：“忙里偷闲，就待两日，不碍事的。远之去不去？”

　　不出意外看见了裴潜倏尔睁大的眼眸。

　　大概彼此都明白剩下的时日无多，再藏着掖着，心里埋得那份珍重心动怕是要带到九泉之下，随着那碗孟婆汤同前尘往事一并忘却了。

　　闻人长风不愿，举动便越发大胆起来。

　　裴潜对于闻人长风惯来纵容，两人之间虽从未言明什么，举止却是日渐亲密。前几日，南苑还有妃子不忿，过来找裴潜的麻烦，被随后赶到的许如清气冲冲地过来领回去好好教育了一番。

　　山茶满园，开得如火如荼，裴潜看不见山茶的诸般模样，闻人长风就牵了裴潜的手，带他一朵一朵摸过去，一边同他讲着每一朵山茶的颜色与模样。

　　山茶园那么大，闻人长风总不能带着他将山茶园摸了个遍，但是总归感受一点是一点。

　　裴远之自幼眼盲，半生为病所累，从未好好感受过着世间三千。孩提时期，被困在裴府甚少出门。少年时期，居于毓庆宫活着多亏长安接济。青年时期……这一世还没到来，大概也没机会了。

　　闻人长风心间苦涩，总觉得亏欠他良多。

　　“殿下？”裴潜察觉到了身后半环着他的人情绪有些不对劲，停下了脚步，微微歪了歪脑袋问道：“殿下累了？不如歇一歇罢？”

　　闻人长风下巴搭着他的肩窝，懒洋洋的说道：“也好。”

　　看向裴潜的眼神里全是温软笑意：“我带远之逛着山茶园，远之不如教我弹琴吧？”

　　“是。”裴潜自然是没有异议，但是很快他就后悔自己为何答应的这般草率了。

　　他一直以为闻人长风是懂音律的，甚至以为他的琴艺还算不错。

　　直到上手那一刻，裴潜才知道自己错得大错特错。

　　骊山桃林没能用上的那架焦尾终于派上了用场。

　　“不是这样弹的殿下！这样，微微屈指，对，慢慢滑动。”

　　“不是这个音，殿下！按这里，对，这根弦！”

　　“等一下殿下！不用这么用力的去勾这根弦啊！轻轻带一下，像这样……对！”

　　“呃……不是殿下您弹得是……《凤求凰》吗？那个谱子您看懂了吗？”

　　“是这根弦！殿下。”

　　“很棒，殿下进步很大！”

　　……

　　裴潜坐在闻人长风，眉头紧锁。是不是上手握着闻人长风的手将其带到正确的弦上，按住正确的位置。然后就会惊讶的发现，闻人长风按着弦的手，怎么说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吧，像是抽筋了的鸡爪。

　　一旁伺候他们的云儿卫十一和抱了坛子酒倚在树杈子上打算小酌的长安也是眉头紧锁。

　　世人都道，大烨雍亲王的琴艺一绝，自成一派，古意流畅。大概是他这个皇兄一点音乐天赋都没有，全点在他弟弟身上了吧。

　　闻人长风的琴怎么说呢，难听吧，也倒是不很难听，只是颤颤巍巍宛如八十岁老太婆过铁索一般，突然戛然而止让人心跟着一下揪紧，而后磕磕绊绊的连上，直让人头皮发麻。音准吧，也不能说全都不对，但是似乎每一个都不在调上的。却总又沾那么一点点边，不上不下，闹心至极。

　　长安的耳朵实在是受不了这个委屈，也不知道他那发小是不是病入膏肓了，眼睛不好耳朵也跟着坏掉了，在闻人长风这种魔音攻击下还能够面带笑意，酒窝浅浅，一边纠正一边鼓励，还能够夸出来。

　　真是疯了。

　　长安受不了这个委屈，抱着酒壶跳下树，扭头就走。

　　云儿和卫十一也想走，但是他们不行，表情扭曲都快成一副痛苦面具了，见闻人长风看过来又立马舒展开了。

　　太煎熬了。

　　卫一急匆匆的一踏进茶花园就听见一阵魔音，闭眼挑眉，卫一一脸销魂，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殿下！”要不是事情过于紧急，卫一都想扭头就走。

　　他说呢，怎么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长安像是见了鬼一样往出跑。

　　要命的琴声终于停了，云儿和卫十一长长舒出一口气，一脸解放。

　　卫一朝着闻人长风行了礼，说道：“殿下，前方来报，月氏的使者团提前抵达了京都，这会儿估计已经出了奉县，估摸着今日傍晚或者明早就能到京都城外的长留亭了。”
第六十章    糟糕！来早了
　　庆安帝今年的寿辰，因着是大寿的原因，极其宏大，宴请八方，各国皆是派了使臣前来京都贺寿。届时难免鱼龙混杂，纠葛颇多。礼部早早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一事宜了，从邻国来使的名单，到准备使者驿馆。

　　还要准备寿辰当天的一切事宜。因为一年前篝火晚宴那事儿，庆安帝这时候对于这种宴会庆典之类的活动万分谨慎，一切选定都要经过重重确认，不再由单个的官员或者部门处理，相互监督有备无患。

　　在月氏来使之前来的书信上原本定好的入京日期应当是七日后，眼下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竟然早早到了京都。

　　事出突然，原本正在准备的驿馆尚且没有调配合适，庆安帝的身体时好时坏，京都现在大半的政务都压在了闻人长风身上。所以即便知道闻人长风此刻身在别院休息，卫一也只能硬着头皮来找自家殿下。

　　若不然真等到月氏使团进京，发现大烨无人迎接，搞不好会引起两国矛盾。

　　裴潜闻言教闻人长风按弦的手一顿，停了下来，等着他将公务处理妥当。

　　“嗯？”闻人长风沉浸在自己的音乐里不可自拔，猛地听到卫一的声音还愣了愣神，“月氏？怎么……你先通知礼部，让人加急把驿馆布置妥善，立刻抽调人手，安排人在灞桥等着，等人到了长留亭立刻上报，月氏使团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迎接他们。本殿稍后就到。”

　　“是。”

　　卫一得了令，立刻去通知礼部尚书，这事儿原本轮不着卫一干的，以前一直是方瑜帮闻人长风盯着礼部那头，奈何方瑜去了青云还没能回来。只能卫字号的侍卫们替他跑跑腿。

　　“月氏使团……”闻人长风无意扣弄着琴弦，表情有些凝重的呢喃着，转头问卫十一：“十九那头最近可是有什么消息？”

　　卫十一想了想说道：“并没有，云漪在江南春一直很老实，没有什么大动作。另外十九查到了月氏在京都还安排了其他的细作，名单明日酉时三刻会出来。”

　　“罢了，远之我……要去一趟礼部。”

　　闻人长风捏了捏眉心说道，回过身来，看着裴潜略有愧疚的说道。明明是他提出来要带人出来散心的，结果自己却临时有事不得不离开。

　　裴潜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左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善解人意的说道：“殿下自然是忙正事要紧。”

　　裴潜越是懂事儿，闻人长风心里越是过意不去，他抬手蹭了一下裴潜有些苍白的脸颊，戳了戳他的酒窝，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不然，远之同我一起去？若是我有哪里考虑不周全了，远之还能提点我一番。”

　　裴潜没有抗拒闻人长风略显亲昵的触碰，只是抬手握着闻人长风的手腕非常自然而然地将那只在自己脸颊旁边作乱的手拉了下来，虚虚握在掌中，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殿下说什么呢。月氏使团都已经出了奉县了，正是赶时间的时候，臣视物不便，就莫要跟着拖后腿了。”

　　京都十里外是灞桥，灞桥三里外是长留亭。京都若有人出远门，送行的人往往折上一支灞桥边的柳枝，将人送到了长留亭便是到了地方。从长留亭往奉县也不过只需要快马多半日便可抵达。

　　细细算来，月氏使团几乎已经是半只脚跨进了京都。

　　闻人长风却是更在意裴潜这么说自己，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反握住了裴潜的手说道：“远之不比自谦。你不必任何人差。拖哪门子的后腿。”

　　“殿下。”裴潜眼中笑意更甚，无奈的唤道，声音软软的，落在闻人长风耳中，像是在同他撒娇一般。天地良心，裴潜可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表达无奈罢了，“殿下快些去吧。再晚了礼部尚书该是要着急了。是臣懒，想要休息了。”

　　闻人长风握着他的手捏了捏，也没再说什么，临走时看了眼卫十一，暗示他好好照顾裴潜，匆匆忙忙策马去了礼部。

　　裴潜脸上的浅笑随着闻人长风的脚步声远去而渐渐淡去，收敛了方才的惬意，压抑着低低咳了两声，摸索着将琴抱了起来。

　　卫十一和云儿想要上来代劳，被裴潜摆了摆手拒绝了。

　　长安本来被闻人长风那感人的琴声逼走了，但是路上碰到了卫一，心知定然又是出了什么事情，又跟了回来。

　　他终究放心不下裴潜，蹲在树上将他们方才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清楚楚。

　　长安也知道卫一肯定是知道他在树上挂着呢，没有点破，还照旧汇报了一切，是闻人长风提前默许了的。这在长安理解来，算是……爱屋及乌？在毓庆宫呆了几个月下来，这个传闻中不近人情的太子殿下对裴潜，似乎还算不错。

　　长安抱着酒坛子自树杈子上跳了下来。

　　“你，不开心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语气肯定，不容反驳。

　　裴潜还在轻轻的咳，云儿走上前来动作轻柔替他拍着背。

　　“咳出声儿来，会好受些。”

　　长安看着他较之以前更为明显的病态，眼里竟然多了一份悲悯。

　　裴潜缓了缓，摆手道：“无碍。”

　　云儿万分担忧的看着自家主子，卫十一则是为他倒了一杯清水。

　　只有在裴潜憋不住咳嗽的时候，周围的人才能想起来他是一个大病未愈的人。长平路那一场冻终究伤了内里，裴潜似乎是落下了什么肺病，动不动就止不住的咳，时好时坏。也不知道同他那模糊诡异的脉象有没有关系。

　　“我没有不开心。”这是裴潜在回答长安方才的话。

　　长安摇了摇头，面无表情的肯定道：“你不开心了。”

　　裴潜有些好笑，说道：“我没有。”

　　“……行吧，你没有。”长安知道他是个死鸭子嘴犟的人，懒得在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上同他滚车轱辘话，从善如流的说道，“想去为什么不去？”

　　口是心非。

　　但凡裴潜在闻人长风面前表现的像在他面一样勇，两个人都不能到现在只是拉拉小手的进展。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裴潜那些所谓亲密，在长安看来都不算什么。要不是在两个人边儿上待了这么日子，长安真的不敢相信，裴潜入毓庆宫已经快要五年了，两个人居然什么都没有干过。

　　该干的事情一件没有干。

　　裴潜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套说辞：“累了。”

　　长安抱着酒葫芦，环臂在胸前，歪了歪脑袋，看着裴潜没有说话。

　　裴潜知道他不信，却也不解释什么，他真的是有些疲惫了，想要歇一歇罢了。抱着焦尾琴向上颠了颠说道：“长安，替我诊个脉吧。”

　　别院里有早就准备好的院落，裴潜坐在桌边，将手松松垮垮搭在诊脉的小枕上，另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有一搭没一搭轻叩着。

　　卫十一和云儿被他遣了出去，卫十一守在门口，云儿也是身体大好，便放她去休息了，左右有旁的粗使宫女可以使唤。

　　长安一边替他诊着脉，目光落在了裴潜轻轻叩动的手上。那是他们幼时没事儿研究的一个暗号，可以简单传递些信息。就像是以前裴潜院落门口的红色绸缎和风铃一样。

　　他的意思是让他小声些说话。

　　长安拉过他的手在手心上写了几个字。

　　“不信他们？”

　　总不能是怕吵到云儿休息吧。

　　裴潜摇了摇头，用气声说道：“人多耳杂。先前拜托你去接触许家，怎么样了？”

　　“许徽山为相多年，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很难接触。暂时还没有什么结果。”长安说道，有些不解：“那许如清待你……还算不错吧。怎么，暗里给你使绊子了？”

　　长安天天板着张脸，不知为何一开口就是老宫斗人了，要不就是脑补各种感情大戏。

　　裴潜轻笑道：“没有。是青云那头有些问题，殿下……觉得可以接触看看。”

　　“需要时间。”长安说道。

　　长安有着自己的信息来源，而且这个来源很广，朝堂江湖都可以接触到。长安不提，裴潜也未曾过问他的到底是有何种信息渠道。

　　裴潜也知道许家的人做事不轻易留把柄，查起来定然不好入手，许徽山更是老江湖了。

　　只是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留给他的时间或许并没有很多了。他没办法再耗下去。在裴潜离开之前，哪怕只是给闻人长风留下一个对许家的提防心都是好的。

　　他相信闻人长风的能力，他的殿下作为帝王，向来是信人不疑，这本该是最让朝臣安心办事的优点，没想到最后闻人长风却栽在了这份不疑上。

　　以闻人长风的手段，如果对许家有所防备，也不至于到穷途末路的份上。

　　裴潜还要再说些什么，却感觉长安收回了搭脉的手，说道：“还是一如既往的脉象，没有恶化。”

　　“你不是累了，休息吧。我走了，去见个人。你多喊两个人保护你。”长安收起了桌子上的家伙什儿，顺手提起了一旁的酒葫芦，系在了腰间。

　　裴潜知道他是在报复自己刚刚的犟嘴，无奈的笑了笑，反而有了几分放松。

第六十一章    艾玛，情敌出没？
　　裴潜嘴里说着自己累了，其实倒不是完全敷衍闻人长风和长安。他是真的有几分了疲惫，待到长安离开之后，便是和衣躺在了榻上，本是只想要小憩一会儿，不知不觉中竟然是就那么沉沉的睡过去了。

　　闻人长风好容易处理完了礼部所有的事情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推门进来就看见了一个恬静的裴潜闭着眼睛，平平整整的躺在小塌上。

　　今日的裴潜着了一身燕尾青对襟长衫，衬得他肤色极白，上面绣了杜若的暗纹，并不单调。裴潜不爱过于繁复的款式与绣样，大概是因为眼睛的缘故，觉着太复杂了不好穿。闻人长风按着他喜好让制衣局的人给他裁剪，所以裴潜大多数衣衫都是素色或者暗纹。

　　极少数重大场合穿的衣服会复杂些，裴潜甚少拿来日常穿着。

　　因为是在休息的原因，他便是散了头发，乌黑如绸缎铺了半个小塌。看着很柔软。

　　闻人长风收敛了气息，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似乎是在担心自己动作大了会吵醒他。

　　其实并不会。

　　他睡得很沉。眉眼放松，呼吸均匀绵长。

　　连闻人长风半蹲在他身侧都没有发现。

　　闻人长风看着他的睡颜无声地长叹一声。少年曾经的警觉渐渐消散，随着消散的恐怕还有他的生命力。

　　屈指在裴潜卷翘的睫毛上轻轻勾了一下。发现他没什么反应。闻人长风索性手臂穿过了裴潜的膝弯，一手揽着他的肩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裴潜的脑袋顺势一歪，不偏不倚靠在了闻人长风的肩头，像是一只乖巧的猫一样。

　　“嗯……殿下？”然而闻人长风走了两步，还是弄醒了他，裴潜迷迷糊糊的动了动，察觉到了闻人长风猛然收紧的手臂，呢喃不解道。

　　“到床榻上去睡。”闻人长风压低了声音，看着裴潜的额角无意在他的肩头蹭了蹭，扬起了一丝笑意，“当心受凉。”

　　裴潜正迷糊着，哼唧了一声，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闻人长风无奈将人放在了拔步床的里侧，犹豫了一下，抬手伸向了裴潜的衣衫系带。

　　穿着衣服睡觉会不舒服。闻人长风心里这般想着，平日里灵活的指尖却是勾着裴潜的系带迟迟未曾解开，他眯了眯眼睛，遮住了晦涩不明的眼神，垂着眼眸，磨磨蹭蹭的解开了并不怎么紧的扣。

　　布料丝滑，系带一散，前襟不必闻人长风拨弄便自己向身侧滑去。

　　闻人长风莫名有些口干。

　　“殿下？”裴潜又被他闹醒了，只觉得胸口凉飕飕的，慌乱的拽住了自己的衣襟，惊疑不定的出声。

　　若不是那股熟悉的沉水香。裴潜差点就要以为对方不是闻人长风了。

　　“穿着衣服，不好睡。”闻人长风解释道。莫名有些心虚。

　　……

　　“臣自己来。”

　　裴潜默了一瞬间，手脚麻利的只脱掉了外衫，留着中衣中裤，摸索着一旁的薄被。

　　手中突然被塞入了被子的一角。是闻人长风骨节分明的宽厚手掌，比裴潜的体温要高一些，莫名灼人。

　　裴潜接过了被子，重新躺了回去。他听见闻人长风悉悉索索的起身，又悉悉索索的回来坐在了床边。

　　“远之，可还困倦？若不然，我读书给你听？”

　　裴潜听到了头顶书卷翻动的声音，混杂着闻人长风的询问。

　　“兵书吗？”裴潜改了平躺的睡姿，微微侧了过来，面对着闻人长风的方向，问道。

　　“不是。游记杂谈。远之若是想听兵书，我去书房里拿。”这个房间里没有兵书，闻人长风不过随手捡了一本。裴潜听到纸页飞快翻动的声音，大概是闻人长风在确认。

　　“殿下不必麻烦了。游记也很好。”裴潜伸手拽住了闻人长风的衣角，似乎是怕他离开。这是一个有一点点冒犯的动作。但是重生以后冒犯的事情似乎也做过一些，他的殿下大抵不会介意这些细节。裴潜这么想着，手里将布料攥得更加紧了。

　　果然，闻人长风并未说什么，翻开了游记的第一页，声音轻缓的读了起来。一手持书，另外一只手动作自然的覆上了裴潜拽着他衣服的手。

　　骨骼纤细，嫩滑匀称。很好握。

　　一人读一人听，彼此默契的忽略了交叠在一起的手，谁也不提。

　　书读了没有两页，裴潜便又迷迷瞪瞪的睡了过去。

　　又做了个梦。

　　裴潜梦到了那个记忆深处从未模糊的少年，递过来的玉扣随着对方的动作摆动，摇曳着，如同裴潜的心跳。

　　半山斜阳，山茶似火。在心间落下一点，被越过旷野而来的风一煽动，便是燎原肆虐，再难自持。

　　此时的长安在京都的小巷中七拐八拐，按着手中堪比鬼画符的信件，摸索着找到了信中的地点。

　　是一个极其不打眼的小院落，小到只有两间半，院里栽了棵半高的枇杷树从院门外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一个树尖尖。

　　长安站在院门口捏着手中的信纸，歪头看了看小院落，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纸。上面除了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一副算不上画的画，一个四方框框，正中有个小口，小口上面有一堆黑点点。

　　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儿，里头有三个黑点点，像是鼻子眼睛，大概是个活物。

　　长安的目光顺着图纸移到了小院落旁边拴着的一条大黄狗身上。这玩意儿……大概画的是它？

　　长安微微眯了眯眼睛，将信纸拉远了一些，似乎在做比对。

　　大黄狗看见他似乎挺开心，傻呵呵的站起身来，尾巴竖的像是柱子一样，对着长安疯狂摇来摇去。

　　啊，是它了。

　　长安一瞬间确定了信中所说地址就是这里了。那歪歪扭扭的圆儿后面直愣愣的那条线，可不就是大黄狗的尾巴吗。

　　他满怀自信的将信卷了卷塞进了怀里。

　　上前扣了扣院落的门。

　　噔噔、噔噔噔、噔。

　　敲得极具节奏感。不一会儿，里面穿出了正好与之相反顺序的敲击声。门咔哒一声被打开了，长安推门而进。

　　枇杷树下蹲了一个穿着宽松花哨的女孩儿，一头秀发半披半扎，额前坠了一排玉石串联成的眉心坠，头发上插着丁零当啷的银饰。

　　袖口宽松，腕子上有一串细细的银镯子，仔细看，就会发现里面有一条银色的小蛇，伪装成了镯子，盘在姑娘的腕子上。

　　她大概是蹲在树下在看蚂蚁搬家。

　　头也不抬的说道：“帮我找一套你们中原的衣服。”

　　长安掩上了门，将门闩放下，走到了她身边跟着蹲下，说道：“地图不错。”

　　“哎呀，你不找到了吗？”那个叫做白苏的姑娘手里握了只小小的竹篓，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在树下刨了个坑，将其埋了进去。知道长安是在嘲讽她，瘪了瘪嘴说道。

　　她的中原话说得并不标准，带着一点点奇怪的口音。白苏生得浓眉大眼，眼神无辜的看着长安。

　　长安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问道：“尺码。你怎得不自己买？”

　　“我没钱。他们不给我衣服。”白苏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顺便把长安拉了起来，“大烨的地盘，我也不好硬抢。”

　　白苏长得无辜单纯，身体曲线却是很惹眼，只是身上的衣服宽大，不显得罢了。

　　她不是大烨的人，大老远过来，一时间身无分文，只好联系长安救助一下她。

　　“为何来？”长安接过了白苏写给他的衣服尺码，问道。

　　白苏就是长安之前说得那位南诏的朋友，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长安向来惜字如金沉默寡言，白苏几乎已经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了。

　　反正听得懂，也不碍事。正好她也不是什么话多的人。

　　白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说道：“有事。不得不来。”

　　白苏这么说，自然是私事，不大方便告知。长安也不多问，拿着尺码就转身要去订衣服了。

　　“长安。”白苏叫住了他，说道：“给我点钱。”

　　长安脚步不停，将腰间的荷包解了下来直接扔给了她。

　　直到去了裁缝店，长安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

　　他现在也没钱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一趟裴潜那里。裴潜大概可以先借一些给他。

　　门口的卫十一尴尬的挠了挠头，告诉长安：“公子已经睡下了……殿下也在里面。”

　　长安无法，只能等明日去钱庄取了钱，再去裁缝铺了。白苏再多等一日，应该也不要紧。

　　“嘿！”卫一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拍了拍长安的左肩然后跳到了右边等着长安回头。

　　长安懒得搭理他幼稚的小把戏，扭头要走，被卫一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吃晚饭了吗？要不要……”

　　“不吃。”

　　长安已经预料到他下一刻怕就要从怀里掏出来什么吃食，问他要不要吃一口了。提前一步说道。

　　卫一也不尴尬：“长安兄越来越了解我了嘛。咱果然是志趣相投，你还是关注我的，就是嘴硬。”

　　长安的桃花眼里一闪而过了无奈，却是不再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了。他知道卫一聒噪，没想到现在还多了一条自恋。

　　“你有钱吗？”长安被他缠的没了法，突然问道。

第六十二章    艾玛，你这是一见钟情了？
　　“每次给你……欸？你缺钱了？”卫一原本喋喋不休的话头一顿，快走两步追上了长安。

　　他歪头去看长安，那人虽然是在说着借钱的话，但是那双桃花眼里却是没有半点穷困的窘迫，反而是在卫一凑过来的时候，抬眼懒懒的瞥了眼他。

　　有点凶。

　　但是……很好看。

　　长安也不怕他嘲笑或者借机刁难。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的觉得卫一干不出这样的事儿来。钱财与长安来说皆是身外之物，并不很在意，但是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都不会这么觉得，所以长安对于钱财的随意都甚少表现出来。

　　听着卫一聒噪的话语，长安很是自然的就向他开了口。大概是从心底里觉得，卫一不会拒绝。长安不知道自己那里来的自信。

　　只是直觉告诉他，卫一同他是一类人。

　　果然，卫一在看长安点头之后，皱眉沉思了一下，说道：“我……没带在身上，你且等一等，我去取。”

　　说罢，嗖得一下消失在了长安眼前，像是一只脱缰了的大黑耗子。

　　长安在原地等着无聊，翻看着手中白苏给他的尺码单子。虽然南诏同大烨的风俗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却是极其的相似。单子上除了尺码还写了一堆白苏对于衣服的要求。

　　不要这个料子，不要那个颜色，送过来之前需要拿什么香熏一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那个字啊写得一如既往的难看。

　　“喏。”卫一来得及快，像是怕长安等不及了走掉似的，他没有装银子的荷包口袋，平日里就塞一点儿碎银铜板在腰间，够买个吃食就足够了，大多数时候卫一都用不上钱财。

　　但是拿给长安的却不是那些细碎的银粒儿，和叮当乱响的铜板。而是两个沉甸甸实实在在的银锭子。

　　银锭乖乖卧在卫一的手心里，在他手中，两锭银子居然显得有些小巧玲珑。

　　卫一将手摊开来伸到长安面前，问道：“这些够吗？我一般不会随身带着很多钱，要是不够，等我同其他的兄弟们换了班儿之后回去给你取。”

　　长安愣了一下，他常年混迹江湖，见过许多人。遇到的都是些穷朋友，偶尔有几个有钱人也都抠搜的要命，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像卫一这样人傻钱多的主儿了。

　　长安本该直接道谢拿钱走人的，只是未免冷酷无情了些。

　　懒洋洋垂着的眼睛睁大了些，难得话多了一句，问道：“太子给的工资看来不算少。”长安本只是随口感叹一句，没话找话而已，并没有询问或者打探的意思。

　　但是卫一却像是突然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爽朗一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害，我们是有俸禄的，殿下也出手阔绰，年节都有赏赐，只是于我来说，钱财并无多重要，能用得到的地方不多，就在那儿放着压箱底罢了。”

　　长安闭了闭眼睛，突然之间就后悔了刚刚那一句多嘴。

　　卫一没觉着什么不对，继续说着：“兄弟们也少有用钱的地方，就在那儿攒着，你要是不够了就同我说，我没清点过，但是这么多年，积蓄应该是有一些的。”

　　长安知他好意，却难以消受他这份热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很缺钱。

　　“不必，很快还你。”

　　“对了，你去买什么啊？手里捏的单子是购物清单吗？这不是你的字吧？我看过你写字，比这好看多了，这字……太丑了些。”卫一瞥见了长安手中一直捏着的单子，说道。

　　你礼貌吗？

　　要是白苏听了这话，定然又是要生气了。南诏的人擅蛊毒，倒时候下个什么东西，纵然卫一是暗卫统领也有他好受的了。

　　“慎言。”长安板着脸说道。这人烦了点儿，也并不很讨厌。长安好心提醒了他一句。天色不早了，再拖下去，这衣服也不用做了，长安冲他挥了挥手，扭身出了门。

　　这一挥，卫一竟然看清了那张纸上的一些数值，和零星几个字。裙装、窄袖、不要粉色等等。

　　卫一不傻，一下就明白过来，长安同他借钱大概是要给人裁剪衣服，对方八成是个姑娘。

　　卫一眨了眨眼睛，转头回了他自己的房梁上，打算等到闻人长风醒了之后，再告诉他。他们家殿下对着裴潜放心，可不代表他对着别人就没了戒备。长安到底不是知己知彼的人物，闻人长风自然是要留意他的举动的，这个重任自然就落在了位卫一肩上。

　　裴公子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得了他们殿下全心全意的信任。反正卫一是看不透。

　　他也不必看透，作为一个暗卫，听命行事就行了，别的也不需要他考虑。

　　闻人长风将那本游记读了几页之后，就发现裴潜又沉沉睡了过去。眼皮覆盖了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也遮住了里面的深沉情绪。闻人长风缓缓合上了书页，缓缓矮下了身。

　　睡着的裴潜很是放松。看起来柔软无害，没了平日里的疏离感和冷漠。闻人长风的目光落在了他浅淡的嘴唇上，呼吸交缠。

　　他们挨得极近，近到闻人长风再低一低头就能触到裴潜柔软的唇瓣。

　　但是闻人长风像是被定在了那里一样，再没了下一步的动作。

　　许久之后，他怜惜地用额头贴了贴裴潜的额头，最终还是没能向那浅色的唇瓣下手。而后轻轻抽出了裴潜握在手中的衣角。

　　睡着了的手没了力道，很容易闻人长风就将那片布料抽了出来。

　　各国使团这一次来的人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闻人长风没办法毫无负担的陪了裴潜一起入睡。

　　他到底是大烨的太子，城下百姓芸芸，他终究不能弃之不顾，一门心思的腻在裴潜身侧。

　　闻人长风轻手轻脚的出了门，嘱咐小厨房为裴潜温着粥，等他醒了就端给他。床榻上裴潜垂在身侧的手却是突然握了握。

　　虚虚的一把空气。没了那丝滑的布料。

　　紧闭的眼眸不安的颤动了两下。身侧的手缓缓缩回了被中，抚上了胸口那一枚莹润的玉扣。

　　月氏与南诏这一次都是派了两位公主前来。传闻中月氏来的那位雁真公主是月氏王的最疼爱的一个。只是月氏王有大概二十多位小公主，此前闻人长风从来没有听过雁真这号人物，这个传闻的真假还有待考究。

　　前世来的月氏使团中，并没有雁真，使团地位最高的，是月氏大祭司的徒弟。

　　这一世名单的改变，八成同之前云漪要卫十九传的信儿有关系。

　　南诏的出使名单倒是没什么变化。来的是南诏玉隐公主，也是南诏王唯一的嫡女。按照时间推算，玉隐公主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月氏使团果然如卫一所说，在第二日的时候就抵达了长留亭。根据迎接礼部官员的说法，月氏那帮人在长留亭看见他们的时候表情明显不对，大概是以为他们悄咪的早来了这么多天，大烨没人能够发现吧。

　　闻人傅当晚安排了晚宴，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按照礼制，闻人长风只带了许如清一个正室出席，裴潜作为岐山令跟在闻人长风身侧。

　　三个人落座之后，一时间气氛有些微妙。

　　许如清许久没有同裴潜说过话了，笑眯眯的寒暄着：“裴大人身体可是好些了？”

　　“谢太子妃关心，已无大碍了。”裴潜借了点儿云儿的胭脂，稍稍压了压他脸上苍白的病气，不贴近了看，倒是面似桃花红润健康。

　　许如清见他似乎当真无碍，眼中略过了几分真切的宽慰。继续低头用膳，不再多说什么。点秋在她身后轻轻撞了撞许如清，示意她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替闻人长风布菜，借机好同太子殿下拉近一下关系。成亲这么多次，闻人长风除了最初那几日，去看许如清的次数，屈指可数。

　　许如清感受到了点秋的催促，不着痕迹的挪了挪位子，反而离闻人长风更远了些。

　　她这一动突然几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是自己母亲的。许如清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同点秋一样的催促罢了。

　　许如清埋头吃饭，不理不睬，假装不知。

　　另外一道，竟然是来自雁真公主的，三分探究，两分敌意，剩下五分不明不白的打量。许如清也一并装作看不到，只管吃饭。

　　雁真不仅盯着她看，还盯着闻人长风看，是不是还扫两眼裴潜。反正眼睛就是粘在毓庆宫这个方向了，吃饭的时候，也不肯挪开目光。

　　存在感之强，连裴潜一个看不到的人都感觉到了。

　　一时之间，他们几个人都被盯得坐如针毡，摸不清雁真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中，雁真盯着闻人长风的时间最长，直勾勾的，带着月氏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豪气与直爽，那眼神毫不矜持含蓄。

　　“那雁真怎么回事儿？”闻人长风被她看得闹心，侧身挡了挡她落在裴潜身上的余光，不满地问着身边伺候着的卫十一。

　　这卫十一上哪儿知道去啊，他现在就是终日待在裴潜身边，司的是保护照顾。也不是负责打探消息这一块儿的。

　　“回殿下，许是……对殿下一见钟情了？”卫十一看雁真那眼神，那分明是看猎物的眼神，他们老大每回杀人之前，或者盯着长安公子的时候，都是这么看人的。

第六十三章    艾玛，这什么修罗场？
　　含情脉脉，整的还怪浪漫的。卫十一有幸同卫一一起出过一次任务。对自家老大那个眼神印象深刻。

　　但是卫十一觉得自家脑回路乃世间少有。他觉得雁真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异域小公主，总不至于同卫一一样。

　　含情脉脉……

　　应当是一见钟情。

　　闻人长风还没说话。

　　倒是裴潜听了卫十一的话，捏着筷子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不着痕迹的继续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嘴里。

　　闻人长风想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刚刚的那块儿肉上，大抵是御厨为了色香味，点缀了一些生葱花。裴潜吃不惯那东西，毓庆宫的饭食里已经甚少用到生葱花了。

　　许久未曾尝过的辛辣味道在口腔中爆开，一瞬间冲向了鼻腔和喉咙。很是难受。裴潜不适的皱了皱眉，扒了口饭将嘴里的味道压了下去。

　　“远之。”手里被塞了一杯水，闻人长风借着广袖的遮掩，捏了捏裴潜的手腕算作安抚。

　　裴潜小口小口喝着水，冲淡了嘴巴里的那股味道。小声地同闻人长风道了谢。

　　“云儿，将从葱花都捡出去吧。本殿不爱吃。”闻人长风点了点桌上的菜色，朝着在一旁伺候的云儿吩咐道。

　　许如清注意到了他们这一侧的动静，看了过来，关切的问道：“殿下怎么了？可是裴公子的身体不适？”

　　“臣无事。多谢太子妃娘娘关心。”裴潜扯动嘴角笑了笑，心里却还惦记着方才卫十一说的话。

　　雁真……对闻人长风一见钟情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月氏儿女大多豪放，若是喜欢一直盯着看在月氏也并无不妥之处。

　　裴潜眨了眨眼睛，有点懊恼自己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卫十一还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话，引起裴潜内心的波澜。即便知道了，也不觉着有什么，闻人长风贵为太子，有个三妻四妾，属实再合理不过了。

　　本朝最为专情的开国太子，也就是大烨的第二任皇帝，后宫也是有着六七个嫔妃的。这在帝王家已经算是少得可怜了。

　　闻人长风敏感的察觉到了裴潜似乎是兴致不高的模样，看起来兴致缺缺懒洋洋的。一直颇为担心的偷偷观察着他，连雁真意味不明的眼神都顾不上探究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闻人长风小声问道，“还是又困了？再坚持一下，晚宴马上就要结束了。”

　　裴潜嘴角扯起了一丝弧度，被闻人长风小心翼翼的态度弄到有些哭笑不得。

　　他打起了精神，说道：“真的没事。臣没有殿下想的那么柔弱，就是……刚刚被呛了一下，没事的。”

　　闻人长风想要抬手揉揉裴潜的发顶，众目睽睽之下，父皇还在上面坐着呢，他克制的没有动手。裴潜在他眼里何止是柔弱。自打认识他，这人脸色十有八九都是苍白且没有血色的，唇色淡淡的，加上眉眼冷清，有着一种强烈的易碎感，像是一尊瓷娃娃。

　　让人时常忘记，他是能在长平路手刃江南的人，还能在重兵包围下的江南游船上救出闻人长风，能够在盲眼的状态下，奔袭百里。

　　被闻人长风精心养了两年，倒越发金贵起来。

　　宴会很是顺利。使者团的领头同闻人傅的交流很是友好，只是祝寿，闭口不提幽云之争那些令人糟心的事情。表面看起来言笑晏晏，一团和气。私底下各是怀的什么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晚宴结束后，许如清看闻人长风同裴潜一左一右实在是亲密，眼里含着笑意，只觉着自己多少是多余了些，也不上去讨那个嫌，拉着点秋远远的跟在他俩后边，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裴潜发现许如清半响没能跟上来，扯了扯闻人长风的衣袖问道：“太子妃呢？”

　　“嗯？”闻人长风心思一直在裴潜身上，听他这么一问，才察觉到了许如清半天没有跟上来。

　　闻人长风四下寻找了一圈，才发现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许如清。

　　许如清见闻人长风回过头来看她，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然后摆了摆手示意闻人长风不用管她。于是闻人长风回过头，对着裴潜说道：“后面跟着呢。”

　　心里却是觉得奇怪。许如清这个人，大方端庄，有着中宫之仪，却又是极具亲和力，实在让人难对她生出什么排斥的情绪。纵然有了前世的记忆，两年相安无事，闻人长风竟然在刚刚一瞬间生出了她很识相懂事的错觉。

　　“娘娘！”点秋见闻人长风当真不管自己家主子，和裴潜一气儿走了下去，拽了拽许如清的衣袖，气得跺脚。

　　“莫急。”许如清顺势将自己的手搭在了自己小丫鬟的手上，刚刚吃了不少，这么走着，还有点儿累，“眼里没有的人，凑上去了，也只是空惹人烦罢了。”

　　“局势很好。我只管大度便好。”许如清安抚着拍了拍自己这个小丫鬟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点秋和母亲一样，都是性子急的人。

　　大哥前些日子才同自己通了信。青云那头，方瑜的态度渐渐软化，一切的进展都很顺利。她只需要时间，然后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但有些事情，急不得。

　　点秋看着自家气定神闲的小姐，撇了撇嘴，多少还是有些不忿。

　　“殿下，还是……莫要太过冷落了太子妃。”裴潜走在闻人长风身侧，他们从宫宴出来，夜色大好，索性当作是饭后茶余散散步，一路溜溜达达往毓庆宫走着。

　　犹豫了一下，裴潜还是开口说道。

　　尽管打心眼儿里，他希望闻人长风同许如清保持足够的距离。

　　“嗯？远之是希望我同她亲密些？扔下你，去找她？”

　　“殿下……你！”裴潜有些无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像是故意气他一样。

　　闻人长风听出他语气里藏了几分娇嗔，隐隐有些气急败坏，于是特别恶劣的乐出了声儿：“怎么？远之不是要我同她亲密些？”

　　裴潜百口莫辩，说道：“臣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闻人长风明知故问道。

　　裴潜听他这个语气就知道闻人长风一定明白他想说什么了。许家权重，用与不用之间须得把握好一个适中的度，许徵山位居相位，许如澈是四品的将军，又在青云有着实打实的兵权。

　　闻人长风若是对待许如清太过冷淡，恐怕会惹来许家不满，倒时候，反而适得其反，引来许家反噬。毕竟许如清自打入宫后，事事处理得当，时时安分守己挑不出错儿来。庆安帝又是无比满意他这个儿媳，一时间拿许如清毫无办法。

　　但是许如清就在不远处跟着，这些话裴潜总不能大剌剌的当着许如清的面儿说这些话。满以为提上一下，闻人长风就能明白，结果他家殿下揣着明白装糊涂，搁这儿拿他寻开心呢。

　　裴潜索性闭了嘴不再说话，等着再挑个好时机，再好好同闻人长风掰扯其中利害罢了。

　　“远之？生、生气了？”闻人长风听他半天没了动静儿，以为自己把人逗过分了，有慌乱起来。

　　裴潜垂着眼睛，面无表情的说道：“殿下多虑了，臣哪儿敢同殿下生气呢。”

　　哦，这还叫不生气呢。

　　闻人长风心情复杂，一边觉着有点儿高兴，毕竟裴潜难得同他闹个脾气，总觉得那硬邦邦的君臣关系又近了些。一边又不知道把人惹着了，应该怎么哄回来。以前后宫那群女人，那有裴潜这么拒人千里之外啊，一见了他就嗷嗷往上扑。

　　用不着闻人长风花心思去哄着宠着，也不至于让闻人长风因为对方闹个脾气就心情复杂，思绪万千。

　　“远之，别气了。”闻人长风拉了拉裴潜的衣袖，小声说道。

　　“臣没生气。”裴潜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出来，说道。

　　“远之，不气了。”

　　“臣真没生气。”

　　……

　　卫十一跟在后面，脑袋都快低到脚背上去了，原来平日里殿下同裴公子私底下相处都是这样的。怪不得平日不让下人在边儿上，确实有损太子殿下平日在外树立的威严形象。

　　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看见这一幕，会不会被灭口。卫十一心里嘀咕着。

　　裴潜被闻人长风烦的没了法儿，非要现在给他家尊贵的太子殿下当场跪一个才能证明他真没生气吗？

　　“远之……”

　　“大烨太子。”清朗的女声打断了闻人长风的声音，带着些异邦的口音。裴潜第一下就觉得是月氏来的雁真公主。

　　他们此刻行至午门之前，正要往毓庆宫去。

　　闻人长风一行人在宫中的小花园里逛了好一会儿，才来得午门，按理说雁真公主早就该随着使团回驿馆了，这会儿都该出承天门了。

　　想来是特地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见了雁真，闻人长风立时收敛了脸上讨好的笑意，板着脸威严满满，有意无意侧身挡住了身旁的裴潜。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保护意味。

　　“雁真公主。”闻人长风微微颔首，算是同雁真打过招呼了，左右她刚刚也没向自己行礼。

　　随意得很。

第六十四章    那我走？
　　雁真也不介意他的冷淡，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着闻人长风，额前的碎发在夜风中被吹的有几分散乱。

　　“你。很好看。”

　　雁真语出惊人，眼睛里写满了感兴趣。

　　裴潜站在闻人长风身后都听傻了，银白色的眼眸在疯狂瞳孔地震。闻人长风愣了一下，嗤笑了一声：“雁真公主……可真有意思。”

　　雁真的中原话还没能好到听出里面的弯弯绕绕的嘲讽和愠怒。只当闻人长风是真的在夸她有意思。

　　嘴角勾出了个明媚的笑容，方才营造了半天的高深莫测一下子就破了功，有点儿娇憨的笑道：“嘿嘿。”

　　“噗……”裴潜借着闻人长风的遮挡，很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他见识过江南和云漪之后，还以为月氏来的这位小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狠角色呢，猝不及防一声“嘿嘿”入耳。不知怎么的就戳中了裴潜的笑穴。

　　尽管裴潜这笑没有什么恶意，但多少有些失礼，唇齿间只泄出了一点点声音就被裴潜很好的控制住了。

　　闻人长风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卡在了嗓子眼儿里，被她这一声“嘿嘿”给整不会了。过了半响才说道：“雁真公主，是有什么事情吗？”

　　过一会儿承天门落了锁，可就出不去了。

　　闻人长风这才注意到，雁真是孤身一个人来的，身边没有旁的使臣，也没跟着什么下人。黑漆漆的午门之下，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等在这儿，两头都是一望无际乌黑一片的官道，像是通向未知的血盆大口一样，在夜色下有几分可怖。

　　“我，找你。”雁真的中原话说得是真不怎么样，八成是来之前突击学习的，卡卡绊绊，词不达意。

　　闻人长风敏感的嗅到了几分不对劲，雁真的来意不纯。倒不是有什么恶意，而是小姑娘情窦初开懵懂之际的那种心动。

　　这比算计还吓人，闻人长风像是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闻言向后退了一步：“慎言！”

　　说罢小心翼翼回头看了眼裴潜，发现那人低着头出神，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雁真的话。以裴潜的耳力，闻人长风赌他听到了。

　　“本殿同公主不熟！公主自重！告辞。”裴潜手腕上一紧，就听见闻人长风义正言辞的说着，一边拉着他绕过了雁真往外走去。

　　“站住！”雁真挺着胸膛，不甘示弱的横跨了一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闻人长风懒得理她，换了个方向往旁边走去，雁真又拦。

　　闻人长风不信邪的看了她一眼，眼神诧异，冷笑一声又换了个方向。

　　再拦。

　　再换。

　　他走。

　　她追。

　　他们兜兜转转，不肯后退。

　　大眼瞪小眼，硬生生给两个人整急眼了。

　　裴潜被拉着走了几步，就知道他们现在是在干嘛了。闻人长风拉着他，云儿和卫十一跟在两人身后寸步不离，许如清半天没有动静，裴潜不信她这么久都没跟上来。八成在后头看热闹呢。

　　一群人，盛装打扮，衣衫华贵在这宫门口晃来晃去，像是在玩儿老鹰捉小鸡一样。裴潜无语，反手握住了闻人长风拉着他的手，一个用力将人往回扯了一下。

　　闻人长风正卯足了力气和雁真较劲呢，被裴潜这么一拽，向后倒了两步，撞到了裴潜怀里。是裴潜早就料到了现在这样，张着手臂在闻人长风身后等着接他。

　　“殿下。”裴潜手搭在他腰上，帮着扶了一把闻人长风让他站稳了身形，小声喊了他一声，然后对着雁真说道：“公主直说吧，等在这儿，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顾及着雁真的语言程度，裴潜没用过于文绉绉的词儿，尽量直白的说道。

　　“你谁！”雁真不领他这情，扭头凶巴巴的瞪着裴潜，龇牙吼道。

　　“吼谁呢！”闻人长风喊得比雁真声音大多了，在漆黑空旷的管道上似乎还有着回音。原本裴潜拉着他，小臂还软绵绵搭在自己腰上，闻人长风基本上已经冷静下来了。

　　结果雁真转头这一声吼直接把闻人长风给吼急眼了。

　　她多大胆子啊？敢对着裴潜吼。

　　自打重生以来，两年多了，闻人长风几乎是连一句重话都没对裴潜说过，更别说吼他了，自己宝贝得不得了的人被别人当着面儿凶了，闻人长风立马就不干了。

　　他黑着脸，恨不得现在就和雁真打一架，语气不善的说道：“月氏的公主就这么没有教养？殿前失仪，大喊大叫，这是没把大烨放在眼里！”

　　“殿下！”裴潜拉了拉他，小声喊道，听出来他语气不好，生怕他同雁真起冲突。一个是大烨太子，一个是月氏的公主，两人要是干起架来，那可就不是小冲突了。

　　闻人长风在裴潜面前向来温柔惯了，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拉着的这个人在外头是多不近人情不好相与的了。

　　雁真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气，但是她听不懂闻人长风乌拉乌拉说一堆是什么意思，只是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雁真公主，”裴潜侧身挤到了闻人长风身前，将自家的暴躁殿下拉到了身后，笑呵呵的对着雁真说道。

　　生怕雁真听不懂，甚至加上了一些肢体语言。他指了指自己：“我。”

　　而后点了点身旁黑着脸的闻人长风说道：“朋友。”

　　雁真大概明白了，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银白色眼瞳的男人，和那个凶神恶煞的太子殿下很不一样，雁真不自觉就放柔了声音，不好意思同他大声讲话，甚至有点儿后悔刚才吼了他。

　　这人看着弱不惊风，不比她们月氏的汉子飒爽，雁真怕自己吓到他，局促的在衣摆上搓了搓手掌，磕磕巴巴说道：“昂，昂叫我雁真。”

　　“裴潜。”

　　裴潜笑呵呵的报了自己名号，微微颔首。

　　“胚……迁？”雁真费力的找着这两个字的音调，僵硬的重复了一边。

　　“是，裴，潜。”裴潜耐心的纠正道，原本不愉快的气氛一下子就变成了一趟和谐的语言教学。雁真似懂非懂的重复着，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看着裴潜似乎是在询问自己念的对不对。

　　闻人长风站在裴潜身后，格外不爽的长臂一圈将人锢在怀间，挑衅似的看着雁真，似乎是在宣誓主权。

　　雁真正忙着和裴潜学发音，懒得搭理他。甚至单纯的以为在大烨，朋友之间就是这么亲密的。毕竟在月氏的时候，她就经常和自己的好姐妹搂搂抱抱甚至一张床上睡觉。

　　雁真有模有样的念道：“裴潜？”

　　“对！”裴潜肯定的点了点头，然后比划着问雁真：“雁真公主在这里等什么？”

　　雁真这才想起来随行的使者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情，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目光落在了闻人长风圈着裴潜，在裴潜身前交握着的双手，然后把香囊往里一塞：“明天，去，这里。”

　　她还不知道裴潜看不到东西，以为他的眼睛只是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漂亮瞳色，所以指了指香囊，又指了指闻人长风。

　　她以为裴潜看懂了她的意思，“嘿嘿”一笑，朝着裴潜挥了挥手，转身小跑着欢快地跑出了午门。

　　“嗯？”裴潜不明所以的歪了歪头，闻到了一股鸢尾香气，顺着香味来源摸了过去，摸到了闻人长风的手，然后顺势被他握住了手。

　　“远之……”闻人长风委委屈屈的喊道。

　　裴潜联系前后反应了一下，明白了雁真刚刚应该是递给了闻人长风一个香囊约他明天去一个地方。

　　“殿下，同雁真公主很熟悉？”裴潜问道。

　　闻人长风幽怨的看着他，反问道：“远之你觉得呢？”

　　“那便是不熟吧。”裴潜摸了摸鼻尖，说道。他不仅觉得这两人不熟，甚至觉得两人是世仇。

　　看起来，雁真公主似乎真的是对闻人长风一见钟情，只是搞不懂刚刚两个人差点打起来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儿。

　　“远之，我们……是朋友？”闻人长风随手将香囊扔给了一边的卫十一，问出了自己更为关心的事情。

　　裴潜心下一惊，垂下了眼帘，掩饰着自己的情绪：“是……臣僭越了。一时情急，不好同雁真公主解释臣的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无论是岐山令，还是太子宾客，或者太子内眷什么的，同雁真解释起来都太过麻烦了。

　　裴潜听见闻人长风失落的叹了口气，说道：“远之既然都说是朋友了，还谈什么恕不恕罪的。”

　　闻人长风心中复杂说不上什么滋味。裴潜越来越能搅动他的情绪，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五感陈杂，琢磨良久。

　　“太子妃娘娘呢？”裴潜同闻人长风在午门墨迹了这么久，也没见许如清跟上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闻人长风早就忘记许如清的存在，此刻提起，猛然回头看去，空空如也，哪有许如清和点秋的影子。

　　卫十一在一边幽幽汇报道：“回公子的话，太子妃娘娘早就和她那宫女回去了。”

　　就在您们在这午门口玩儿老鹰捉小鸡的时候，许如清就领着点秋，悄悄咪咪沿着宫墙的墙根儿底下出了午门，往毓庆宫去了。

　　反正，裴潜在那儿呢，闻人长风指定是没时间搭理自己。许如清如是想着。

第六十五章    用跑的！
　　“远之……”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似是缠绵悱恻，暧昧得很。

　　一叠声唤着他的小字，低语间，将这两个字反复在唇齿间捻搓，竟染上了几分悲苦。这不是那人会有的情绪。

　　他向来意气风发，恣意潇洒。悲苦这样的字眼，同他搭不上几分关系。

　　或许是听错了。裴潜这么想着。

　　风声猎猎夹杂着什么嘈杂的声响。只有那一声“远之”能够入耳。

　　裴潜听不下去了。他喊得太苦，太痛，一丝一缕像是从骨缝里生长出来的绝望。裴潜不知道是怎么了才会让他悲痛至此，连着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揪了起来。

　　“陛下……别，别难过……”

　　裴潜呢喃着，不知道自己是否出了声音，只是嘴巴努力的张合。

　　“公子可是醒了？”云儿在外间听见了动静，放下了手中的正在张罗的活计，推门进来查看裴潜的情况。

　　她本以为是裴潜醒了，喊她进来。没成想自己推门进来搭了话，裴潜却是没了动静。

　　拔步床的帷幔还严丝合缝的垂着用来抵御夏日的蚊虫，小轩窗支开了半扇，推门而进的时候带进来的风同窗户形成了对流，吹动了轻薄如雾的帷幔。

　　影影绰绰能够看见，裴潜还躺得平整，看起来并不像是睡醒了的模样。

　　“公子？”云儿听他嘴里还在呢喃着什么，有些担心裴潜的情况，轻轻走上前去撩开了帷幔，发现裴潜双目紧闭，额前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睡得似乎很不安稳。

　　大概是做噩梦了。

　　裴潜感觉恍惚间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听到了云儿小心翼翼的声音。

　　“公子？醒一醒公子，没事了。”

　　裴潜奋力挣扎着醒了过来，一瞬间还有些许恍惚。清醒过来就忘记了方才都梦到些什么，只是那种心悸与悲痛还滞留在胸腔之中，裴潜陷在那股难过的情绪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那股情绪浓烈，逼得他微微红了眼尾。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殿下呢？”

　　裴潜有些急切的问道。他现在急需要待在闻人长风的身边，借此来缓解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

　　近来不知为何，裴潜一向良好的睡眠开始不安稳起来，嗜睡，多梦，时常梦呓，陷在光怪陆离的梦中出不来，待醒过来又忘个精光。

　　云儿倒了杯水，端给了裴潜，想让他缓一缓，说道：“回公子，已经辰时过半了，殿下应当是下了朝很快就回来了。”

　　裴潜喝了口水，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缓过了些劲儿，说道：“知道了。”

　　云儿应了一声，便去给裴潜准备洗漱更衣的东西了。

　　裴潜抬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玉扣，用力按了下去，似乎是要按透皮肉，一直按到胸腔里一般。理智慢慢回笼，裴潜渐渐从梦里那股情绪脱离了出来，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月氏使臣来访，月氏的雁真公主在晚宴散去时候，拦在午门前，守株待兔等到了闻人长风并且塞给了他一个香囊。尽管过程有些波折，并且不太愉快，但是结果基本是这样的。

　　昨天许如清自己偷偷溜走了，闻人长风也懒得同她计较，甚至有几分暗喜：不在了更好，他同裴潜闲话时不必小心她偷听，还能自在几分。

　　雁真硬赛过来的香囊里藏着一张字条。裴潜一摸就摸出来了，闻人长风拆开来看了，上面写着约闻人长风出去的时间和地点。

　　笔迹工整秀丽，笔锋锐利，透纸三分。

　　一手未藏锋芒的好字。一看就不是雁真的手笔。那小公主连中原话都还说不清楚呢，别说是让她提笔写这么一手中原字了。

　　怪不得明明人都已经站在闻人长风面前了，还要靠着香囊和纸条来传讯息，大概月氏的人对他们这个小公主的语言水平有着足够的了解。

　　雁真若真要是靠着一张嘴来说，未必能够表达出这个意思。

　　裴潜听闻人长风将纸条上的字读给他听之后，就随手团了团塞回了香囊中，里面装着鸢尾的干花，浓重的鸢尾花香萦绕四周。

　　“殿下，这是不准备去？”裴潜虽然看不见闻人长风的神色，却总是能够敏感地捕捉到他的情绪。

　　闻人长风搂着人往回走去，刚刚同雁真争执间搂上的，裴潜没推开他，闻人长风就一直没有松手。

　　“当然。去干嘛？那个刁蛮丫头，看见就添堵。”

　　裴潜听闻人长风理直气壮的同他抱怨，言语之间似乎还有几分委屈，他轻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聊做安慰，劝导道：“可是殿下不是想要钓鱼吗，这么错过月氏公主的邀约不妥当吧？”

　　“这有什么。”闻人长风说道：“这是雁真对闻人长风的邀约，同月氏和大烨没关系。私人邀请罢了，不然方才就在晚宴上提出来了，才不会跑这儿来打哑谜呢。”

　　裴潜点了点头，就听见他家殿下突然来了兴致说道：“远之陪我去吧。”

　　“臣去做什么。”裴潜笑了笑，这笑容却是没有什么真心实意，说实话，雁真对于闻人长风直白的赞扬和喜爱，还是让他心里很不舒服的。只不过裴潜现在没立场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能憋在心里。

　　还要为了大局，劝闻人长风去赴雁真的约。

　　“说起来，远之来了毓庆宫之后，还没带你好好逛一逛这京都城呢。”闻人长风说道，“让卫一做一份详细的攻略。这京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地方，哪里好吃哪里好玩儿，他最清楚不过了。”

　　裴潜眨了眨眼睛没说话，明显有几分意动。

　　就听得闻人长风继续说道：“咱们先应付下雁真，看看月氏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脱了身，就带你去逛逛。”

　　“等日后……我再带你去更远，更好玩儿的地方。”

　　裴潜听见了他极小声的后半句，便再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知道自己和闻人长风去见雁真是极其不妥的，也拒绝不了。

　　闻人长风在他耳边低声规划着，太像是相恋中的人在规划未来了。裴潜忍不住有几分贪恋，默默放纵了自己那些小心思，点了点头，答应了闻人长风的要求。

　　于是，等在淮阳河拱桥边的雁真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翩翩而至的闻人长风……和裴潜。

　　雁真极其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若不是一旁的侍女拉着，早就起身走了。她来大烨之前，就明白了父汗的意思，此番前来就是来选驸马的。

　　父汗告诉一定要想法设法嫁给大烨太子。这样他们或许不用付出幽云就能拿到大烨的救济了。当然这些话雁真是很久以后才从旁人哪里听来的。这时候的雁真还不知道父汗的心思，还以为是一心为了她好。

　　等到雁真来了大烨才知道，那太子是有太子妃的。

　　雁真不愿嫁了。

　　晚宴的时候，见了闻人长风，雁真又想着，也不是不能嫁。

　　他旁边的太子妃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肯定打不过自己。都不是问题。

　　再后来，午门前的对话，把雁真脑海中对闻人长风的滤镜悉数毁了个干净。现在雁真眼里闻人长风就是一个冷酷无情，只会冲着他大吼大叫的狗男人。

　　若不是随行而来的大祭司爱徒一直劝她，雁真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裴潜贴在闻人长风边儿上，朝着感觉中雁真的方向打了个招呼，文质彬彬的，反倒让雁真烦躁的情绪消了不少。

　　裴潜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加靛青配色的衣衫，衬得他整个人更是温润了几分。腰坠环佩，头发随意用靛青色的发带竖起，未加发冠。手里比平时多了一把宣纸折扇，扇子上坠着一块翡翠扇坠，青翠欲滴。

　　裴潜眉眼生得本就出尘脱俗，眉目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飘飘然的神仙气。冷冷清清像是天上明月一般，银白色的眼眸里全然是俯瞰尘世的淡漠，犹如九天之上的神明一般，悲悯却不近人情。

　　闻人长风站在他边上，硬生生将裴潜浑身那股凉薄气搅和散了。他穿了一身裴潜同色系的衣衫，两人的气场却是截然不同。

　　裴潜因着早上那个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的梦，今天对闻人长风多了几分平时没有的黏糊，汲取着闻人长风身上那股能让他心安的气息。见了面就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侧。越是靠近，越是想要更靠近。闻人长风自然是大喜过望享受得不行。

　　此时见了雁真，裴潜把自己从闻人长风身上扯了下来，不想在异国远客面前失了仪态。却被闻人长风扯着手腕拉了回来，甚至贴得比刚刚更近了几分。

　　雁真又翻了个白眼。

　　裴潜听见他家殿下，语气凝重的说道：“离我近些，要是有什么异动，我也好保护你。”

　　江南春就在附近。

　　虽然明面上卫二卫三跟在两人身后保护，暗处还有卫一、卫十一和长安。但裴潜还是被闻人长风锁在身边不放。

　　雁真跟他们逛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昨晚午门相遇，大烨太子的太子妃为何只是远远跟着了。

　　现在的雁真恨不得拔腿就跑，同他俩一道走的感觉太奇怪了，总感觉自己多余，插不进话。

　　原来大烨的太子，同他的属臣都是这么亲近的吗？自己的父汗和大祭司也不这样成天贴在一起啊。雁真忿忿想着。

第六十六章    无语，你就不能吃吃醋吗？
　　闻人长风到底是心里戒备着雁真，根本没办法同雁真好好交流。

　　雁真从月氏山水迢迢的过来，到底是客，怎么也要好好将人招待了去，不能坏了大烨热情友善的名声。

　　他家殿下不乐意出声，这个重任自然就是落在了裴潜身上。总归不能冷落雁真。

　　裴潜有一搭没一搭的同雁真聊着天，奈何语言实在是不通，常常词不达意，纠结在一个地方，要解释好半天，而这一解释，便又是牵扯出了更多雁真听不懂的东西。

　　好在裴潜面上看着冷清，其实是个很耐心细致的人。

　　语气缓缓淡淡，不会因为雁真听不懂就着急或者凶她。雁真就越发看他顺眼起来了。

　　雁真同他们沿着淮阳河畔缓缓散步，侧头看见裴潜的眼睛，心直口快就夸了出来：“眼睛。好看。”

　　裴潜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垂下了眼睛，遮住了眼瞳，而后才反应过来雁真是在真切的夸奖，并没有什么恶意。

　　“谢谢。”裴潜同雁真说话的时候，鲜少使用一些谦敬之词，毕竟她听不懂，只能给本就磕磕绊绊的对话平添负担罢了。

　　手腕上一紧，是闻人长风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借着衣衫遮掩，这个小动作并不是很明显，裴潜当他有什么事情，歪了歪头，表情疑惑。

　　但是闻人长风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不放。

　　雁真在一旁又开了口，在问东问西。裴潜只好转头去应付这个异邦小公主过剩的好奇心。

　　左手小小在闻人长风的手中挣动了一下，没有挣开，裴潜便也就由得他去了。闻人长风的手掌干燥温热，在冬季里这么握着他的话很是舒适，只是现在正直盛夏，是大烨最热的时候。

　　裴潜的手腕上就像是锢了一个移动的小火炉一样，没一会儿就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

　　雁真路过一家酒楼，看门口行人迎来送往，隐隐约约有着淡淡的香味自里面飘出，她经不住诱惑，停住了脚步，明晃晃的暗示挂在脸上：“吃，什么？饿了。”

　　裴潜看不见东西，一时间没能察觉雁真的意图。倒是闻人长风看明白了，如果没有记错，这家酒楼的八宝鸭做的很是不错，或许会符合裴潜的口味。

　　“远之，我也饿了。”裴潜感觉自己的左臂被拉着轻轻晃了晃，他脸上露出了些无奈的笑意。

　　“殿下想吃些什么？”裴潜问道。一旁的雁真眼巴巴的看着，嘟了嘟嘴，想要控诉裴潜无视她的行为，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闻人长风看了她一眼，莫名生出些得意来，拉着裴潜先一步进了酒楼。

　　卫二见状，连忙上来陪着笑脸，把雁真公主请了进去。雁真冷着脸横了这个无辜的侍卫一眼，哒哒快走了两步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雁真心里还记着父汗和使者的嘱托，但是现在她一看见闻人长风就觉得头大，就算对方生了个好皮相，也不能抵消他在雁真心里的恶劣行径。月氏尊贵的小公主，从来就没有人这么同她甩过冷脸。

　　一顿饭吃的并不安生，裴潜坐在两个人中间，能感受到雁真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打量着闻人长风，偏偏他那殿下，不说也不看，就是只顾着往自己碗里夹菜。

　　“殿下。”裴潜拉了拉闻人长风的衣袖，小声唤了他，示意他收敛一些。

　　闻人长风明显是不乐意了，充耳不闻的继续我行我素，裴潜也不愿在雁真面前拂了闻人长风的面子，轻叹一声，不再劝。

　　只是找了个旁的话题，岔开了雁真落在闻人长风身上的眼神。

　　所幸饭后闻人长风以政事为借口，拉着裴潜匆匆忙忙同雁真告了别。也不管雁真愿不愿意，头也不回的走了。

　　“远之。”闻人长风的声音听起来实在算不上是愉快，“月氏是打算把人嫁过来，换钱粮的。”

　　裴潜心里“咯噔”一声，听到嫁过来这个字眼，莫名就慌了一瞬，随即很快调整了过来，面上不显分毫，说道：“臣知道。只是朝中眼下并没有合适的人选。观雁真公主的意思，是对殿下您有意，可惜您已经有太子妃了。”

　　“可惜？”闻人长风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冷笑了一声，说道：“有什么好可惜的。月氏这两年不好过，又想要霸着幽云不放，便拿女儿来换，哪有这样的好事。人大烨不能要。要了，幽云就又是好些年收不回来了。”

　　裴潜颔首，含了两三分笑意，夸着：“是。殿下英明。”

　　闻人长风却是看着裴潜笑不出来，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淡淡的。

　　被推下水的时候，被人刺杀的时候，甚至于得知自己性命堪忧的时候，永远都是清清淡淡，一贯的端方自持，像是从来不会崩溃一样。他将自己把控的很好，就像是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一样，也没什么值得他有波澜。

　　闻人长风曾想过，他忠心不二跟着自己究竟是为何，当真是裴家那一个冷冰冰的“忠君”家训？自打对裴潜生了旁的旖旎心思，闻人长风不止一次揣度过，裴潜除却那些世人皆知的礼仪忠孝，是否曾对他有过一点点，君臣以外的情谊。

　　譬如说，同他一样的，心悦。

　　裴潜向来顺从。对他不好，也不怨恨，对他好，也不骄纵。一门心思扑在那些错综迷离的局势上。

　　但是他不拒绝闻人长风的靠近，也不拒绝那些偶尔越界的触碰。闻人长风想碰他想到梦里都在渴求。

　　可他不敢，也不愿。

　　贵为太子，闻人长风若真要对他做什么，无可厚非。他也知道裴潜定然不会拒绝，可他固执的不想，如果裴潜心里没有他，闻人长风不想强迫他。也害怕自己贸然冲动后，裴潜还是这样波澜不惊的承受。

　　可是时日无多，闻人长风真的太想要他了。

　　笑他当初还觉得裴潜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好猜得很。那不过是眼前这人不愿藏罢了。他若执意要藏，闻人长风根本看不清楚。

　　每每闻人长风觉着裴潜亦是对他有意时，裴潜总是能轻飘飘让他清醒过来。

　　他不介意他有太子妃，也不关心他有没有留宿在南苑哪个妾室，现在连外邦的女子想要靠近，他都是一片淡漠。

　　相比闻人长风对他内心阴暗的独占欲，裴潜这个表现怎么都算不上有意于他。

　　“殿下？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裴潜敏感的察觉到了闻人长风不怎么对劲的情绪，也不知道又是那里惹得他不高兴了，嘴角含着妥帖的笑意，问道。

　　闻人长风拉着他的手腕摩挲着，说道：“被雁真搅和烦了。远之，你觉得月氏提出和亲，我该答应吗？”

　　裴潜默了一瞬间，轻笑道：“殿下方才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为了日后方便拿到幽云，自然是要拒绝的。”

　　不是这个意思。

　　闻人长风想问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想问的是，自己若是同旁人亲近，裴潜就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罢了。”闻人长风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多余这一问，颓然揉了揉裴潜的发顶，快速整理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我待会儿将你先送回宫里，我还要去一趟礼部。”

　　裴潜自然是没有什么异议，笑眯眯的应道。心里却是无声叹了口。

　　一上午的折腾，裴潜竟然是觉着疲惫异常，以他的身体其实远不至于如此，大概，真的病得没有救了吧。

　　回了毓庆宫倒头就睡，连长安来替他诊脉时，都是半梦半醒，懵懂的厉害。

　　自打那天之后，雁真还递了好几张帖子来，约闻人长风出去，均是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不是雁真的手笔，均是被闻人长风以政务繁忙推掉了。

　　约过一次就知道了，雁真就是想拉近两人关系罢了。这个小公主看起来天真单纯，语言不通显得她真诚又赤忱。其实那日上午裴潜同她聊过之后，就能看出，雁真并不似看起来那般不谙世事。

　　嘴严得很，裴潜每当提起一点有关月氏与大烨的事情，都被她不着痕迹用着语言不通转移了话题。当真是只想同他们谈谈风月。

　　但裴潜状似无意提到大烨的情况时，雁真又听得认真。

　　也是，皇室的人，有几个单纯的傻子。

　　闻人长风一旁看得明白，也就不再在雁真身上浪费时间了。

　　卫十九在云漪那儿得了不小的信任。已经是和月氏使团联系上了。基本上云漪同月氏的交流都要借着卫十九去沟通。云漪怕引起大烨的注意，却不想自己信任的沙弥儿就是大烨最为训练有素的那一批暗卫之一。

　　日子眨眼就过去了。闻人傅的寿宴眼看着就到日子了，各国的使团也都陆陆续续入了京。京都一时间充满了新鲜的面孔和各种异邦的打扮。

　　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哪一个国家的。

　　南诏、月氏、匈奴、东夷……

　　聚在京都，好不热闹。

　　裴潜也是隐隐期待了起来。他有个想见的人。这次皇帝寿宴，大概是能够见着的。

第六十七章    无语，你不吃我吃！【二更】
　　庆安帝的寿辰排面是极大的。

　　裴潜眼睛不便，人多眼杂，各国使团心思各异，闻人长风实在是不放心将他单独放到一个席位上。但若是坐在闻人长风边上，偏偏又占了许如清的位子。就算许如清不介意，那也于礼不合。

　　那么多人看着呢。

　　大烨不能在这种场合丢了礼数和气派。

　　直到寿宴开始的前一晚，闻人长风都还没有想好将裴潜安排到哪里。太子特使是有着自己席位的，但是位列群臣之中，离着闻人长风距离太远。

　　将他安排在自己身边，又没有位置，只能让人站着。那样也太委屈裴潜了。

　　到最后，还是裴潜自己主动提了出来，自己去太子特使该坐的位子就好，届时让长安跟在他身边，身旁还有卫十一和云儿，总归出不了差错的。

　　十里长街，张灯结彩。

　　帝王寿辰，自然是普天同庆，不单单是皇宫之内，就连京都的边边角角都是热闹非凡的。

　　裴潜不早朝，自然同朝廷上的官员们关系并不怎么亲密，所认识的人极少，也就是之前共事过的刑部尚书，刑部侍郎，以及一众没有资格出席这种级别宴会的内吏提刑记录。

　　唯一熟悉的方瑜此刻还身在青云，贸易区的洽谈即将进入了收尾工作，方瑜实在忙得抽不开空回来，所幸方家的京官不少，也不缺他一个。

　　裴潜垂眸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不同人寒暄，也不主动找人去搭话。安安静静，倒是给人一种高深莫测，孤高自傲之感。实际上，裴潜只是找不到人搭话罢了。

　　孤零零坐在人群中，分外突兀，他原本就不善于应付这种场合，现在更是局促的都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前世大多数时候都是独处，这般喧嚣的场合，实在是难以适应。晚宴尚未开始，裴潜便让吵得有几分头昏脑涨。

　　偏偏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大烨不少人都没见过他这个太子特使，好奇得很，不同裴潜交谈却有无数眼睛落在他身上，透着打量，让裴潜整个人都紧绷着，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懈怠。

　　“东夷使团到！”

　　“南诏使团到！”

　　“月氏使团到！”

　　……

　　所幸门口一声声通报的声音转移了人们的目光，一时间裴潜感觉落在身上的打量少了许多，他暗暗松了口气。

　　“喏。”长安在他身后，看出了裴潜的乏力，轻轻拍了拍裴潜的肩，不着痕迹塞给了他一个糖果模样的东西，“提神的。”

　　裴潜没有拒绝，接过来塞到了嘴巴里。

　　忽而长安的呼吸一沉，裴潜察觉到不对，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侧身问他：“怎么了？”

　　长安眼睛紧紧盯着南诏的使团，那个先前问他要了中原衣衫的少女已经换回了她原本的服装，手腕上还缠着那条银蛇，不知道是怎么逃过羽林卫带进来的，只怕她身上除了那蛇，还有不上旁的能够致人于死地的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了长安的目光，满头银饰丁零当啷的少女微微偏头看向了他，待看清了长安的面容之后，脸上也一闪而过了惊讶，随后丝毫没有漏了身份的慌乱，勾出三分笑意，遥遥冲着长安点了点头示意。

　　长安也是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少女收回了目光，却在无意扫过长安身前坐着的裴潜时，微微停留了一瞬，心中惊讶，却不曾表露出来。

　　长安听到了裴潜问他话，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无事。看到了一个熟人。我之前说得那个神医，白苏，在南诏的使团里。”

　　长安前几日确实同裴潜提过这么一出，说是自己有个异邦而来的朋友，恰好来了京都，医术不错，或许可以帮裴潜看看，不求治愈，能多活几年也是好的。

　　只是没想到他说的那个人是白苏。

　　“白苏……是南诏的玉隐公主，西南巫族的圣女。”裴潜一愣，无奈笑了笑，他今日想见之人便是白苏。却不想世界竟是这么小，长安口中所说的人便是白苏。

　　前世，裴潜便是同白苏关系匪浅。当时认识她，便是在闻人傅的寿辰上。裴潜混在毓庆宫的女人堆里，是个不打眼的小透明，不知怎么就引起了白苏的注意。

　　宴会途中，裴潜觉着吵闹，便是悄悄溜出去透口气。左右没人会注意他，这也没什么难得。就在花园里撞见了同样出来透风的白苏。

　　是白苏先同他说了话，一来二去，便聊了起来，竟然是格外投机，相见恨晚。

　　两人一直聊到了宴席过了大半，近乎尾声的时候才回去。

　　后来不知白苏走了什么渠道，一来二去寻过几次裴潜。

　　再后来，寿辰结束，南诏使团该是踏上了归程，临走时，白苏给了裴潜一支木簪子告诉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尽可到南诏去寻她。

　　那个时候的白苏大抵已经看出了什么，曾两次询问要不要同她一起去南诏。均是被裴潜所拒绝了。

　　再后来，白苏成了南诏的女王，而裴潜护着闻人长风，死在了前去寻她的路上。

　　也不知道，闻人长风有没有找到她，说不准在他已经死掉的世界里，闻人长风已经同白苏联手，从许如清的手里拿回了原本属于他的天下。

　　裴潜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但细细回忆起来倒是从未听说过白苏提起过她善医术。

　　长安不知道他已经对白苏了解至此，难得话多解释了一番：“是。白苏是南诏天资最好的巫师，所以成了巫族的圣女。他们救命治人的法子同大烨很不一样，说不准对你这怪病有办法。”

　　说话见，长安的眼神频频飘向了白苏那里，难得放软了语气劝着裴潜，生怕他又考虑到白苏的身份问题，畏手畏脚，不去就医。

　　其实长安也没料到，白苏会是南诏玉隐公主。任谁也想不到，南诏的玉隐是个喜欢扒在树底下看蚂蚁而且字写得奇丑无比的穷丫头。

　　长安的眼神都落在了闻人长风的眼里。闻人长风在那头看似同那些朝官推杯换盏的拉扯，听着他们没有营养的恭维，实则一门心思全在裴潜身上。

　　看长安总是看向白苏，大概就明白他们是在讨论些什么。裴潜脸上甚至还挂着很温柔的笑意。

　　闻人长风朝白苏看了过去。

　　平平无奇。

　　也不知道哪里值得裴潜注意。

　　上辈子就是。

　　闻人长风都不知道两个人什么时候搭上线的，生死攸关之际，裴潜竟然会往西南求助白苏。两人关系自是不浅。

　　闻人长风知道他上辈子不关心裴潜，甚至后来几乎快要忘却后宫里还有这么一号人。是他眼神不好，生生错过了这么一个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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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裴潜明明对他戒备得要死，怎么就同白苏关系那么亲密呢。想着想着，脑子里的思路就往着奇怪的方向去了。

　　远之入毓庆宫，就不是他的本意，是裴家主母容不下他了加上太后有意留一个裴家的子嗣来牵制裴成柏，远之这才憋憋屈屈来了他身边。况且……远之从未说过他喜欢男人。

　　闻人长风心下一惊，突然慌乱了起来，惶惶然不敢再想下去。想到前世他一直嘱托自己去西南找白苏，那股子信任劲儿。闻人长风心知不该，却也忍不住酸的冒泡。

　　万一，是……

　　闻人长风一闭眼，不敢再万一下去，心里乱得不像话，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一般，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给自己壮胆。

　　一旁的许如清察觉了闻人长风的情绪波动，侧目看了过来，轻声问道：“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闻人长风不愿同许如清过多的交流。

　　脑子里如脱缰的野马胡乱猜测，患得患失的乱想。

　　如果他猜测的是真的呢？远之当真同白苏有情谊呢？闻人长风本是将裴潜看作一挚友，敬他护他，将他看作自己应尽的责任。如若是这样，他现在该放他的远之自由，任由他们双宿双飞。

　　闻人长风做不到。光是想想就是心脏发疼，狂躁的想要砍点什么东西。双眼发红，暴躁得快要失去了理智。

　　他们今生还不认识。闻人长风抬眼看向了白苏，目光沉沉，毫无善意。

　　裴潜是他的，只有裴潜，必须是他的。

　　裴潜还不知道自家殿下现在光是靠自己脑子里那些没来由的胡思乱想就要将自己逼疯了，甚至生出来些荒谬的杀意。

　　他眉头紧锁，思索着怎么上去同白苏搭个话，再结识一下。顺便将白苏西南的势力往闻人长风这儿拉拢一番。

　　这样的话，等到他某一日不治身亡了，也不至于让他家殿下连个后路都没有，只不过现在有了长安这一层关系，加上他比上一世自由太多，倒不急于非要在寿宴上搭话。大烨现在的国力纵然不弱，并且蒸蒸日上，国库一天比一天充实，但也不便树敌过多。

　　匈奴可用贸易制衡，起码能稳个百来年。月氏是必有一战了，云漪对月氏信息传递的频率大大提高，卫十九暗中拦截了不少，前前后后不难猜出，月氏一直没能成功挑起匈奴和大烨的战争，大概是按耐不住想要动手了。

　　东夷隔了海，暂时不必考虑，打也还打不过来。所以南诏最好是能够拉拢过来，这样对月氏的胜算自然又多一分。白苏是南诏的公主，南诏未来的王。裴潜又同她很是投缘。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第六十八章    嗯？难道你们拿的都是感情本？
　　随着各国使团落座，庆安帝终于是姗姗来迟，大烨最为尊贵的皇帝陛下今日着了他最为华丽的衣袍，脸上挂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只是年前病得狠了，闻人傅掉了些体重，直到此时此刻也迟迟未能养回来。

　　宽大繁复的衣袍罩在他身上，尽管制衣局的绣娘们已经按着庆安帝现在的尺寸改过了，但仍旧是有几分空荡。亏空掉了的精气神，不是靠着修正衣服就能填补回来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祝吾皇万寿无疆,圣体康泰,国运昌盛！”

　　低下百官低伏，齐声喊出了早就安排好了的祝词。其中音色各异，有着年轻人的朝气蓬勃，也有着年长者的沉稳冷静，有着男子的胸襟气阔，也有着女子温柔贤淑，齐齐汇聚到一起，千万道声音汇聚成了一个和谐祝词，恭祝着大烨的皇福寿安康。

　　也是恭祝大烨，盛世清平，天下无忧。

　　各国使团皆是行了本国最大的礼节，对着庆安帝深深拜了下去。

　　不论他们此行除了祝寿还有这什么旁的目的，怀揣了怎样的心思，但此时此刻，在大烨的庙堂之上，在大烨百官面前参拜着大烨的皇，他们都必须恭恭敬敬，极尽顺从。

　　“免礼！”闻人傅乐呵呵的大手一挥，也没为难众人，便是让众人起了身。

　　一旁的王满是伺候闻人傅多年的老太监，当今的大内总管，伺候着闻人傅入了座，自然而然开始推动起接下来的寿宴流程。

　　该是到了挨家挨户献礼祝寿的环节。不再是齐声恭贺，每个人上前都有着自己的祝词，倒是极其考量文笔的时候。

　　今年的寿辰，闻人傅大概也不会过分关注自家臣子了，有客自远方来，自然是他们更为重要。这不仅仅是一场寿宴，更是大烨未来同相邻几国的关系交锋的利益场。所有的情爱恩怨，在家国天下面前统统都要做出让步。

　　还好大烨的臣子比较懂事，并没有将平日里那股子拉帮结派勾心斗角的模样搬到寿宴上来，这让闻人傅欣慰无比。

　　许家那个不可控因素，许大疯子也远在青云没有回来，许徽山平时野心重了些，但是闻人傅还是很信任他这个相国的，许相行事稳重，将百官管理的很有模有样。

　　各国使团排着个儿上前献礼，裴潜懒懒的听着，对这一部分并不很上心。他的贺礼是算在东宫进献的拿一份里的，贺词也是。用不着他操心。

　　“南诏玉隐，参见陛下。”是白苏的声音。她带着一身丁零当啷的富贵银饰，无视从闻人长风那里散发出来的奇怪眼神，大大方方朝着闻人傅行了一礼。

　　“南诏进献特产矿石珍宝十余石，幽冥越鸟一对，恭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白苏的中原话就要比雁真好上不少。虽然也有些小小的口音，但是基本上吐字清晰，能够准确表达自己心中所想，也能够听懂其他人在说什么。

　　裴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宫里的青梅酿，一边细细抿着，一边听到闻人傅同白苏来了几个回合的问答，便将人放了过去。

　　无功无过。

　　南诏本来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国，自己家的那点儿家务事儿一年四季都够他们忙了，基本没空同周边国家交恶。白苏又是个低调不爱招惹是非不爱出风头的性格，规规矩矩回答了闻人傅的问题。

　　裴潜嘴角勾起些笑意，说来他很是欣赏白苏的，这个小姑娘从来不愿意跳出自己舒适区，但是神奇的是，不论她走到哪儿都能飞快找到自己的舒适区，然后心安理得待在里面。

　　一直关注着裴潜的闻人长风又怎么能够错过这点儿明晃晃的笑意。手里握着的上好的白玉杯子被他捏的咯吱作响，像是再用些力就能够捏碎了那杯子一般。

　　白苏刚刚那平平无奇的发言究竟那里好了，居然能够引得一向冷淡的裴潜露出这般明媚的笑意。

　　许如清自然是察觉了身边太子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裴潜，又看了看白苏，最后又看向了闻人长风，未曾错过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忿。

　　有意思。

　　她眉眼一弯，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继续低着头吃她的饭。这大三角，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毓庆宫里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不受宠的太子妃罢了。

　　裴潜就算喝的再小口，那一小杯青梅酒总有见底的时候，他小小咂巴了一下，觉着那酒的味道似乎是不错，于是还要伸手去倒酒。

　　“啪”地一声，长安越过他的肩头，将手掌盖在了裴潜的酒杯上，将小小的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的。

　　“不许喝了。”这已经是第二杯了，长安声音冷冷的有些不近人情。

　　裴潜今天难得有了兴致，***了***唇，小声央求道：“好长安，最后一杯。”

　　“不行。”长安冷笑一声，“别撒娇，我不吃这一套。”

　　裴潜还想再为自己的口腹之欲努努力，就听到了大殿上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

　　刚刚顾着同长安说小话，竟然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成？

　　裴潜眨了眨眼睛，一旁的卫十一极有眼色的上前在悄悄同裴潜耳语了几句。

　　原来接在白苏之后的竟然是月氏的使团。依着雁真那个中原话，发言的自然不是她，而是月氏大祭司的爱徒，一个名叫什卡的男人。

　　骚动的起因正是什卡提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的请求：他们的雁真公主对大烨的太子殿下一见钟情，纵然知道太子殿下已然娶了妻，也仍旧念念不忘，知道大烨的男人都是一夫多妻的，雁真愿意同现在的太子妃一同服侍闻人长风，只是什卡想向闻人傅替雁真求一个平妻的位置。

　　莫说朝臣。

　　就是裴潜明知道月氏是怀了什么心思，此刻听到什卡在大殿之上提的要求，也很是震惊，且不说他言语之间的大胆，单是那一个平妻的位子，就是让裴潜觉得难以置信。

　　月氏的人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像是那大年三十盼月亮一样，在这儿求一个平妻的位置，他们怎么敢啊？当真是不将许家放在眼里。

　　莫不说闻人长风肯不肯接受雁真。太子若有平妻，是日后可以竞争中宫之位的。怎么可能让一个月氏来的公主染指那个位子？

　　裴潜震惊，众臣也是震惊无比，纷纷交头接耳，斥责月氏此番是在痴心妄想。

　　什卡面上还是自得无比，仿佛这是什么便宜了大烨的好买卖，笃定大烨会迫不及待的答应。庆安帝性子温和，外交上一向以来都是以和为贵，不伤及根本就是能退则退，在位二十余年，也一直没有什么行动要将幽云收回来的样子。

　　大概是这和善模样给了什卡错觉，让他们觉得大烨是只人人皆可欺的病猫。

　　裴潜只觉得什卡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等到他的殿下即位了，头都给你锤爆！

　　闻人傅怎么能够看不透月氏那些个龌龊的心思。想要钱粮，又舍不得幽云，送个公主来，还肖像太子平妻的位子。着实有些蹬鼻子上脸了。

　　朝臣都会觉着闻人傅会发作的时候，之间高高在上的皇帝，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仍旧是慈和无比，笑呵呵的说道：“年轻就是好啊。说爱就爱了。朕的太子已然成家，朕可不愿乱点这个鸳鸯谱，贵国公主既然有意，也得问问朕的儿子和儿媳愿不愿意。”

　　一脚就将皮球踢给了闻人长风和许如清。

　　“儿臣同太子妃成婚不及三年，暂还容不下旁人。毓庆宫不大，此刻已住不下不相干的人了。”闻人长风原本可以顺着自己父皇的意思，将皮球踢给了许如清的，但是此刻是难得的好机会，能够暂时打消闻人傅给他纳妾的心思。于是闻人长风临时起了主意，顺水推舟的说道。

　　话里话外都是对雁真无意的表示。

　　“莫说太子，儿媳也是不愿的。”

　　许如清听懂了这父子两一唱一和，明晃晃逼着她出来表态，解决雁真这个麻烦呢。

　　许如清纵然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趟这浑水。别说闻人长风娶一个雁真了，就算是娶一万个，许如清也不在乎。

　　但是她占着这个位置，就得来当这个恶人。

　　许如清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再抬头时，霎时间就红了眼眶，眼泪要落不落，没有寻常姑娘嘤嘤低泣寻求安慰的弱小模样，反而眼里含着那滴泪，似是故作坚强，固执的不让它落下。

　　硬撑着她这太子妃的体面和端庄。

　　一句不愿说得凄然而又倔强。

　　给裴潜都听傻了。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未曾想一局莫测的国际关系竟然成了感情大戏。让许如清一句戚戚然的不愿，将那些晦暗的利益牵扯都拉到了感情上，像是她们只是单纯发生了感情纠葛一样。

　　闻人傅见状长叹了口，说道：“如清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当是朕半个女儿，朕不能委屈了她。还请雁真公主见谅，情爱一事勉强不来。”

　　轻轻一句情爱，将这一篇随手掀过。什卡虽心有不甘也无话可说。

　　裴潜垂下了眼，遮住了银白色眼眸里的思绪万千。

　　好嘛，大家都是爱打感情牌的人。
第六十九章    哦，感情本也挺好的
　　什卡心有不甘的退了下去。倒是雁真垂下了眼睛，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没有像平时同裴潜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一样咋咋呼呼的。

　　倒是看不出她有多难过，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松懈了下去。

　　许如清目光落在了那个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酒的异域女孩身上，她的眼眶还红着，嘴角勾出些带了冷意的弧度。什卡想要把人嫁过来，可不能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放弃。

　　如果不是雁真死在大烨的国土之上会有着不小的麻烦，许如清定然不可能让这个女人活着离开京都。她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插一手的。

　　平妻……她也配。

　　许如清用手帕微微拭了下眼角不存在的泪珠，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了闻人长风，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顺着看过去，原来是在盯着他家那个岐山令在看。

　　许如清松了口气，微微收敛了一身的戏，继续吃她的饭。

　　献礼的流程继续进行。

　　东夷和匈奴的使者都很是安分守己，乖乖巧巧没生什么事端，只是气氛让什卡方才一搅和，已经不似方才的祥和。众人皆是心思各异，不知怀着什么想法呢，每一道余光都带着算计和打量。

　　庆安帝揉了揉额角，和善一笑，亲自打着圆场：“行了，大家都放松点儿，朕可不愿在生辰这日还看你们一个个板着脸的。都别拘着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他们再板着张死人脸，就太说不过去了。

　　宫乐起，一群芊芊绰绰的宫娥身着轻薄舞衣飘似的走了进来。一时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大家齐心协力将什卡制造的那点儿小插曲翻了篇。

　　渐渐大家都放松了下来，气氛也是逐渐热络。

　　“咳，咳咳。”裴潜压抑着咳嗽声，左手虚虚握拳抵在唇边，企图压下喉咙中那股躁动的痒意。

　　刚才跟着有些过分紧张了，一口气一直憋在嗓子眼儿，甫一放松下来，便是止不住的咳嗽。

　　云儿上前来不着痕迹的替他拍着背顺气，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无事。呛到了。”裴潜喝了口长安特地给他换的茶，顺了口气，安慰道。

　　宴会的后半程进行的非常顺利。

　　闻人傅脸上显露出了几分疲态，早早离了席。没了皇帝，大家便是越发放松了下来。闻人长风迫不及待的绕到了裴潜那一桌，不着痕迹挤开了他身边的长安，紧紧和少年清瘦的身体贴在一起。

　　“殿下？”沉水香扑面而来，裴潜往边上挪了挪，让出了一半的位置给闻人长风，不明所以的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闻人长风不满道：“怎得？无事便不能来远之这里了？远之不欢迎我？”

　　他方才酸得狠了，此时说话语气有几分冲，像是个得不到心爱之物便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一般，刻意用着尖酸刻薄的语气来裴潜这里找存在感。

　　话出口，又觉得语气不好，立刻就生了后悔的心思，一时间却不知道从哪来找补。

　　裴潜很久没有听到闻人长风这么同他说话了，也不知道又是哪里招得他家殿下不乐意了，只当他是为了雁真的事情而心烦。也不计较他故意挑事儿的语气，温顺的笑了笑，放柔了声音去哄他。

　　“可以，怎么不可以。殿下什么时候来臣都是欢迎的。有事或无事，臣都可以陪着殿下。”裴潜一遇见闻人长风，眼中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清便是先消融了七分。

　　整个人一下子鲜活了不少。

　　闻人长风知道裴潜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安抚他的无理取闹罢了，可听他这话却还是忍不住三分无可奈何的心动。

　　裴潜笑眯眯等着闻人长风的下文，却发现对方听了他这话之后，半响没有动静，心里不明所以却也没再多问什么。

　　良久之后，终于是听到闻人长风开口说道：“远之。卫十同我说，他找到了一名医术颇高的神医。恰好就在这京都之中。一会儿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欸？又是神医？裴潜睫毛微颤，觉着巧合。他这病难缠得很，都多少年了，偏偏长安和闻人长风这几日是接二连三找到了神医，还都在京都。

　　“对方……可是大烨的人？”裴潜斟酌了一番，问道。

　　闻人长风想着卫十同他说得话，不太确定的说道：“应当不是。像是南诏来的。来大烨游历，暂住几天。”

　　南诏。

　　裴潜抿了抿唇，觉得他们说得大抵是同一个人。

　　“怎么了？”大概是闻人长风察觉到了裴潜的反应有些奇怪，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安慰道：“远之莫要担心。我同你一起去，不必害怕。”

　　裴潜握着闻人长风的手腕将他的手拉了下来，很自然的握在手中没有松开。本想说他没有在害怕的。话到嘴边，突然拐了个弯儿，于是出口的话就变成了“那臣就不担心了。是什么时候去拜见呢？”

　　长安站在他俩后面看着这两人在这儿你侬我侬的，要不是场合不对怕是又要扭头离开了。

　　皇帝离席。不少人借着各种借口，三三两两起身离开了。

　　月氏使团、东夷使团以及南诏使团先后离席。闻人长风若是此时要走也算不得显眼。于是裴潜被他一把拉了起来：“现在。”

　　欸？

　　裴潜一脸茫然被闻人长风拉离了宫宴。马车早早停在了午门口，大概是早就准备好晚宴结束了之后就带他去见一见那位神医吧。

　　马车顺着宫道一路驶出了承天门。

　　许是今夜是帝王寿辰的缘故，直到这个时间了，街上还是热闹得很。

　　大街小巷皆是张灯结彩，一片通明，恍惚间如同白昼一般。

　　裴潜抱臂趴在车窗的边缘，也不像寻常人探出了头去张望。他眼睛不好使，就用耳朵和鼻子仔细体会着京都夜市的繁华与热闹。

　　街贩叫卖的吆喝，鼎沸的人声喧闹，风吹动了街上各式各样的灯笼，发出了“簌簌”的声响，顺便带着路边刚出炉的糖人的香甜送到了裴潜的面前。

　　市井烟火气息，盛世昌平海晏河清的热闹安稳，冲淡了方才宴会上的尔虞我诈和紧张。裴潜难得放松的趴在那里，将整个人放空了去休息。

　　马车稍稍有些颠簸。

　　但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此时此刻他宛若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在窗边俯瞰人间百态。不去融入，却又对这种万家灯火感到依赖和亲近。

　　闻人长风一时间看得有些呆。原本害怕裴潜在窗边吹风受凉，想要将他拉回来的手一顿。他有时候搞不懂裴潜身上那股疏离感是究竟是哪里来的，像是只在人间短短逗留一瞬，转眼便会离开一样。

　　这么想着，闻人长风猛然拉住了裴潜，就好像他真的要走一般。

　　裴潜被这突然的一下惊动了，趴在那里没有动，肩头还停留着闻人长风的紧握着的手。

　　力气之大捏的他的肩胛骨有些痛。

　　他吃痛的“嘶”了一声，闻人长风就立刻松了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裴潜微微侧过头，枕在自己环抱着放在窗上的胳膊，银白色的眼神含了清浅的笑意。外面朦胧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睫毛顺着光影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阴影。美好的不成样子。

　　“远之……”裴潜听到闻人长风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嗯？”

　　“远之。”

　　“嗯。”

　　“远之。”

　　“在呢。”

　　在第一声得到回应之后，闻人长风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一样，一声声喊着裴潜的小字，然后听到了裴潜不厌其烦的回应着他。

　　闻人长风也不知道今晚自己怎么回事。有些喜怒无常。他看着裴潜，眼里的喜欢马上就要兜不住了。

　　“殿下，外头是不是有人在卖糖人啊？闻着一股芝麻和糖浆的香甜。”裴潜没话找话提了一句。本意只是找个话题同闻人长风聊一聊罢了。

　　不想他家殿下朝窗外看了一眼，敲了敲车厢对着外头驾车的卫二说道：“停车。”

　　“殿下？”裴潜坐直了身子，疑惑的喊了闻人长风一声。闻人长风却只是捏了捏他的肩头示意他安心，什么都没说，越过他跳下马车。

　　不一会儿就回来了。

　　车厢的帘子一撩开，裴潜就清晰的闻到了香甜的味道。不再是漂浮在空气中被晚风送来的若隐若现。而是清晰明了，触手可及的香甜。

　　“喏。”裴潜感觉自己的手里被塞了一根竹签子。

　　马车又重新动了起来。

　　闻人长风欲盖弥彰的咳了一声，说道：“我替远之去看了看，确有人在卖糖人，街道两旁都是，一个挨着一个。”

　　“这个兔子的，很适合你。顺手就买回来。”闻人长风说道，“尝尝看？甜吗？”

　　裴潜捏着竹签的手有一点点颤。他本意不是想要糖人，随口一提罢了。闻人长风误会了他的意思。却并不妨碍他的开心。

　　裴潜执起小小的糖兔子，在它的耳朵尖尖处轻轻咂巴了一口，只是小小抿了一下，生怕吃多了破坏小兔子的形状。

　　“很甜。”
第七十章    您看，我还有救吗？
　　裴潜手里捏着那支小小的糖兔子，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下嘴的好。有点儿，不舍得。

　　他格外珍惜闻人长风送他的这些小玩意儿，可是他却总是难以长长久久的将它们存下来。譬如手里的糖兔子，譬如惨死在长平路的小白。

　　裴潜有些凄然的想着，旋即回过神来，自嘲的笑了笑。他近来不知因何缘故，实在是容易悲春伤秋得很。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动神色的压下了心间翻涌的情绪。

　　“累了？”裴潜只觉得肩颈间一暖，闻人长风的手轻轻搭在了上面，不甚熟练的替他揉捏着。裴潜愣了一瞬，倒是没有妄自菲薄的将人推开，反而缓缓放松身体，亲昵偏靠在闻人长风的手上。

　　尾音沉沉，带着显而易见的困倦：“还好，只是有些困了，不打紧。”

　　话音才落，裴潜就察觉到了闻人长风簌簌的动作，似乎是向他这边靠近了些，手掌着裴潜的后颈，将人带着靠到了他肩上，裴潜就察觉到紧贴着他的胸腔在震动，而后闻人长风低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传来：“休息一会儿。等见过了那神医之后，我们今天不回毓庆宫了，我在那附近有间院子，我们宿在那儿。”

　　裴潜确实是有些困了，刚一靠上去，就迷迷糊糊的，听到闻人长风的话，他大抵是哼了一声。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车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马车停在了一个小小的院落门口，从正门望去能够看到院里有一个茂盛的枇杷树，在夜色中乌压压的一片从院落天井冒了个头。

　　门口拴着条大黄狗。

　　见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过来，大黄狗龇牙咧嘴的冲他们“汪”了两声，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响，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打量着他们，后腿的肌肉紧绷，似乎随时都要冲上来的模样。

　　“崽崽！”院落里的主人大概听到了动静，扬声呵斥着那条大黄狗，大门内传来哐当一阵开锁的声音。

　　老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白苏同闻人长风面面相觑。

　　白苏此刻褪下了南诏繁复富贵的礼服，换上了长安之前给她定做的中原衣衫，头上的银冠也拆掉了，长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垮垮绾在脑后。

　　闻人长风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在想这是不是白苏双胞胎的姐妹。

　　先是白苏缓过了神来，开口疑惑道：“长安让你们来的？不是说明天吗？”

　　白苏的目光越过了闻人长风，落在了跟在最后的长安身上，冲他点了点头。说罢竟然是要关门。

　　白苏这一开口，闻人长风就笃定了眼前这个女孩儿正是多半个时辰前同他们一起参加晚宴的玉隐公主。闻人长风连衣衫都还没有换，不信她没有认出自己是大烨太子。

　　只是白苏不行礼，也不打招呼，就像是面对以为普通上门求医的患者一样。说着竟然是一手扶上了一扇门，作势要关门的样子。

　　“且慢，玉隐公主！”闻人长风急忙上前一步，一手握拳抵在了门上，止住了白苏关门的力道。

　　裴潜心道不好，想要拉他，闻人长风的动作却是太快了，衣角从指间掠过，没能拉住。

　　白苏显然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一出，也没同闻人长风说话，只是探头从闻人长风和门构建出的空隙间望向了长安，不满的说道：“你难道没告诉他们来我这里求医的规矩吗？”

　　规矩？闻人长风听闻此言不解的偏头去看长安。

　　长安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朝着闻人长风抱拳说道：“太子殿下，白苏拆了银冠就不再是以玉隐公主的身份示人了，殿下称呼她为白苏或者白姑娘即可。”

　　“殿下。”裴潜上前心惊肉跳地将闻人长风拉了回来。

　　白苏浑身是毒，若是生人贸然近身，她可以轻轻松松取对方性命。纵然是什么绝世高手，也未必能避过白苏的招数。若不是有技术傍身，也不可能以一个姑娘家的身份，只身闯荡江湖。裴潜是万没有想到闻人长风会贸贸然的上去。

　　吓得裴潜一身冷汗都出来了。眼下他们算是初次与白苏相识，别说裴潜，就连长安也不能保证白苏不会下黑手。

　　“卫十。”闻人长风皱了眉头，将卫十推了出来同白苏交流。

　　卫十冲着人家姑娘腼腆的笑了笑解释道：“白姑娘。是我，之前约了今晚看诊的。这是我们家殿下。”

　　白苏显然是对卫十有印象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又看向了闻人长风，目光最后落在了裴潜身上。

　　裴潜察觉到了白苏的目光，含着笑对她点了点头。

　　“哦……”白苏沉吟了一声，似乎有些没太搞明白什么情况，但还是从门边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白苏绕过了天井内的梧桐树，看了他们浩浩荡荡这一行人一眼，然后抬手点了几个人：“长安，你，还有你，还有太子殿下，进屋里来。其他人，院儿里候着。”

　　白苏点了卫十还有裴潜，然后转身率先进了主屋。

　　这只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小院落，主屋也大不到哪里去，里面只有一张单人的简易木床，一张木桌，连凳子都没有。倒是窗户底下挨着摆了一排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瓶瓶罐罐，还有大大小小的箱子。

　　房间里只在靠床的位置有一盏铜烛台，里面只燃了一根白蜡，白苏将烛台挑了挑，让里面的火光更加稳定了一些，而后端着烛台将放到了桌上。

　　白苏本人顺着力道一撑，跨坐在了桌子上，拍了拍手说道：“太子殿下担待些，白某清贫，屋里没有多余的凳子。”

　　“无妨。”

　　闻人长风没想到大殿之上看起来端庄得体的玉隐公主私底下是这般模样，幸而他也甚少计较这些虚礼，反正此行是来替裴潜求医的，旁的都不重要。

　　白苏看着裴潜，突然就放轻柔了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温柔：“那边不说话的小公子，是你要求药罢。”

　　“是。”裴潜颔首。

　　白苏了然，转头问长安：“长安你拜托我明日看得病人，也是他吧？”

　　长安应道：“嗯。是他，我之前一直同你说的那个人。”

　　“我就说……”白苏低头笑了笑，似是喃喃细语说给自己听一样，“这般罕见的症状，怎么会这么巧让我在大烨碰见两个。”

　　“倒是省事了。”

　　但她说得是中原话，声音虽低，吐字却是清晰。裴潜就明白其实还是说给他们听的。

　　“这位小公子你留下吧。长安你先带他们出去候着。太子殿下若是白某有所怠慢，还请担待。”白苏平时不会废话这多的，闻人长风身份在这儿，她再随性，都要多一份注意。

　　闻人长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打紧，倒是目光一直黏在裴潜身上，似乎是不放心他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

　　白苏见状笑了笑说道：“殿下放心。白某不吃人的。问完诊，定然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小公子。”

　　闻人长风有些脸热，没吭声，随着长安出了房间。

　　主屋的木门被虚虚的掩上了。

　　裴潜听到轻轻的一声“咚”，听起来像是白苏从那木桌上跳了下来一样。

　　“站着累的话，就坐一会儿吧。”白苏声音温柔的说道。

　　脚边被放下了一个什么东西，裴潜的肩膀被白苏压着，不容置疑的按着他坐了下去。

　　是一把椅子。

　　白苏知他疑惑，笑着解释道：“我这里就这么一个能坐的，你们来的人太多了，我给谁都不合适，便没有拿出来。”

　　裴潜愣了下，脸上有了些笑意。白苏给两个人倒了杯水，说道：“放松些，聊聊吧。关于你的病情。”

　　裴潜握着杯子，将自己所知道的娓娓道来，毫不避讳的告诉了白苏。说实话，裴潜觉得这一世的白苏同他上一世所接触的不太一样了。或许是身份的改变，让两个人相处的气氛变了些许。

　　玉隐公主同东宫里一个无名男宠，变成了现在的医患关系。白苏那本就岌岌可危的贵族架子，卸了个干干净净。

　　“眼睛是打小就是这样的吗？”白苏问道。

　　裴潜点头说道：“是。自有记忆来，便看不见了。长安说我的眼睛自小就是银白色。只是随着年龄增加，银白色看起来愈发纯粹。”

　　裴潜听见白苏颤巍巍的叹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燃起来的希望小火苗“噗呲”一下灭了个干净。

　　而后就听见白苏说道：“裴公子的眼睛，加上你所说症状，我倒觉得不像是病。或者说不完全是病。”

　　“在南诏的十万大山生长着一种蛊虫，中蛊之人，等到蛊毒爆发期后，会失去视力，眼瞳颜色逐渐变成银白色。看起来是颜色变了，其实是蛊虫的分泌物侵蚀了眼睛，从而改变了眼瞳的颜色。起初只是眼睛的变化，后来就是精神萎靡，五感减弱，食欲下降，最后由内而外衰竭致死。只是这种蛊虫的爆发期不定，并不是即刻就能生效的，多了甚至可以在人体内潜伏数十年。”白苏的声音有几分凝重。顿了顿说道：“如果是蛊毒，中原的大夫看不好是正常的。只是裴公子的情况特殊，听裴公子的意思，是从未离开过京都。那蛊虫只能在十万大山生活，没有宿主的话离了南诏就死了。”

　　白苏沉思了片刻，提议道：“裴公子若是不介意，届时南诏使团归国，可同我去南诏走一趟……”

　　白苏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突然“咚”地好大一声响。她立时收声，拉开门出去查看情况。
第七十一章    稍等，病人家属麻烦控制一下情绪
　　裴潜跟着站了起来，向前跟了两步，也看不见外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毕竟闻人长风还在外面，他难免担心。

　　“怎得了？”白苏只将门开了一个一人宽的缝隙，探了半个身子出去。就看见窗沿下的陶罐子碎了一个，幸亏她里面养着的东西还用竹编兜着，不至于撒到满地都是。

　　白苏连忙转身从屋里拎了个新的陶罐，提着竹编放了进去。

　　里面的小东西似乎是受了惊吓，黑黢黢一片，密麻麻蠕动着，散开又抱团，让人不寒而栗。

　　将它们放进去，又撒了一把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进去，安抚这些受到惊吓的小东西，白苏这才松了一口气，挨个将窗沿下的那些瓶瓶罐罐码好了，确保它们足够稳定之后才回头看向了闯祸的那群人。

　　长安方才冒着大不韪上手拉开了闻人长风，若不然这些蛊虫怕是要直接落在他们太子身上了。

　　白苏不是傻子，自然能够大致猜出来发生了什么，大概就是闻人长风不放心将裴潜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非要贴上来听墙角。跟着他的一群侍卫也没有能够管得住他的，自然就是任由闻人长风在墙根低下窥探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惹着了这尊贵的太子殿下，让他失手打翻了白苏养蛊的陶罐子。

　　白苏面色不怎么好看，但奈何对方是大烨的太子，她实在是不好发作。尽管白苏三令五申，希望大家能够将玉隐和白苏两个人分开来看待，以不同的身份做不同的事情。

　　但是极少数情况之下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分开的。如果不是裴潜，白苏实在是懒得淌这趟浑水。

　　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小瓶药丸，扔给了长安。顾及这闻人长风的脸面，也不好意思指名道姓的说他们，只是强调道：“我这院子里养了不少东西。莫要乱碰。有些是触之即生效的，而且致命，届时我也救不了。”

　　闻人长风垂下的手缓缓握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态，难得妥协似的向着白苏说道：“抱歉白姑娘，是本……是在下莽撞了。”

　　白苏大概明白他还是在意裴潜罢了。长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说道：“不瞒殿下，我此次来京都是来寻人的，是寻我师父故友之子。此人极有可能是裴公子。”

　　白苏坦诚的过分了些。

　　原本站在门口，生怕两个人起了什么矛盾的裴潜，听到此言，反而愣怔住了。

　　怪不得前世白苏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好。怪不得……她说自己如果以后遇到了任何麻烦都可以去南诏寻她。

　　原来，竟是有这么一层关系吗？

　　裴潜的眼睫微颤，握着门框的手猛然收紧，母亲在京都没什么朋友，似乎也不像别的世家夫人有什么手帕交，他对蓝羽的所有了解和记忆，都是仅限于年幼时模糊的那几年。至于后来裴成柏和魏知雨嘴里的蓝羽，裴潜是半点不信的。

　　白苏……会认识母亲吗？

　　这话一出来，不仅裴潜，就连长安也目光测测，紧紧盯着白苏。

　　白苏无视了长安的探究眼神，为了让闻人长风能够安心在院子里等待，也算是知无不言了。她接着说道：“虽然还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但是我定然是不会对裴公子不利的，就算裴公子不是我师父的故友之子，我也是一个有医德的江湖散医。断不可能对我的病患不利！还请太子殿下，安安分分待在院子里不要乱动。”

　　裴潜往前一步，有点不忍心看闻人长风挨说，想要替他辩解一二，也不知道是不是白苏后脑勺长了眼睛，立刻回过身来拦住了裴潜的脚步。

　　“裴公子，先去屋里等着我吧。夜里凉，你不能着风受寒。”白苏对着裴潜的时候，语气显而易见柔软了下来。

　　裴潜咬了下下唇，有点担心闻人长风的情况，但是白苏搭在他肩上的手不容置疑的将他推回了房间，然后自己跟着进来。关门之前裴潜听着她冲着长安喊道：“那药丸分给刚刚碰过那罐子的所有人。一人一粒。”

　　然后门“哐”的一声被关严了。

　　桌上的白蜡烛火焰被掀起了的气流推拉着，摇曳了几分。

　　裴潜看不见那些光影明灭，只是垂着头站在那里，轻轻的出声：“白苏姑娘。故友之子，是什么意思？”

　　手里一凉，似乎是被塞了一柄玉制扇骨的折扇，白苏捏着折扇的扇柄，引着他往屋子里唯一的椅子走去。

　　“我……也并不能确定。只是裴公子你年岁合适，恰巧眼睛又是这般模样。我觉着这世间，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白苏将他带到了地方之后，就抽走了手中的折扇，“哗”地一声将折扇打开，说道：“叫我白苏吧。”

　　“临渊。”裴潜微微颔首，报了自己的表字。然后说道：“能否详细说说？”

　　白苏点头，转而想到他看不见，烦躁的挠了挠头发，说道：“能。本来不打算现在说得，但是，你们殿下逼得紧。也忒不信任人了。”

　　“在我们南诏，有着四大姓氏白、蓝、水、万俟。”白苏喝了口水，把玩着折扇缓缓说道，听起来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一般。

　　“我师父，巫族的上一任圣女。按照你们的消息渠道，应该是知道这一任的巫族圣女是我。我师父认识过一个蓝家的女子。那女子根骨不行，并不精通巫术。但是对于中原地带那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却是感兴趣得很。”

　　“后来跟着一个大烨男子跑了。蓝姨……我师父让我这么喊她的。蓝姨救了一个大烨的男子，甚至为了他去十万大山采药，染了先前我说的那种蛊毒。那男人为了感谢蓝姨，说是要娶她一辈子只爱她一个，染了蛊毒也可以照顾她云云。蓝姨本就是对他有意，这下更是非他不嫁了。”

　　“蓝姨甚至不知道对方完整的姓名，就铁了心要嫁。蓝家是不同意的。我师父当时是蓝姨很要好的朋友。她替蓝姨解了蛊毒，她自以为是解了的，只是当时她也是学艺不精，一桶水不响半桶水晃荡。当时的师父自得万分，根本不觉得这小小的蛊毒有什么难得。”

　　“蛊毒解了之后，我师父就劝蓝姨，不必非要嫁给那个大烨男子。她觉着那男子看着不似什么好人。不值得托付终生。”

　　“蓝姨一时间觉得连我师父都不帮她了，整个南诏怕都不会有人理解她那轰轰烈烈的爱情了。”

　　“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蓝姨和那名大烨男子逃出了南诏。去了大烨。”

　　“我师父很后悔，如果当时没能那么劝说蓝姨，说不准她也不会走的那么决然。她想去寻她，可是巫族的人根本不允许她离开。一个没能出师的巫族圣女是不被允许离开巫族的。”

　　“何况天下之大，我师父竟然是连拐走蓝姨的那个男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于是这件事成了师父的一个心结。”

　　“直到后来她学有所成，知道自己当年所谓的解掉那种蛊毒，并没有完全解开十万大山的蛊毒，只是暂时压制罢了。这让师父更加难以释怀。”

　　“去年年末，辗转多年，师父终于得到了消息，听说蓝姨最后同那人定居了大烨京都，就想着来找一找。但师父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舟车劳顿，从南诏千里迢迢来京都了。”

　　“恰好那时，我结识了长安。他无意哼的歌谣，是……蓝姨当年最喜欢的歌谣。”

　　“长安说，这是收养他的恩人喜欢唱的歌谣。我就知道了临渊你，加上他对我所说的，关于你的病情。我几乎可以肯定，你就是蓝姨的子嗣。”

　　裴潜听白苏絮絮说了这么久，听她说到这儿之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知这个故事大抵是结束了。他手虚虚的握着，有些发颤。

　　他没想到自己时隔如此之久，还能够听到有关母亲的消息以及母亲当年的故事。

　　手掌被宽大的衣袖遮掩着，将这份激动掩藏的很好。他声音平缓，毫无波澜的说道：“母亲她确实姓蓝不错。我……能不能听一听那首歌谣。”

　　“可以。还好我唱歌不是很难听。”白苏笑了下，说道。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低低吟唱着。

　　白苏唱歌时的嗓音和平日里说话的时候并不一样。更为清朗悠扬一些。熟悉的旋律同脑海里刻下的那一段一模一样。

　　裴潜甚至觉得恍然间听见了蓝羽在轻轻的哼唱。蓝羽的声音和白苏的并不相同。大概是裴潜生了幻觉，只觉得耳边白苏的歌声朦朦胧胧叠上了蓝羽的歌声。

　　眼前一片黑暗，一瞬间的恍惚让裴潜觉得蓝羽此刻就坐在自己身边，巧笑嫣然，拉着他的手温柔的哄着他。

　　泪意上涌，被裴潜硬生生遏制在了眼眶之中，霎时间逼红了眼睛。

　　一曲终了。

　　白苏照顾着裴潜的情绪，久久没有出声讲话。

　　过了许久，她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打破沉默：“临渊，可是熟悉这首歌谣？”

　　……“嗯。”

第七十二章    稍等，难受了抱一下就好
　　裴潜无声在桌前默了很久，脸上表情不明，只是垂着眼帘，眼尾飞红。

　　白苏也不催他，松松垮垮跨坐在裴潜对面的桌子角上，一只脚悬空，一晃一晃，陪着裴潜沉默。她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情。

　　师父果然猜得没错，按照蓝姨的性格，看着温柔天真，实际上比谁都要倔强。大抵是不会告诉自己的孩子那些过往的。

　　烛光摇曳。

　　裴潜再开口时，声音都哑了三分。

　　“不是看病吗？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

　　白苏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吭哧了半天，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说道：“原本，没打算现在就告诉你这些。你的病，跟我到南诏找我师父看，是最好不过的了。巫族的圣女，一生都在和巫医蛊毒打交道，落得一身病痛。按你们中原的话，是医者不自医。师父她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她来一趟大烨了。”

　　裴潜点头，终于抬起了眼虚虚望向了白苏的方向，眼底又恢复了那一片淡漠。

　　只是白苏没能看懂裴潜银白色眼底的淡漠，抬手拨弄一下自己的簪子，继续说道：“但是门外那位，似乎并不信任我。若是换了旁人，我大可将你们逐出门去。但你不行。再者，你们尊贵的太子殿下再是笨手笨脚在我这院儿里打翻几个陶罐，失手丢了性命，南诏可是担不起。”

　　所以白苏索性直接同裴潜坦白了来意。

　　“跟我回南诏吧。”

　　“不要。”

　　裴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白苏的提议，他压下心中的纷乱，抱歉的冲白苏笑了笑，说道：“实在是对不起。白苏，我不能同你去南诏。至少现在还不行。”

　　不出意料，他听到了白苏讶异的声音：“为何？同我去南诏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一来由师父对你着手治疗更为稳妥，二来可以全我师父一个夙愿。双赢的事情，临渊为何拒绝？”

　　是双赢，裴潜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但是南诏山高路远，他不愿去。这一世难能可贵走到了那人身边，裴潜说什么都是不愿再离开的。

　　“抱歉，白苏。”裴潜没解释什么只是又道了一次歉。

　　然后他听见白苏长长叹了一声。房间里一时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是……”白苏犹豫着，说道：“因外门外的人吗？”

　　裴潜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在承认什么隐秘不可见人的东西。他极其坚定地点了点头。白苏“噗呲”一下笑出了声，跳下了桌子，走过来拍了拍裴潜的肩膀，安慰道：“临渊不必有负担。我也能治。明日我传书给师父。故人之子，只要找到了，总归是开心的。”

　　“抱歉……”裴潜除了道歉也说不出别的来，喃喃又重复了一边。

　　“行了。”白苏握着他的肩捏了捏，像是故意调节气氛一样，声音一扫方才的沉重，如释重负的说道：“师父给我任务，也算完成了。这么多年了，你有自己的追求和不肯舍弃的东西，也是正常的。不必愧疚。”

　　“临渊，你今日若是真的轻轻松松答应了我，同我去南诏，我反而会看不起你的。”白苏松开了裴潜的肩，错身去窗柩之下的陶罐竹篓里翻找着她想要的东西。

　　裴潜听她这样说，反而露出了些轻松的笑意。

　　人活着，总是有要追求的东西的。或许是一餐饭，或许是一瓢饮，或许是江山社稷天下大安，又或者是江湖远路诗酒人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亦没有什么三六九等。

　　路要是没有方向，才是危险。

　　只要不违背心中之道义，每个人都有追逐心中所求的权力。

　　白苏的师父有着她的夙愿。

　　裴潜也有着他自己的执着。

　　白苏不会强求裴潜牺牲自己心中所求而满足师父的执念。上一世不会，这一世她同裴潜说开了，讲透了，更不会勉强他做什么。

　　尊重对方的意愿，是白苏在江湖中跌跌撞撞几余年，学到的最为海纳百川，最为波澜壮阔的道理。

　　“来吧。”白苏将一个小小的药枕放在了裴潜的手边，“我替你看一看你眼下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

　　白苏搭脉的方式同中原的医生有些不同，手指轻轻重重在裴潜的手腕上按着，过了一会儿，撑开了裴潜的眼睛观察了一会儿，说道：“蓝姨体内的蛊虫在怀你的时候，应当是顺着胎盘转移了一部分寄生到你体内，久而久之，已经不再是简单的蛊毒了。形成了一种新的胎毒。”

　　一边说着，裴潜的虎口处被白苏刺入了一根尺长的银针，继而在他的关冲、少泽、商阳等穴位上刺了几番。

　　“你这个年岁，胎毒已经深入骨髓了，几乎同你这个人已经容纳为一体了。每每你受伤受寒之后，身体其他地方的血气弱了，蛊虫就会四散去侵蚀你的身体。所以每每此时，你会觉得身体脏器疼痛，但是眼睛有了短暂的复明。”

　　“你的情况太过特殊，我需要再斟酌几日，此刻尚且不能下药。而且临渊你要有心理准备，即便治愈，你眼瞳所覆盖的蛊虫分泌物也难以根除了。也就是说……你的眼睛可能没办法完全治愈。”

　　白苏锁着眉，捏着银针有几分为难，提前将最好的结果说了出来。免得到时候裴潜最后才知道自己的眼睛好不了，希望过后又是失望，才最打击人。

　　裴潜眼睫颤了颤，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并不如他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活着就好。”

　　裴潜笑了笑，左脸颊上隐隐盛了一泓清酒一般，让白苏只觉得喝醉了一般，心脏跟着颤了颤。那一瞬间白苏似乎明白门外的太子殿下为何这么宝贝这个人了。

　　这家伙，搁谁不得犯迷糊啊。

　　偏偏裴潜对此一无所觉，根本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有多招人。

　　白苏不自在的偏开了眼睛，不敢再看，笑着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肯定活着啊，那不然，多砸我这南诏小神医的招牌啊。行了，天，天色不早了，贵国太子还在外头等着呢，临渊先回去休息罢。最多三日，我便给你答复。”

　　裴潜道了谢，被白苏的玉柄小扇引着出了门。

　　才一跨出了门槛，闻人长风就冲了上来拉着他仔细一番打量，目光关切，仿佛天地间他眼中却只容纳的下裴潜这一人。

　　“怎么样？”闻人长风终于是想起来今晚的目的，目光探究看向了白苏，将裴潜以一种保护的姿态，虚虚半揽入怀中。

　　白苏看他那想抱不敢抱的样子。几乎瞬间对于两个人眼下别扭的感情状况，有了个大概的认知，闻人长风还没得手。她眯了眯眼睛，不太愿意承认有一瞬间起了横刀夺爱的心思。

　　“都已经同裴公子交代清楚了，有什么问题，让长安来找我吧。别再浩浩荡荡来这么多人，我这破院儿，庙小，经不住殿下这个架势。”白苏冲着闻人长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裴潜跟着闻人长风临走之前，听见白苏遥遥喊了一句：“以后有机会，我代师父去上一炷香！”

　　裴潜回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点了点头：“自然。”

　　而后也不管众人听没听懂，就握着闻人长风拉他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落了下来。裴潜闻着熟悉的沉水香，一只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后颈捏了捏，柔声说道：“累了就歇一歇。事情不急着说。”

　　裴潜听着闻人长风的声音，醇厚如流水，缓缓过耳，原本憋着的情绪立时就绷不住了。到底是听了自己母亲的过往，不可能是无动于衷。一想到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柔的亲娘可能遭受的心酸苦楚，裴潜就止不住的难过。

　　“殿下……”裴潜抬手覆上了闻人长风流连在他后颈的手，一开口就染上了鼻音，尾音软软的，很是可怜，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闻人长风吓了一跳，立时凑了过来，也顾不得其他，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悬在距离裴潜脸颊一指的地方，想要抚着他的脸颊，抹去他眼角的湿意，却始终没敢实实在在落下去。

　　最后还是裴潜循着那温热的温度，主动将脸颊靠了上去蹭了一下。

　　裴潜知道这么做不很妥当，但是心里实在太难受了。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心心念念的人，讨一点点安慰。动作越发逾矩了起来。

　　竟然是向前靠了靠身子，将脸结结实实埋在了闻人长风的颈侧。

　　一片湿意。

　　“殿下……抱一下……”裴潜含混着开口说道，带了些细不可察的哭腔。

　　闻人长风心中的悸动转瞬就被汹涌的心疼掩盖了。空举着的手，只愣了一秒，就揽着裴潜的肩将人结结实实摁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肩背。

　　闻人长风真真切切的明白，他是真的栽了。

　　裴潜同闻人长风倾诉着白苏那里听来的事情。受情绪的影响，断断续续有些词不达意。但基本表达清楚了，反正闻人长风是听懂了。

　　“是臣失态，琐碎家务事，劳烦殿下替臣费心了。”裴潜说着客套的话，身上的动作倒是实诚多了，靠在闻人长风怀里久久不肯出来。
第七十三章    别等了，天色不早啦该睡了
　　闻人长风润了下有些干燥的唇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怀里的这个人。

　　事实上，裴潜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安慰，他只是找一个可以倾诉的地方，安安静静将想说的话和着他内心最深处的情绪表达出来。

　　他虚虚环着裴潜，手轻轻搭在裴潜背上，轻拍着他，聊作安慰。

　　闻人长风知道不合时宜，但是他此时此刻确实生出了一丝卑劣的窃喜。为了裴潜能够朝他毫无防备的倾诉而窃喜。

　　裴潜闭着眼睛，不知道自家殿下现下都在想些什么，只是他思绪飞滚，前世今生勾勒出了一整个完整的轮廓。时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温柔至极的母亲到底在裴成柏那里受了怎样的委屈。

　　只是她都没向自己抱怨过一句裴成柏的不是。

　　再瞧瞧，她心里那顶天立地，救世救民的大英雄，都对她做了些什么。裴潜隐约为蓝羽感到些不值。但是却是能够理解三分她的心情。

　　蓝羽大概……真的喜欢裴成柏喜欢到了骨子里。

　　裴潜放肆的抵在闻人长风的颈侧，长长叹了一口气。像只不愿意面对的鸵鸟一样，侧了侧头将眼角渗出的泪珠蹭在了闻人长风的衣襟上，濡湿了小小的一片。

　　左右是放肆了这一回，不差这一点儿了。

　　裴潜觉得自己现在多少有些恃宠而骄，这样不合适。但是他贪恋着这份怀抱，闻人长风不推他，他便不想自己主动退出去。

　　卫二驾车向来稳重，今日却是不知为何，猛然颠簸了一下。然后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裴潜不曾防备，眼瞅就要被惯性甩了出去。闻人长风原本虚虚搭在他背上的手臂猛然收紧，将他整个人紧紧勒在怀里。力气之大像是要将裴潜揉碎了，融进去一般。

　　“殿下恕罪！前方修路，天黑路窄，属下未能察觉。”卫二在车厢外向闻人长风告罪。

　　温香软玉在怀，闻人长风原本暴躁的脾气也被安抚了下来，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说道：“……嗯。继续赶路吧。”

　　大概是没想到今天的闻人长风了居然这么好说话，卫二愣了一瞬间，马车才是缓缓掉头，重新动了起来。

　　裴潜感觉闻人长风环着他的手臂松了松，不再那么勒得人肋骨都发疼。但是没有松开。裴潜也就从善如流的假装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继续赖在他怀里。

　　别院离得也不近，卫二又是因为修路的原因，驾车去了别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裴潜早就没有那么好的精神头了，窝在闻人长风怀里，整个人被那股令人心安的沉水香气味所包裹，他随着马车一晃一晃，不知不觉竟然是睡了过去。

　　闻人长风只觉得肩头一沉，察觉到了裴潜渐渐卸了力气，毫无防备的靠着他睡着了，嘴角扬起了些笑意。

　　越发理解祖先们曾经做出来的那些惊世骇俗的金屋藏娇之事。美人在怀的感觉太过美妙。

　　他搂着裴潜的时候，也跟着靠在车厢上闭眼假寐。

　　长夜寂静，路上已经没有行人，空余马车的车轮在石板路倾轧的声响。

　　闻人长风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地。说实话，他在窗外偷偷听到白苏要带裴潜去南诏的时候，是被狠狠吓到了。

　　但冷静下来，他无可奈何的发现，如果只有去了南诏才能救裴潜的性命，闻人长风自然是不会强留裴潜在他身边的。他是想裴潜留在他身边，但他更希望他能好好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好。

　　窗外幽幽一片暗色。月色藏在云雾之后欲遮还羞，倒显得是妄图窥得明月的晚风过分孟浪了。

　　毓庆宫里只有南苑处许如清的房里还亮着灯，却也不是灯火通明，而是摇摇晃晃只点了一盏，一旁燃着闻人长风赐给她的鹅梨帐中香。

　　若说是闻人长风不关心她吧，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亏欠了许如清，特质的鹅梨帐中香不要钱似的往她这里送，却是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许如清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手里把玩着一个扇穗子。上面坠着两三颗劣质的玉石，主体的香包之上歪歪扭扭用最次的丝线绣着一个图样，隐约能够看出是个鸳的模样。

　　尽管那鸳绣的像是一个炸了毛的野鸭子，许如清也是宝贝到不得了，看得出来应当是常常摩挲把玩着，上面的丝线被勾的毛绒绒的。大概还洗过几次，低下淡蓝色的流苏都已经快要褪成白色了。

　　上面不是常见的一对鸳鸯，而是孤零零只有一只鸳，可以见得这是一对儿穗子。另外一个应当绣着的是一只鸯。

　　鸳鸯两相隔。许如清垂眼拨弄着扇穗子，烛火跳动着倒映在她眼眸之中，明明灭灭，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母亲总是催促着，催着她该要个孩子了。

　　兄长需要一个属于闻人氏的孩子。许家也需要。许徽山虽然从不说，但是看向许如清的眼里，总是透露着一股子浓浓的失望。仿佛……她就是一个生育工具。

　　她的使命就是代许家入宫，同闻人长风诞下一个共同拥有许家和闻人氏血脉的孩子。

　　调理身子的药方一个接一个拿给她看，每次见面，必然是要提起这个话题。不仅母亲催得紧，就连闻人傅也在有意无意暗示她，若是不能生子，就要劝闻人长风广纳嫔妃，好为闻人氏开枝散叶。

　　大概是闻人傅的子嗣不够多，他总是特别上心这些事情，让长公主闻人汀玥来暗示过好几次许如清了。

　　可是生孩子又不是许如清一个人说了能算的。她们都来催她是怎么一回事啊！许如清还要在外面圆东宫的面子，也不能说殿下整日都宿在自己的青阳殿，已经有一年多没怎么来过南苑了。

　　隔壁那沈韫，清心寡欲的快要出家礼佛了。

　　许如清都开始怀疑大烨未来的天子，是不是压根就不喜欢女人。

　　今晚，就连一个外邦来的女子，都在惦记着她的这个太子妃之位。她难得生出些厌烦之情。处处行事滴水不漏，时间久了，是个人都会觉得疲惫。

　　点秋没想到自家主子深夜里不睡觉，枯坐在床前似乎是等着什么东西。点秋原本是打算进来看看自家主子的被子盖没盖好，却不想一开门就看到这一幕，让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点秋发出了小小的带着吸气的惊呼，惊动了许如清。

　　许如清飞快看了过来，一瞬间眼睛里明确的闪过了凉薄如雪的杀意。那一刻的许如清褪去了许家嫡女大烨太子妃的光环，仿佛那个带着丝丝缕缕血腥气息的人才是真正的许如清。

　　那个眼神飞快褪去，转眼间，许如清的就恢复了往日的宽厚亲和，见来人是点秋，缓缓松了口气，朝着受了惊吓的小丫头招了招手：“吓到了？”

　　点秋摇了摇头，缓过神来，朝着许如清走了过来，替她剪了过于长的烛芯儿，一低头看见了许如清手里的扇穗子，眼睛蓦然红了红，小声问道：“小姐，可是想他了？”

　　点秋唤的是小姐而不是娘娘。一瞬间让许如清产生了一丝恍惚，就像她还是许家的嫡小姐，日日在闺阁，等着她的少年郎攒够了嫁妆前来迎娶她。

　　只是回忆恍然褪去，许如清看清了眼前的雕梁画栋，是她闺房所不及的精致。屋中所燃不是她喜欢的杜蘅，镜前所摆着的也不是她喜欢的秀丽簪钗，而是那些华丽又沉重的鸾凤金饰。

　　许如清笑了笑，珍惜的摩梭着手中的扇穗子。轻声道：“不想了，没什么好想的。”

　　她同他相隔不是一道高高的宫墙，而是生死两望，隔着忘川奈何，彼岸十里。

　　太远了，实在是想不起了。在她的少年郎战死沙场的时候，她就再不能想了。

　　“小姐。”点秋蹲在了许如清的手边，乖巧的趴在她腿上，偏头看着她，许如清自然而然摸上了她的头顶。许如清难过时，点秋每每同她撒娇安慰她，就能让她稍稍好起来一些。

　　实在是不知道今晚究竟有什么伤心事，勾的自家小姐又想起了往事。无从安慰，只剩下陪伴。

　　相伴无言，默默相靠。

　　倒是同毓庆宫外的闻人长风想到了一处去。

　　“雨儿那头……怎样了？可是愿意？”许如清一手捏着扇穗子，右手轻轻抚摸着点秋散开来的秀发。

　　这一刻，她们不似主仆，倒像是那些个闺中密友。

　　“愿意的。她想搏一搏。”点秋回道：“小姐，您当真放心让她去？那丫头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您也知道的”

　　“两年了。”许如清喃喃道，“也该有些长进了。”

　　是啊，两年了。

　　许如清继续叮嘱道：“让她换个名字，去什卡那儿要注意些了，不比在毓庆宫里，到底都是自己人。异乡为客，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让那丫头……做好心理准备吧。若是出了什么事情，鞭长莫及，没人帮得上她。”

　　“是。”点秋一一记下了许如清说得话，安慰道：“小姐放心，雨儿她也是知道的。”

　　许如清点了点头，扶着点秋的小臂将人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说道：“睡吧。天色不早了。”
第七十四章    我觉得我还可以救一下
　　裴潜被闻人长风暂且安排到了京都城中的别院之中。

　　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白苏替他治疗，另一方面则还是因为月氏使团。尽管寿辰大典之上，闻人长风和许如清已经明确的拒绝过了什卡的提议，闻人傅也表了态，但是很显然什卡还不想这么简简单单的放弃。

　　一天到晚往毓庆宫递拜帖，防不胜防。

　　甚至主动退了一步，提出了就算雁真嫁过来不做平妻也是可以的，她真心喜欢闻人长风，可以为此在毓庆宫中做一名平平无奇的后妃。

　　反而是雁真本人没再表过态。前来上门求见的都变成了什卡。倒是很久没有在众人面前看到雁真了。渐渐流传出了月氏公主为情所伤，形神消瘦，竟然是卧病在驿馆，对前来拜访的人避之不见。

　　什卡更是着急的求着闻人长风答应，多少有些死皮赖脸的逼迫之意了。

　　也不知道什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卫十九那头已经通过云漪那条线摸索着去查了。只是云漪似乎同什卡的联系并不紧密。

　　且不管月氏到底想干什么，他们这般赖皮蛇上棍的行为，着实给毓庆宫的人添了不少麻烦。

　　许如清每日都要抽出些时间应付月氏前来的访客，纵然是以她的好脾气，也磨出些火气来。

　　闻人长风怕他们吵着裴潜休养，索性就将人安排到了京都中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除却几个亲近之人，甚少有人知道这是闻人长风的院子。

　　加上卫十一和长安的保护，比在毓庆宫的时候要安静舒坦的多。

　　院中凿了一方浅浅荷塘，正逢藕荷含苞，欲开还羞的时候，在这艳艳日头中，这方荷塘又是美观又是消暑。裴潜惯爱在塘边的游廊里放一把摇摇晃晃的藤椅，然后在游廊投下的阴影中小憩片刻。

　　廊间有清风穿过，恰到好处抚慰了焦躁的闷热。

　　白苏每日无事便来一趟，看看裴潜的情况。飞快地同他相熟了起来。或多或少打听到一些蓝羽的情况，千里飞鸿传给了自己远在南诏的师父。

　　阴阳相隔，故人难见。只言片语听来的一些事情也是一种颇深的慰藉了。

　　京城驿馆中，雁真这几日的日子却很不好过。

　　什卡不顾雁真的反抗，执意要雁真嫁给闻人长风。原本雁真听了什卡的话，说什么闻人长风对她亦是有着几分好感的，捏着什卡写给她的香囊跑去找闻人长风，原是少女怀春，情真意切，真真切切是想嫁于闻人长风的。

　　主要还是闻人长风长相正好长在了雁真的心头好上。实在喜欢的不行。

　　可是接触数日。

　　纵然雁真不善中原话术，也能够看出来闻人长风对她没有一点男女之情。直到寿辰上，什卡劝着雁真放手一搏，他替她请这一门亲事。被狠心拒绝。雁真这才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什卡摆了一道。

　　什么男女情爱。根本就是他们这群肮脏政客在图谋。雁真懵懵懂懂让人当了刀，自然不服气，吵着闹着要什卡给她一个交代，不然回去要父汗给他好看！

　　结果不仅没要来解释，她还被那个狗东西锁了起来。关在驿馆的房间里无人问津。

　　“来人！都给本公主过来啊！”雁真将手中的花瓶重重砸向了门框，如玉的白瓷瓶体立时四分五裂，摔得一地都是碎片。

　　再看地上，已经青青红红，满地的陶瓷碎片了。中间夹杂着一些茶叶水渍和破败的已经看不出品种的花瓣。不难猜出这些碎裂的瓷器原来都是装什么的。

　　雁真也不傻，还给自己留了一个可以装水的茶壶和杯子。

　　刚刚丢出去的那个花瓶，是她房间里除了这两个喝水的物件儿之外，唯一的可以砸的东西了。

　　雁真面如土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绕到房间的窗边，用力拍着窗框：“来人！本公主热了！把窗给本公主打开！”

　　还是没人搭理她。她得逃出去。她还要去父汗面前揭露什卡的人面兽心，比大漠最忘恩负义的狗崽子都不如。

　　雁真披散着的乱发有几丝粘着汗水，紧紧贴到了脸颊上。

　　她趴在窗上，透过小小的缝隙看向了外面的光景，密匝匝都是护卫，只不过没人搭理她就是了。

　　狼子野心的崽子。

　　雁真又在心里暗暗骂了什卡一句。

　　扒着窗缝努力看着外面的世界。阳光顺着那一个缝隙透进来，有一些刺眼，雁真本能眯了眯眼睛。

　　她在大烨认识的人只有裴潜和闻人长风。

　　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意帮帮自己。总归要想办法让外人直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要试一试的。

　　雁真抠着那道缝隙努力向外看去，狠狠的咬牙切齿，心道：等老娘出去了，要你个不知大小的狗崽子好看！

　　裴潜还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被人当作求救对象惦记着呢，悠闲的半躺在躺椅之中。长安正俯身在他不远处的一张小案几上写着什么。白苏说一句，他就记一句，显然是在给白苏姑娘做代笔呢。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长安写了满满当当一页，捏起来抖了抖，吹干了墨迹。

　　白苏撑着下巴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没了，就这些。只是临渊这到底是第一次。难免可能会承受不住。找个可靠信任，关系亲密的人陪在他身边吧。若是有什么异况，也好及时做出反应。”

　　“我来。”长安点头，很是赞成她这个说法。

　　“你？”白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药浴！要脱衣服的！”

　　长安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妥来，理直气壮地木着脸说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说你来！白苏不知道长安是得了什么失心疯了，难不成看不出裴潜和闻人长风的关系？

　　就他们大烨太子看裴潜那个眼神，有眼睛的人都能从里面读出来是什么含义。分分明明写着思慕两个大字。黏糊得像是拉丝儿的蜜一样。

　　白苏一时之间不知道还有怎么能拯救长安这个不解风情的大直男。

　　长安哪儿是不知道啊，那是太知道了，从而不愿意放任裴潜不着寸缕的与闻人长风独处。长安算是为了裴潜操碎了心。

　　又担心裴潜同闻人长风的进度太慢，闻人长风不够喜欢裴潜，害得他这个不省心的发小兀自伤心。

　　又担心闻人长风趁着裴潜这份迷糊的心思，对他做些什么不利的事情，平白占了裴潜的便宜。

　　还要人看作是直男做派不解风情。

　　白苏看了眼裴潜，迷迷瞪瞪要睡着的模样，也不指望他能开尊口说些什么。上前扯过了长安，拉着他往游廊外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们太子殿下说要陪着临渊的。你凑什么热闹。”

　　长安木头人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眉头一瞥，说道：“什么时候说得？”

　　白苏拨弄着手腕上的银色小蛇，说道：“一早就嘱咐我了。”

　　白苏制定了一套专门针对裴潜的治疗方案，其第一步就是先将裴潜全身上下的经脉和穴位打开。蛊虫在他体内这么多年，早就扎了根，其过程定然是痛苦无比的。

　　届时裴潜可能会出现精神混乱，记忆错杂的情况，需要有一个人在一旁看护着他，免得裴潜到时候做出什么自伤的事情。

　　这个方案是白苏所掌握的所有里相对温和的法子了。

　　白苏一早说出来的时候，闻人长风就提出了自己届时可以陪在裴潜身边的。

　　经过了这么多天的调试，白苏根据裴潜眼下的身体状况，精神状况，以及京都眼下的环境，她已经找到了最适合裴潜的药方了。准备好所有的药材便是可以开始了。

　　长安沉思着，但看起来并不很高兴。

　　白苏用肩膀撞了撞他，但是身高在那里，白苏根本撞不到他的肩膀，只能够到长安的大臂，反正有那么个意思了。她眨了眨眼睛说道：“对人对事，别逼太近。临渊不是没有主意需要保护的弱小。他都不反对。”

　　“你……不觉得，裴潜现在这样，有点儿像当年的蓝姨。”长安犹豫半响，终于是说出心中所想。

　　白苏曾经也同长安提过蓝羽的事情。加上小时候的记忆，长安也是知道的。

　　裴潜同他娘太像了。

　　追逐闻人长风的路程就像是蓝羽在追逐裴成柏一样。飞蛾扑火，尤死不悔。全心全意到近乎惨烈的依赖。不同的是他们还偏偏都是男子，闻人长风又是大烨太子，前路只会比蓝羽的艰难又迷茫。有着蓝羽的前车之鉴，长安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白苏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拨弄小蛇的芊芊玉指一顿，扭身面对着长安，抬起手指尖抵在他的心口，问道：“有过放在心上的人吗？”

　　“没有。”长安立时回答道。

　　白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回答的太快了。你仔细想想？”

　　长安脑海中不知怎得，浮现出了某个人欠揍的笑容，问他要不要吃东西。

　　像他主子一样不讨喜。

　　“没有。”

　　白苏收回了手指，微微摇头，说道：“怪不得。”

　　“情爱这东西，如人饮水，自知冷暖。”白苏遥遥的看向了裴潜的方向，目光复杂，一时间长安竟然看不透里面的情绪。她顿了顿说道：“你又怎么知道，大烨太子一定会是第二个裴成柏呢？”
第七十五章    啊呀，马甲掉了
　　游廊中假寐的裴潜，隐约着，将长安与白苏这番对话收在耳中。大概是他最近太过嗜睡，留给了他们整日惶惶无神的印象。一眯上眼睛，半响没动作，就会被当作是睡着了一般。连说话都不找个无人的地方了。

　　所幸白苏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说罢了这句话之后，握拳在长安的肩头锤了一下，算作是安慰，而后收起了自己看诊的那些家伙事儿，回去给裴潜准备药浴要用到的东西了。

　　裴潜松了口气，心里腾升起了几分悦然，胡乱猜测着，闻人长风是否对自己也有几分心动。他不贪心，两三分足以，够着他揣在心尖尖上余生都能品味到甜。

　　晚照垂垂，月临荷塘。

　　白苏将裴潜的药浴时间排在了傍晚时分，彼时暑气渐消，凉风半院，正是惬意消闲的时候，提前准备了特制的浴桶，大小正好。

　　“这一副，我现在泡好。你到时候躺进去。待半个时辰后，然后劳烦太子殿下将人捞出来带到内室的床榻上将人裹好，然后唤我进来换药，第二幅药只需要两刻钟就可以出来了。”白苏一边往浴桶中放着药材，撒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进去，一边殷切的嘱托着裴潜和闻人长风。

　　她伸手探了探水温说道：“房间里我已经准备了计时的香，我和长安也会帮忙注意时间的。过程中不要开窗，不要受凉，云儿会将烧好的水放在外间，殿下直接去取就好。”

　　裴潜连连点头，表示自己都已经记下了。就听见了白苏顿了顿说道：“殿下……要将人看好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招呼我和长安。”

　　一只手将裴潜圈在了怀里，闻人长风点了点头，没赘述笃定的誓言，只是肯定又沉稳的“嗯”了一声。莫名让裴潜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安定了几分。

　　门“吱呀”一声开合，白苏去了外间，一时之间浴室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热水气腾腾地将屋子熏得有几分湿热，裴潜原本苍白的脸颊被熏出了几分薄红。白白净净的脸上生着细小的绒毛，此刻被水雾打湿，挂了些小小的水珠。卷翘的睫毛上也有了些湿意。

　　一时间两个人愣在了原地，竟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

　　裴潜难得心里生出了丝紧张。脸上却是面无表情，看着淡然极了。愣了一瞬，纤长的手指勾上了衣带，指尖灵活地将本就松垮的结扯开了。

　　肩头一矮，衣衫顺着白玉般肩背滑落，被裴潜勾着手腕接住，然后顺手摸索着搭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因为要泡药浴的原因，为了方便，就穿了薄薄一层的冰丝中衣中裤。

　　手指扯着中裤的系带，已经解开了结扣。裴潜脱得淡然，纵然心孤意怯倒也能硬撑出一份处惊不变。

　　反观闻人长风就没有那么淡定了，一抬眼就是白花花一片，在雾气腾腾中氤氲着像是无暇白璧，心脏在那一瞬间都似乎骤停一般，缓过神来之后就是变本加厉犹如擂鼓一般，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闻人长风目光下移落到了裴潜的手上，连忙慌乱的移开了目光，低头磕磕绊绊的说道：“我，我去检查下窗户，有没有关严实。那个，远之你先泡着。”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恍若蚊吟，没有半点平日里在大殿上的气势。

　　裴潜眼里含了笑意，心里也松了口气，低低“嗯”了一声，飞快脱了中裤，跨进了浴桶里。脊背贴着浴桶特意设计好的流畅曲线，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白苏是怎么调配这些汤药的，闻着不仅没有裴潜以前接触过的那些药汁呛鼻，还淡淡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果香。

　　闻人长风不敢看他，只是余光能够瞟到浴桶的桶壁上搭着一条白生生的胳膊。

　　一个时辰不算短，云儿提前在浴室里为闻人长风备了凉茶瓜果酸梅汤，还有几本可以闲来无事翻一翻的散文游记。

　　根据白苏的预测，裴潜也只是会在药效鼎盛的时候痛上一痛，她已经用了最大的努力去消减裴潜的痛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浴室之中太过闷热，闻人长风觉得自己实在燥热，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依然觉着有几分坐立难安。

　　“嗯……”

　　闻人长风在距离裴潜大约一丈左右的距离来回踱步，猛然捕捉到了裴潜唇齿间溢出的一点压抑过后的闷哼。

　　他立时想到了白苏的叮嘱，也不敢再矫情，连忙快步走向了裴潜，俯身去查探裴潜的情况。

　　黑糊糊的药汁将裴潜整个人衬托的肤白似雪。原本松松搭在桶沿上的手指用力扣紧，手背上绷出了几条筋。

　　下唇被裴潜紧紧咬着，已经见了些许血色。银白色的眼眸微眯着，眉心轻皱。

　　闻人长风吓了一跳，伸手捏上了裴潜的下巴，试图把他的下唇从他的牙齿间解救出来。

　　“远之，别咬。痛了就喊出来，没关系的。”他轻声安抚着裴潜，另一只手覆上了裴潜握着桶沿的手，一时间有些无措，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放松一下。

　　白苏不是说……不会很痛吗？

　　“陛下……”

　　裴潜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听到了朝思暮想的声音，整个人像是倦鸟归林一般，声音里满含依恋，顺从地按着闻人长风的力道，松开了下唇，喃喃唤道。

　　闻人长风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远之你说什么？”

　　“陛下。”

　　裴潜又喊了一遍，比方才的声音大了些许。吐字也清晰了许多。

　　闻人长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闻人长风拇指轻动，摩梭着他的脸颊，小声说道：“我是闻人长风。”

　　“嗯，陛下。”裴潜似乎是知道的，他往闻人长风那一侧靠了靠，手湿哒哒的握上了闻人长风的小臂，肩颈都靠了上去。

　　闻人长风为了方便照顾他将袖子都已经撸了上去，此时裴潜贴过来，便是肌肤相贴，净是嫩滑的美好触感。

　　这是裴潜清醒的时候万不会做的动作。

　　但是闻人长风眼下却是无暇在意这些。他吞了口口水，大概明白了裴潜现在的状态，是白苏说得因为药物产生的记忆混乱，陷在了某段回忆里导致的胡言乱语。

　　只是这胡言乱语似乎无意之间将什么秘密暴露了出来。天光乍现，破晓而至。似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一记劈在闻人长风的天灵盖上，劈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声线紧绷着，他手上不忘安抚着裴潜，低声哄骗道：“远之，别叫陛下。叫，叫我的名字。”

　　“长风……”裴潜一手撑着桶沿发力，向上窜了窜，似乎是要挤进闻人长风的怀里，哼哼唧唧小声唤着闻人长风的名字，低声喃喃让人听了耳根子发软。

　　眼瞅着裴潜上半个身子几乎已经要跃出水面了，闻人长风还记着白苏的话，理智尚存，急忙长臂一揽把人兜在了怀里，然后把人按回了药水里。

　　闻人长风主动矮下身来，手臂绕过裴潜光洁的肩背将人搂住，避免了他再乱动。

　　他有着一肚子的疑惑，思绪纷乱，想要确认太多东西。但此时显然都不是一个好时机。裴潜他神志不清，乖乖疗伤才是最重要的。

　　“长风……”裴潜叫了第一次之后，似乎就爱上了这个称呼，迅速忘记了之前一直念念不忘的“陛下”二字。他整个人埋在闻人长风怀里声音闷闷的，因为疼痛染上了些泣声，软软的像是撒娇一样。再无平日里拒人千里之外冷冰冰的漠然。

　　“痛。”他小声抱怨着。

　　闻人长风心脏砰砰直跳，眼瞅着就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一重又一重的冲击太大了，闻人长风不知道是不是前两天熬了夜的原因，只觉得头晕目眩有点撑不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收起那些不合时宜的心猿意马，理智和心疼逐渐占据了上风，一下一下轻拍着裴潜的背，安慰着他的情绪。

　　他没办法让他不再痛，只好耐心又温柔的陪着他。

　　“远之乖，很快就好。”

　　低低的安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神奇的作用，裴潜竟然是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痛了。刚松了口气，心脏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疼痛。裴潜没得防备，哼了一声，抬手要往自己手上咬。

　　闻人长风眼疾手快，按住了裴潜的手，双手将人用力搂在怀里，把自己的肩颈送了上去。裴潜意识朦胧，竟然是一口咬在了闻人长风的脖子上。

　　这一口可是没留情，疼的他差点儿喊出了声。

　　裴潜咬了一下就觉得不对劲，没敢再下重口，反而是松了口，小心翼翼在落了一个吻。

　　“长风……咬疼了吗？”因为心脏处不可忽视的疼痛，裴潜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闻人长风眼眶一酸，莫名的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用力搂着裴潜痛得有些轻颤的身体。

　　他怎么……还在问自己疼不疼啊。闻人长风能够感受的颈侧的那一口，只是初一上嘴的时候痛了一下，后面立刻就放缓了力道。大概只有一个牙印，皮都没破。
第七十六章    无了个大语，你给人亲晕了
　　“不疼。”闻人长风抱着他，缓声说道，“我不打紧。难受就用些力气，没关系的。”

　　裴潜却是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

　　闻人长风陪他缓过了最难熬的那一段儿，裴潜紧绷着的身子缓缓放松了下来。

　　“我没事，陛下。”裴潜小声说道。闻人长风闻言一怔，只觉得这话有几分耳熟。裴潜继续说道：“方才是臣失礼了。”

　　……

　　“您值得！您在臣心里永远是大烨的皇帝！”

　　“我没事，陛下。”

　　“陛下……叫我一声小字吧。”

　　前世声声字字刻在闻人长风的脑海里，两年多过去了，再想起来也依旧犹如昨日。

　　“远之。”闻人长风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裴潜。可是时至今日，他才知道那天落入“一线天”之后重获一次生命的人不仅仅只有他一个。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重活一回还要留在自己身边啊。闻人长风眼眶发红，不知为何难过的要命。做了那么多年的帝王，什么生离死别没有见过，此时此刻却是抑制不住的难过。

　　他待裴潜一点儿都不好。尤其是前世。他也没有裴潜说得那么好，脾气不好，识人不清，缺点毛病能够数出一大堆了。

　　他究竟为什么要铁了心留在毓庆宫啊。

　　要是前世的闻人长风还会自负是因为裴潜走不了。时至今日，他也是明白的。不论是长安还是白苏，都有能力在裴潜前世的处境中将人悄无声息的带走。

　　可是……

　　可是，裴潜没有。

　　他没有，重活一次，他也没走。

　　前几日闻人长风还在心里埋怨为什么总有人想要将裴潜带离他身边。甚至还会担心裴潜会不会答应他们。

　　现在想来，只觉可笑。

　　“远之……”闻人长风搂着人，反复叫着他的小字。

　　裴潜小小挣动着，拉开了一点点和闻人长风的距离。于是闻人长风微微低头鼻尖就同裴潜的鼻尖撞在了一起。亲密异常。

　　银白色的眼眸天生就有一种疏离感。纵然是此刻的裴潜面色发红，被打湿的发丝凌乱粘在皮肤上，嘴角被自己弄破了皮。也依旧有着冰雪难融的冷清。

　　裴潜似乎已经耗过了最疼的那个阶段，呼吸节奏也平稳了下来，他眼睫轻颤，摸了摸闻人长风的眼尾，有一点湿润，于是问道：“陛下……哭了？可是许家的问题，还是有什么旁的烦心事？陛下莫要忧心，到了西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哭。”闻人长风声音沙哑，看着裴潜的眼神无限温柔：“日后，远之在无人处直接唤我的名吧，什么殿下陛下喊着怪生分的。”

　　裴潜闻言一笑，唇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圆圆的盛着世间最醉人的酒。

　　“长风……”他顺从的叫道，似是自言自语道：“大抵是在做梦了……”

　　闻人长风不可遏制的心疼，将裴潜脸上湿哒哒的碎发整理到耳后，说道：“不是做梦。”

　　裴潜却突然抬手在闻人长风的下巴处摸索了一下然后在他的嘴巴处点了点，似乎是在确认地方。

　　闻人长风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就听见裴潜笑眯眯的飞快说道：“那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什……唔！！”

　　闻人长风瞪圆了眼睛，一句话再说不出来。

　　裴潜竟然就这么横冲直撞，拉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前一拉主动吻了上来。

　　软。

　　很软。

　　闻人长风内心地动山摇。坐拥后宫三千活了两世的帝王，此时却像是个刚有了心上人的毛头小子一般，整个人纯情到不行。

　　裴潜什么都没干，只是单纯的贴了上来。嘴唇贴着他的嘴唇。

　　闻人长风就觉得万马奔腾，耳朵里全是轰鸣声，一时间像是一尊硬邦邦的石雕一样，愣在了原地。

　　裴潜像是只撒娇的猫咪一样，只是上来和主人贴贴一下表示心中的依赖和亲近。单纯又青涩，明明是一个充满了无限爱意的吻，他却是小心翼翼的只是贴着，虔诚的如同是在朝圣神明。

　　满腔爱意随风起落，游走在四肢百骸波涛汹涌，滚烫得能够消融人间百态，经由理智过滤降温之后，最后裴潜所表达出来的，也仅仅只有一个在意识惶惶之间，近乎圣洁的吻。

　　不参杂一丝一毫的欲念，只是单纯的贴着。

　　裴潜已然心满意足。就算认为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梦，裴潜也只是大着胆子轻轻一贴。难以想象这个人平时自持到什么地步。闻人长风所观不过冰山一角。裴潜对他的爱意汹涌而又浩瀚，只不过藏得极好，这么多年未曾表露分毫。

　　谁说裴潜不会藏情绪的，他简直太会了，像是个藏冬粮的小鼹鼠，狡兔三窟，深之又深。

　　时间很短。

　　尽管事实上闻人长风有着极其震惊和喜悦的心理变化，仿佛他感叹了千百年之久。然而事实上，只是短短的几息之间，裴潜便缩了回去。

　　没给闻人长风更多的感受和反应的机会。

　　银白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儿餍足，裴潜歪了歪脑袋，酒窝深深居然有几分得意之色。他大概觉着有些口干，用舌尖在唇瓣上扫过，润了一润。

　　闻人长风眸色一暗。

　　哑着嗓子问道：“远之还疼吗？”

　　裴潜还没意识到危险，双手扒着桶沿，下巴轻轻垫在上面，像是一只乖巧雌伏的兔子摇了摇头：“不疼了。”

　　闻人长风半搂着他，“嗯”了一声，突然毫无征兆地对着裴潜水润的唇瓣啃了下去。

　　他可不是裴潜那种单纯得要命的小兔子。只是单纯的贴贴怎么能够。以往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不过是怕因着身份差异给裴潜造成什么困扰。

　　怕裴潜不肯拒绝他而委屈了自己，怕裴潜为难，怕裴潜嫌弃……

　　现在不同了。

　　人都主动凑上来了，闻人长风哪有放他走的道理。

　　不同与刚才温柔单纯的贴贴。

　　这一个吻闻人长风又凶又狠。逼着裴潜不得不仰起了脖子，仰着头抬手勾着闻人长风的脖子才不会滑到水里。

　　“唔……”

　　一只胳膊卡在他身后，没再留半分后退的余地。

　　闻人长风在裴潜面前收着獠牙利齿，伪装了那么久的和善大好人，终于是在这一个将自己那些不可言说的占有欲和声色想法统统暴露了出来。

　　气势汹汹，迎面而来，和着雾气腾腾又热又闷的水蒸汽，让人喘不过来气，窒息……但不想放手。

　　银白色的眼眸从一开始圆溜溜的震惊，到后来缺氧迷离，半睁半闭含了水汽，眼尾逼出了几分真真切切的红，着实艳丽。

　　裴潜身上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气，混杂着脸上这副表情实在是让人难以自持。

　　大概是刚刚裴潜忍痛咬破了嘴角的缘故，吻里混杂了些淡淡的铁锈味的腥甜，不过不妨碍闻人长风的欢喜。

　　心情复杂，没了什么章法，只是抱着乱啃罢了，也足以让裴潜招架不住。

　　憋着股气。本就不清醒的脑子越发缺氧发懵，耳鸣和心跳掩盖过了汤药带来的那点余痛，这个吻好像有这奇特的麻醉效果。裴潜只觉得整个人飘飘然，一时间分不清激烈的心跳是因为汤药还是其他。

　　半响后，闻人长风终于舍得将人松开了。也亏他还记得裴潜是在泡药浴，亲归亲，倒是把人牢牢按着，没影响治疗。

　　裴潜将额头抵着闻人长风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气，闻人长风轻轻拍着他的背，笑得像是只终于得手的狡诈狐狸。

　　衣服这么一折腾，湿了大片，但是闻人长风此刻也不在意这种小细节了。

　　“陛下……”

　　“叫什么？”闻人长风捏了捏他的耳垂，问道。

　　“长风？”裴潜跟着改了口，语气间还有一点点疑惑，他抵着闻人长风的肩，小声呢喃道：“晕。”

　　“啊？”闻人长风从方才的缠绵悱恻里摘出了理智。毕竟这是关系到裴潜性命的治疗，马虎不得，他问道：“怎么个晕法？”

　　“……”

　　裴潜突然卸了力气，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不受力似的往下滑，闻人长风连忙手忙脚乱的将人捞了起来。免得他落到黑糊糊的药汤里淹死。

　　“远之，远之？远之！”

　　闻人长风轻轻拍着裴潜的脸颊，唤了几声发现人没动静之后，一下就慌了神。

　　他立时搂着人，转头冲着外间，大声喊道：“白苏姑娘！晕过去了！”

　　“什么？”白苏原本坐在外头的一把椅子上，一边悠闲自在的磕着瓜子，一边扇着一把大蒲扇消暑，闻言将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腾”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凑到了门边。

　　闻人长风说道：“远之他晕过去了，怎么喊都喊不醒！”

　　“正好时间差不多到了，殿下先把人捞出来，带到里间去。”

　　恰好计时的香也快要燃到头了，白苏偏头看了眼香，确认了一下时间之后，说道：“弄好了之后喊我进去。”

　　长安拿了白苏要的书刚回来，就看见她一脸沉重的站在门口，心里一跳问道：“怎么了？”

　　白苏一脸复杂，说道：“晕过去了。”

　　不应该啊，她用药的时候已经尽量避免了药劲太冲的药材了。给裴潜解毒的蛊虫也都是很温和的性子。怎么会晕过去呢？

　　难不成是药浴的时候空气太闷，憋晕了？
第七十七章    救命，一觉醒来天都变了？
　　闻人长风不敢犹豫，闻言探身将裴潜从黑糊糊的药汁中捞了出来，也不会纠结那些药水会不会打湿或者弄脏衣服了。

　　随手抽了一旁的一条锦缎薄被，将人裹住吸干了身上残留的水渍，闻人长风打横抱着裴潜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了内室。

　　裴潜阖着眼眸窝在闻人长风怀里，安静的像是一只睡着了的猫儿一样。

　　小小一只。

　　比上一次抱他的时候还要轻一些。明明也一直好生将养着，却是死活都没有办法将人养胖。

　　闻人长风抱着人不肯松手，对着外面喊道：“白苏姑娘！”

　　他这头话音未落，白苏和长安就急匆匆的推门而入，步履匆匆。白苏一把撩开了隔着内外间的珠帘，表情凝重：“怎么会突然晕倒呢？裴公子晕倒之前可是有什么旁的反应？”

　　白苏蹲了下来，将裴潜的胳膊拉了过来，抬手并指搭了上去，一边凝神诊着脉，一边听着闻人长风的回答。

　　“他说疼。”闻人长风回忆着说道，“记忆似乎有些混乱，似乎并不记得眼下的事情，而是把现在当成了很久以前的时候。”

　　白苏目光停留在了裴潜破了皮的嘴角，那人平日里浅淡的唇色，此刻红艳艳的，反倒比之前看着气色好了许多。

　　如果不是闻人长风的嘴唇也有些红肿的话，白苏可能会觉得裴潜是为了忍痛自己咬的。

　　脉象有些发虚，但是大致平稳，同白苏之前所预料的并没有许多出入。那么……白苏的眼神在闻人长风和裴潜之间打了几个来回，眼神古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殿下。”白苏表情一言难尽的说道，“你可是……亲了他？”

　　长安闻言立时阴恻恻的看向了闻人长风，眼刀嗖嗖的飞，仿佛是在看一个趁人之危无恶不作的流氓色胚一样。

　　饶是脸皮厚如闻人长风也难免有几分脸热。有些不自在的将裴潜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理不直气也壮的说道：“嗯。”

　　长安拳头捏的“咔咔”作响。隐在暗处的卫一看出了长安眼里的杀意，心惊胆战的绷直了心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们在看。时刻准备在长安动手之前冲上去把人拦下来。

　　还好长安深吸一口气，还记得眼前这人是大烨太子，生生忍住了冲动。

　　白苏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整的怪无语的，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殿下，现在临渊身体虚弱，难承厚爱，还请殿下克制些。正值他治疗的关键时期，殿下莫要乱来。临渊现在的身体并无大碍，会晕只是因为气血不畅，一时间没能上来气儿。过个半刻一时就能醒了。”

　　白苏眼神谴责，收回了手，招呼着长安出去调第二幅药浴去了。

　　就差没有直接说是闻人长风的不知克制把人亲晕了。

　　闻人长风还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心里松了口气，多少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他想，远之的身体这般虚弱，日后可是怎么办才好？又想，白苏根本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纵然过分了些。

　　但是远之那番情形，让他怎么忍得住？

　　闻人长风紧了紧裴潜身上的薄被。沾染了药汁的那一床已经换掉了，此刻裴潜躺在一团白软的被子中，显得纯良无害，甚至有些弱小。闻人长风伸出了指尖勾了勾他的鼻子。心放下来了，但还没彻底从刚刚激荡的情绪中走出来。

　　若是能够活下来，余生漫漫，定不负你。

　　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再好不过。

　　如白苏所说，不过片刻功夫，裴潜就是幽幽转醒，只是神智依旧不清醒，甚至蔫蔫的，有些无精打采。

　　白苏看过了倒说是不要紧。正常的药效反应罢了。

　　外面已然入夜。

　　京都朱雀大街依旧是繁华依旧。

　　裴淮鬼头鬼脑的绕到了自己后院儿的墙根底下，避开了裴府的守卫摩拳擦掌准备从院墙处翻出去。他时常这么干。这小院儿是自家兄长的院子，也不知道父亲出于什么心理，明明都已经将兄长送到东宫了，还惺惺作态，一年前硬是复原了这么一个无人居住的院落。

　　这里没有人住，也没有下人和看守，倒方便了裴淮每次偷偷溜出去。

　　“你去哪儿？”

　　裴淮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翻了一半，听到一声冷冰冰的女声，吓得他差点儿从墙上摔下来。回头一看，是裴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墙根儿低下，仰着头，杏眸微眯着，一脸的诘问。

　　“你吓死我了。”裴淮松了口气，骑在墙头上，冲她摆了摆手，敷衍道：“行了，快回去吧。小姑娘家夜里出来不安全。”

　　“你别转移话题。”裴汝不吃他这一套，最讨厌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和自己说话了，就他那个三脚猫的功夫，爬个墙都费劲。

　　“又去找你那什么樱桃葡萄？”

　　裴淮脸一红，气急败坏的压低了声音嚷嚷道：“说什么呢裴汝！你一姑娘家，知不知羞！”

　　裴汝冷笑了一声，说道：“不知羞的是你吧。你再不下来，我就把娘喊过来。”

　　说着，作势就要大声叫喊，吓得裴淮拼命摆手，试图阻止裴汝的动作：“裴汝！有你这么坑害你哥哥的吗？”

　　要是让魏知雨和裴成柏知道他半夜翻墙去江南春找姑娘。他就死定了。

　　“放你去，才是坑害你。”裴汝冷笑道，“你忘了上次你差点儿害死人了？”

　　裴淮面色一僵，不满道：“你胡说什么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裴汝站在那儿，站姿挺拔，气宇轩昂的模样比墙头上骑着的裴淮更有作为一个将军儿女的气势。她眉毛一挑，说道：“上次你听那个什么小樱桃的话，非要看什么兔子，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儿死在来的路上？”

　　提到这个事情，裴淮就是一阵心虚，若说那事情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裴汝总是说是他差点儿害死了裴潜。他不就是想看个兔子吗。

　　“我又不知道会有人刺杀……跟我有什么关系。”裴淮一心虚，气势就更比不过裴汝了，不自觉说话时就矮人三分。

　　“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有数。那群女人后来让关了多久，你心里不是没有数。朝廷未必不是怀疑她们是匈奴派来的杀手。眼下使团皆是聚在京都，你能不能不要给裴府添麻烦？”裴汝难得话多，却是冷冰冰的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裴淮被她训得脸上挂不住，嚷嚷道：“你个姑娘家，不回屋绣你的花，怎么和自己的兄长说话呢。”

　　“你下不下来？”裴汝面色不怎么好看，也懒得再多同裴淮费口舌。

　　裴淮坐在墙头上没动弹。裴汝同他对视片刻，两个人无声僵持着，突然裴汝扯开了嗓子喊道：“娘！你快来啊！哥要翻墙出去了！来人啊！少爷挂在墙上下不来了！”

　　少女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夜空，在静谧的裴府夜晚异常嘹亮，穿透性和传播性都是极强的。

　　裴淮没想到自己这个完蛋妹妹真的能够喊出声来，想要伸手去堵她的嘴却发现自己完全够不着，急得手忙脚乱，听见有人已经往这头来了，他一时慌乱，咬了咬牙就要往外跳。

　　裴汝哪能让他得逞啊连忙冲上去拽住了裴淮垂下来的裤脚。用力扯着不让他动作。裴淮一时间骑在墙上进退两难。

　　“你放开！”裴淮挣扎着，又不忍心真的一脚把人踹开，毕竟是自家亲妹妹，吵归吵，他从没有要伤她的意思。显然裴汝非常信不过他这个亲哥哥，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你放开……啊！”裴淮都已经看见魏知雨着急忙慌跑过来的样子了。这里离着魏知雨的院子是不远，但裴淮倒也没想到自己母亲会来的这么快。慌乱中一时不察，让裴汝给扯了下来。

　　裴汝见他摔下来，连忙去接她这个废物哥哥，却不想裴淮的衣摆挂在了墙上的碎石片上，这么一扯裴汝算错了落点，同下落的裴淮遗憾擦肩而过。

　　“裴！汝！”

　　整个裴府都回荡着裴淮极度痛苦的无能狂怒声。

　　裴潜还不知道自家弟妹这一场闹剧。只是沉沉的睡了一觉，少有的踏实香甜。鼻尖一直缭绕着熟悉的沉水香，令他无比心安。

　　似乎是殿下一直睡在他身边似的呢。

　　……

　　睡在他身边……

　　裴潜大抵清醒过来，伸手往前一探，摸了摸。摸到了结实的胸膛。

　　！

　　裴潜不可置信又摸了一摸，就听见闻人长风方才睡醒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远之摸够了吗？”

　　裴潜“嘭”地一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着了，缩回了手想往后退，才察觉到腰间横亘着闻人长风的手臂。察觉到了他的退意，闻人长风反而勾着他的腰将人更加往怀中拉了拉。

　　鼻尖突然落下了一点温热，似乎是被人轻啄了一下，就听见闻人长风问他：“远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裴潜难得结巴。有点儿怀疑自己其实还是没有睡醒。或者是自己醒来的方式不太对。

　　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昨天泡药浴的记忆了。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又睡着了。莫不是，莫不是还发生了什么？
第七十八章    救命，到底发生了什么
　　闻人长风不是没有察觉到裴潜的无措和局促，但是他一反平日的寡淡自持的态度。不仅没有随了裴潜的意将人松开，反而得寸进尺将人往怀里更深处拉了拉。

　　裴潜僵硬着一动不敢动，脑子还有几分发懵，像是一个呆呆地木头人一样僵直在闻人长风的怀里。还好他穿着衣服，闻人长风也穿着衣服。应当……尚且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听见闻人长风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翻身下了床。

　　裴潜对于闻人长风突如其来的亲昵有些不知所措。捏在被子呆坐在拔步床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听见闻人长风悉悉索索，走过来将他从被子里刨了出来。

　　“殿，殿下！”裴潜极力克制着声音里的不自然，保持着惯有的冷静和清淡。其实眼神早就慌乱到不成章法：“臣昨日……可是做出了什么冒犯之举。无心之失，还请殿下恕罪。”

　　闻人长风着实觉得这样的裴潜有几分可爱，生了些恶劣的逗弄心思，装作苦恼万分的说道：“远之忘记了？”

　　言语间还有几分落寞。听得裴潜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那可不行。远之是要为了昨天的事情，负责任的。”闻人长风抬手在他的唇瓣上故意揉了一下。上面他自己咬破的口子还没好，微微扯到了还有很明显的痛感。

　　但是裴潜显然不记得那口子是他自己的杰作了，此刻被闻人长风似有若无的暧昧暗示一带，自然就想到了别的地方。

　　闻人长风看着裴潜素来淡然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天崩地裂的愕然，只觉得新鲜又好看。这样有着鲜活人气儿的裴远之更能勾的他心动。

　　没给裴潜太多消化这一句话中有多少信息量的时间，闻人长风执起他的手，放到了自己颈侧的牙印上。大概是留下了不浅的痕迹，此刻摁上去还有些疼呢。

　　“你摸摸。”闻人长风有些委屈的说道，像是在撒娇一样。

　　裴潜自然是摸到了那个牙印，手指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一颤。

　　闻人长风像是生怕刺激不到裴潜一样，年轻的储君委屈巴巴的一撇嘴，哼道：“远之可不能说忘就忘了，现在还疼着呢。”

　　！！

　　！！！

　　闻人长风此刻的语气同裴潜印象中那个冷漠无情高高在上睥睨苍生的帝王简直大相径庭。实在是他这个话太过于让人浮想联翩，裴潜手抖着，一时间脑补出了两人昨晚活色生香的一出大戏。

　　他此刻心中风起云涌，将理智卷的七零八落。一时间就连四舍五入也估摸不出来两个人昨天夜里到底是都做了些什么，做到了哪一步。总不能，总不能……

　　不，不可能。

　　裴潜今日神清气爽，腰背皆是没有半点儿不适，甚至得益于白苏的药浴，裴潜现在的身体比得往日还要精神些不少。所以断不可能进行到那一步的。

　　除非是他将闻人长风给……

　　！绝无此等可能。

　　裴潜立时止住了脑子里那些脱缰的思绪。被自己的想法逼得有了几分无端的窘迫。

　　“殿下……恕罪，臣确实想不起来了。”裴潜手被闻人长风握着动弹不得，只能虚虚的勾着自己的指尖，尽量避免对于闻人长风脖子上那烫手牙印的触碰。

　　闻人长风可不知道眼前这个连脖子都红了的纯情岐山令脑子装的都是什么大尺度的东西，只是含着笑意饶有兴趣看着他的反应。本想是直接用动作唤起裴潜的回忆的，但是又害怕进展太快吓到了人。

　　最后只是勾着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抱怨道：“真过分。”

　　然后就松开了人，将衣服递给了他，说道：“收拾收拾，等下用过早饭，白苏会来一趟，看一看药效怎样。这几日，使团要陆续离京了，我一会儿得去一趟礼部，很快就能回来。”

　　裴潜松了口气，讷讷点点头。直到闻人长风用过早膳去了礼部，他这个被指责“真过分”的人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他昨天泡药浴的时候究竟对闻人长风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公子，今儿裴将军府上给毓庆宫去了信儿，说若是公子有空的话请公子常回府看看，听说是裴家的小公子夜里散步失足摔折了腿。十一刚刚从毓庆宫里取东西回来，才传到咱们这儿。公子，您看？”

　　小公子？裴淮？

　　裴潜摇扇子的动作一顿，有些疑惑，那小子虽然半点没能遗传到裴成柏的武力值，魏知雨也心疼他从来不赞成裴淮碰那些刀枪剑戟。但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子，总不至于走个夜路都能摔折了腿吧。

　　裴潜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招呼他回去，魏知雨八成是又像上次魏岭出事的时候一样，是来找他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他帮什么忙的。

　　若放在以前，裴潜看在自己弟弟的面子上可能还会回去一趟。只是现在他刚知道蓝羽的事情没多久。实在是不想在短时间内看见裴成柏和魏知雨两个人的脸。裴淮这腿断的蹊跷，说不准又有什么麻烦。

　　他思索了一下，吩咐道：“让十一准备些滋补但是常见的药材和补品给裴府送过去。不必送多贵重的，面儿上过得去就行。然后告诉裴府的人说我近来身体欠佳，又是诸事缠身。过些日子再回去拜访。”

　　云儿点头记下了裴潜这些吩咐，给裴潜添了些茶水，然后收拾出了一小盒新的糕点，说道：“这是太子妃娘娘给各宫送的九重糕，太子殿下早上用过了说是不错，特意给公子准备出来了一份。”

　　裴潜现在一提起闻人长风就觉着头大。他“啪”地将折扇合了起来，坐直了身子，问道：“云儿，你可知昨日我泡过了药浴，都发生了什么？”

　　“回公子，昨儿的药浴，是长安公子和白苏姑娘守在您房外头的，奴婢同十一在水房负责烧水呢。”云儿回道，想了下，又补充道：“听长安公子说，您中途晕了一会儿，不过并无大碍。”

　　裴潜点了点头，他下意识要咬一下下唇，却是不小心触到了嘴角的伤口，疼的“斯哈”抽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公子？”云儿转而去一旁收拾着香炉，换了新的安神香进去，听到裴潜的声音，立刻回身问道。

　　裴潜摇了摇头，说道：“无事，云儿一会儿看见长安，让他来寻我一趟。”

　　“是，公子。”云儿应了一声，收拾好房间之后，就退了出去。

　　长安是大约快要午时的时候找上门的，手里还提着白苏新配好的药材没来得及放到小厨房里。听到云儿说裴潜在找他，便是急匆匆的过来了。

　　长安推门进来，将药放到了桌上，问道：“怎么？”

　　“长安，你来了。”裴潜终于是逮着人了，止住了正在给他读书听的卫十一，立刻支楞着坐直了身子，“十一，你且下去吧。”

　　长安目送卫十一出去并且带上了门，才看向了裴潜，一撩衣袍坐到了他对面。上下打量了一下，大抵是药起了作用，裴潜相比起前段时间怏怏的模样，今日精神了许多。

　　“呃，长安。”裴潜真找到了人，却又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斟酌着怎么开口，话还没问，倒是自己已经红了脸。

　　长安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发小这副有些扭捏的模样。八成猜到今天要同他讲的话又是同闻人长风有点儿关系。

　　长安也不催他，一口一口喝着茶，等着裴潜憋出一个问题来。

　　“昨天，长安昨天我……”裴潜努力组织着语言，措辞道：“我同殿下在屋里时……可曾发生了什么？”

　　长安喝茶的动作一顿，立时挑眉，问道：“你不知道？”

　　“我，我知道什么？”裴潜犹如惊弓之鸟一样结结巴巴道，心里想着，完了，长安都这么问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是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啊，总不能真的是自己将殿下……

　　长安却是立刻醒悟过来，原来昨天是闻人长风趁着裴潜神志不清轻薄了裴潜！亏得他还以是两个人你情我愿！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刷”地抽出刀就要去找闻人长风讨个说法。

　　这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长安，长安！”裴潜听见这个动静立刻探身拽住了长安的衣角，如果不是一张桌子挡在两个人中间，他可能要直接挂到长安身上来压制他那熊熊燃烧的战斗之魂了，“长安别冲动！”

　　裴潜抓着他的衣服死活不松手：“你先同我说说，别冲动！”

　　长安阴着脸坐了回去，将昨天闻人长风将他按在浴桶里给人亲晕过去了的事情又向裴潜传述了一边。

　　说罢，长安极度后悔的恨恨道：“我就知道不应该放你一个人同他独处。大烨堂堂太子，竟然能够做出这般趁人之危的勾当。趁你神志不清时，偷偷亲你！”

　　裴潜眨了眨眼睛，却是松了口气。听到长安的话，刚放松下来的大脑不经思索，小声嘟囔道：“就……这啊。”

　　？

　　长安眉头紧皱，有一瞬间竟然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第七十九章    嘻嘻，讨个谢礼
　　银鞍白马，长亭莺莺。

　　闻人长风一手持着缰绳，正襟威严的跨坐在马上，目送着异国使团一众人拉着长长一条队伍离开了京都。

　　长留亭本就是个送别的地方。

　　折柳相赠，惜别怀远。年年柳色，灞陵伤别。离别之情总是凄切又动人的。京都城外的灞桥长亭留下了多少动人的故事和名垂千古的诗句。

　　只是闻人长风现在既没有送别时的意切切，也没有分离时的声萧萧之感。今日走的是月氏和南诏的使团。

　　什卡努力了许久还是没能把雁真送出去。到最后，直接称雁真深受打击思念成疾。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过面。

　　闻人长风躲他们都已经躲得头疼了，今天可算是能够把人送走了，他不仅没有离别伤感之意，甚至是欢呼雀跃，恨不得让什卡他们快马加鞭尽早滚回月氏。若不然还要随时防着他们再生什么幺蛾子。

　　但面上功夫总是要做一些的。送还是要送一送，以表重视之意，闻人傅还特意让闻人长风前来相送。

　　什卡临走时的表情不怎么好看，阴着个脸笑得挺难看的。马车里塞着雁真公主。那女孩倒是心气儿也高，硬是没出来看闻人长风一眼。除了雁真，还有一个什卡从京都带走的舞姬，叫什么流云。

　　听说长得绝美，舞技也是一绝。闻人长风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他从哪儿搜罗来了的。

　　流云走的时候，已经是换上了月氏的衣服，看了眼闻人长风朝他行了个礼，似乎是透过他在眷恋些什么。

　　“阿云，走了。”什卡招呼着流云，亲自将她扶上了马车。

　　“恭送月氏使团离京。”

　　白马原地踱了两步，闻人长风身后的官员皆是出声欢送。

　　从长亭北望是一望无际的莽莽平原，使团蜿蜒向北而去，流云突然掀开了马车的帘子，目光切切最后深望了一眼，大烨的京都。

　　繁华。

　　盛大。

　　是她的故乡。

　　“阿云舍不得？”什卡的声音在她身旁阴恻恻的响起，问道。

　　流云垂眸收回了目光，柔弱无骨的手覆上了什卡的肩，娇娇柔柔的说道：“怎么会，尊上日后就是奴家的家了。尊上会对奴家好的，对吧。”

　　什卡很是受用她这种软绵绵的依恋，脸上的阴霾散了些。雁真被五花大绑固定在马车上，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若不是胸口还在起伏，都会让人误以为她人已经没了。

　　流云倚在什卡怀里，柔柔一笑，目光没在雁真身上停留太久。

　　那头闻人长风没心思猜测他们的郎情妾意。月氏的使团才是踏出了京都地界儿，南诏的使团就已经浩浩荡荡的行了过来。

　　白苏顶着她纯银打制的头冠，从马车上下来冲着闻人长风拜了一拜，说道：“多谢太子殿下相送，玉隐携南诏使团众人，在此拜别。最后恭祝大烨皇帝永安。”

　　此时的那个江湖游医又恢复了她南诏公主的身份。身上顶着南疆万万百姓在外的体面，同那小院落里的白苏判若两人。

　　“一路顺风。”闻人长风冲着她点了点头，将手中早就准备好的柳枝递给了她说道：“岐山令拜托本殿带给公主的。山高水长，公主后会有期。”

　　真的有离别那么回事儿了。

　　白苏接了过来，笑着又行了个礼，上了马车。

　　南诏使团是最后一个离开京都的。昨日上午东夷的人已经走，下午的时候匈奴的人也离开了。

　　从这一刻起，大烨庆安帝的大寿算是风风光光圆满结束了。

　　闻人长风长长舒了口气。策马扬鞭，打道回府。

　　毕竟家里还有人等着他呢。

　　裴潜正在院子里练剑，卫十一任劳任怨的给自家主子充当着陪练。自打长平同江南那一战，裴潜暴露了自己身怀武功的事情，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每次锻炼也都大大方方的，会拉着卫十一或者长安当陪练。

　　裴潜的身上那点儿功夫都是长安搜罗来教给他的，自然是长安擅长什么，裴潜就擅长什么了。用惯了短匕，长剑使唤的总是不很漂亮。一刺一挑都不够稳当，变招时，连接的也不够顺滑。在卫十一看来简直就是漏洞百出，惨不忍睹。

　　“叮！”

　　一声清脆的响之后，裴潜手中的长剑第三十二次被卫十一挑飞了。

　　“公子。”云儿见状，连忙小跑着，将裴潜的剑捡了回来，小心察探着裴潜有没有受什么伤。转头恶狠狠瞪了卫十一一眼。

　　那个呆子！怎么每次都对公子下这么重的手！就是欺负公子脾气好。

　　云儿心疼坏了，小心翼翼看着裴潜磨红了的虎口，像是在哄小朋友一样：“公子，咱们歇一歇再练吧。”

　　裴潜拍了拍她的头，说道：“不碍事的小丫头。”

　　云儿一下就被他拍的消了声儿，她不愿意反驳裴潜，就仗着自家公子看不见，转过了头凶巴巴的看着卫十一，双颊气鼓鼓的像是一只小河豚。

　　卫十一无奈的冲她耸了耸肩。笑眯眯的假装不明白这丫头想让他放水的意思。

　　“远之！”

　　云儿还在冲着卫十一挤眉弄眼，大老远就听见了闻人长风的声音。兴致勃勃的，人未至，声先到。

　　云儿乐了，这下裴潜总归是要歇一歇了。他固执得很，明明身体才见起色，却是整日闲不住要同卫十一练剑，云儿劝他歇一歇也是劝不听。

　　裴潜无奈手腕一抖，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将那青锋三尺收刀入鞘。

　　闻人长风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推门就将裴潜一把搂在怀里。裴潜有些脸红，小小挣扎了一下：“殿下！臣刚动完，身上不干净。”

　　自打药浴时那不清不白的黏黏糊糊的一个吻，尽管事后两个当事人默契的谁也没提起，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显而易见的不一样了。

　　闻人长风以往小心克制的肢体动作越发放肆。

　　“不打紧。”闻人长风捏了一下他的脸，笑眯眯的说道，“这两日我休沐，裴潜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我陪你。”

　　卫十一极有眼力见儿的拉着云儿出去了。两个人离开的时候还止不住的拌嘴。

　　云儿埋怨卫十一怎么就不知道让着点儿裴潜，毕竟他身体才见好，凡是讲究个循序渐进。卫十一有苦说不出，裴潜不让他放水，他放不放裴潜都是能够感觉出来的，他也不能明着忤逆自己主子不是。但是卫十一也不能将云儿这么一个小姑娘怎么着，只能笑着含糊过去。

　　“又练剑了？”闻人长风捏着裴潜的手，看到了虎口泛着红，有些心疼的问道。

　　裴潜点了点头，不太习惯这么被人珍视着，云儿也好，长安也好，总觉得自己像是尊瓷娃娃，一碰就碎的模样。

　　其实裴潜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是个废物小点心。尽管他知道大家都是好意，这种想法却还是像雨后春笋一样，止不住的往外冒。

　　他垂下了眼睫，“嗯”了一声。

　　闻人长风拉着裴潜进了屋，从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瓶药膏。不知不觉这青阳殿的偏殿，闻人长风快要比裴潜更熟悉了。

　　“之前短匕用着不是很好吗？”闻人长风小心在他手上涂着药，问道。

　　之前仵作验江南的尸体时，就曾言她的那处致命伤是短匕所致。能够用短匕抗重剑，想必对方也是将这武器吃透了的。

　　裴潜安安静静垂着眼眸，任由闻人长风涂着药，小声解释道：“之前那把卷刃了。我觉着剑的作用或许比短匕更大些。”

　　闻人长风将手上多余的药膏用手帕擦干净了揉了揉裴潜的发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精铁短匕，上面镶嵌了一颗黑曜石。

　　放在了裴潜的手心，握着他的手将匕首握住。

　　摸着就很凌冽，拿在手里很有分量，不会感觉轻飘飘的，手感很好。

　　“殿下？”裴潜眼中闪过了些惊喜的光，眼眸弯弯，有了笑意。

　　闻人长风看他开心，也就跟着乐，握着他的手说道：“远之继续用自己擅长的就好。想练剑也可，但是要慢慢来，你手嫩，这个东西急不得。”

　　闻人长风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裴潜，身边有卫字号的侍卫看护着，其实裴潜是很安全的。但是他想练这些，闻人长风并不反对，有些自保的能力在身上总归是好的。裴潜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性子，也不可能软绵绵的一天待在家中什么都不做。

　　只要裴潜不伤着自己。

　　闻人长风并不会拘着他。

　　“远之可是喜欢这把匕首？”闻人长风见他眼中笑意更甚，于是问道。匕首是他找人定制的，最好的工艺和用料，勉强配得上他的岐山令。

　　裴潜猛地点了点头。

　　裴潜被他养的很好，现在都不再张口闭口说谢字了。但是这次闻人长风想要给自己讨个谢礼。他凑近了些，低声说道：“远之谢我一下吧。”

　　“谢……唔！”裴潜毫无防备，谢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闻人长风突然凑上来在嘴巴上啄了一口。

　　还好他只是轻轻啄了一下，没再更进一步。

　　“谢礼我收到了。”闻人长风笑盈盈看着红了脸的裴潜，说道：“远之，这回可不能忘了。”

　　“……嗯。
第八十章    你看，西北狼烟起
　　闻人长风休沐过后，又过上了朝九晚五的忙碌生活。每日有着忙不完的政务琐碎需要他去处理。

　　值得高兴的是，前不久方瑜传信回来，说是不日就要归京了。

　　匈奴使团来大烨京都走了一遭，大概回去说了不少好话。青云的贸易进展非常顺利。只一点，是方瑜探出来许家可能在朔方一带藏有兵马。待他归京之后，定然是要仔细查探这件事情。

　　许家私下养兵的事情，裴潜早有猜测，若不然上一世硬生生要弑君干政时，也不能那么顺利。只是许家藏得太好了，也不知道那一批兵马具体养在何处。

　　倒不曾想方瑜能够从许如澈那里探到这个消息。若是能够早早摸清楚许如澈究竟将那些私兵藏在哪里，倒也算是有备无患。

　　裴潜被闻人长风半是强迫半是哄的拉到了青阳殿正殿去住了。根据他们殿下所说的就是，正殿后的那处人造温泉拿来给裴潜泡澡调理身子再合适不过了。

　　偏殿到底还是有几分距离，日日沐浴过后，湿淋淋的穿过院子游廊回房间也不好，容易受风。

　　尽管这个理由很是牵强。细细想下来，甚至还会觉得有几分扯淡。但奈何当事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裴潜小小抗争了一下，没能抵得过日日同闻人长风共处一室的诱惑，便顺着他的意住了进去。

　　前两日一场夜雨过后，天气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细细算来，竟然是不知不觉又要入秋了。

　　又要过了一年。

　　这一年，许家依旧是朝中重臣，受到上至皇帝，下至百姓的倚重。这一年，塞外胡茄声声，冥冥之中，注定了将不太平。

　　记忆里，前世那场关于收复幽云的战争正在无声步步紧逼。

　　窗外传来了叩击声，声声入耳催得很急切。

　　裴潜这几日心里想着的事情多了些，睡得并不太安稳，大概是想要把前段时间病怏怏时拉下的时间都补回来。只有在闻人长风躺在他身侧的时候，才能勉强睡着。

　　听得窗柩处的叩击声，反倒是裴潜先闻人长风一步醒来。他正被闻人长风揉在怀里，对方像是一条八爪鱼一样锁着他。裴潜费劲的抽出了胳膊，用力推了推闻人长风，小声唤道：“殿下？”

　　“嗯……远之。”闻人长风眼睛还没睁开呢，倒是精准的捕捉到了裴潜的手，大手一握将之牢牢捉住。

　　反应了两秒，才翻身起床，小心翼翼将裴潜塞到被子里藏好，才冲着外面压低了声音提问。

　　“谁？”

　　“殿下，属下卫十九。”外面似乎落了雨，劈里啪啦的雨声夹杂着一个清婉的女声。

　　卫十九？裴潜听到了便再躺不住了，掀开了被子坐起身来。卫十九伪装成了沙弥儿潜伏在江南春，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想来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深夜来一趟毓庆宫。

　　裴潜心里“咯噔”一声，只觉得此事定然是不简单。说不准，是月氏终于下定决心同大烨开战了。

　　“进来。”闻人长风朝着外面的卫十九吩咐道，转而捏了捏裴潜的肩安抚道：“莫急。”裴潜能够记得的事情。闻人长风当然比他更要了解。自从知道了裴潜也有着以前那一遭的记忆。闻人长风更能够理解他有时突然的忧虑是从何而来的。

　　卫十九闻声推门进来。身上湿的厉害，往那里一站还在淋淋沥沥往下滴答着水，大概是伞都没打，直接就冒着雨从江南春过来了。

　　“属下参见殿下。”卫十九哆哆嗦嗦朝着闻人长风行了个礼，尽管在夜里淋了雨冷的都在打哆嗦，她也没心思管那么多了，眉眼微蹙，语速极快的说道：“今日夜里，云漪那头收到了月氏来信，雁真公主在归国数日，身形消瘦，思念成疾现已辞世。”

　　雁真……死了？

　　裴潜才不相信那姑娘是害了相思病，愁死的。虽是只有短短数日的接触，但是以雁真的性格，是断不可能相思成疾的。况且裴潜觉得她也并没有多喜欢闻人长风。总不至于得了相思病。

　　果然，卫十九继续说道：“月氏的君主震怒，爱女心切，决定讨伐大烨，不日出兵雍州。届时战报传至京都，京都定然会派遣将领率军前去前线支援。云漪的任务，是届时刺杀前往雍州的将领。”

　　如果刺杀成功，月氏就再赚不过了。大烨短时间再找不到合适的将领，光是有着大军也是无可奈何，届时月氏便会稳稳拿下雍州。如果刺杀失败，也无伤大雅，只要云漪在这头拖慢了大烨援军一时半刻，对于雍州那头都会产生致命的打击。

　　卫十九实在是淋雨淋得狠了，打着冷战，头发丝儿都在抖，说了这么多话之后，终于没忍住缓了缓，深吸了一口气，才是接着道：“届时，以雍州的兵力定然顶不住月氏这般倾巢而动的突袭。而京都的援军则被云漪所牵制，月氏打算直接吞了雍州来缓解今年冬季的压力。”

　　这一战月氏是铁了心要打，打的又急又狠，摆明了铁了心要拿下雍州。

　　如果不是他们在云漪这儿截到了消息。

　　雍州必失。

　　“雍州兵力虽不盛，但是军事重地青云还在边儿上呢，加上朔方的兵力。许如澈又是个用兵奇才，他们怎么敢的。”闻人长风冷笑一声，一边说着，一边套着衣衫，匆匆忙忙准备进宫一趟。

　　其实如果按月氏的计划，打大烨一手出其不意，成功的几率很大。

　　闻人长风嘴上说着青云和朔方。但是短时间内定然难以及时支援。雍州未必不会被攻破。

　　“殿下，从月氏到京都的信息有着时间差，云漪今夜才收到这封急报。保不齐这两日雍州那头已经有了异动。须得尽快调军前往。”裴潜赤着脚下了床，往前行了两步，此时若是速度跟得上，尚且有着反手将月氏一军的机会。

　　闻人长风一手将腰带系好，弯腰将裴潜扛了起来，放回了床上，用力揉了揉他的发：“远之莫急。我会处理好的。”

　　说罢招呼了长安守着裴潜，急匆匆带着卫一去找闻人傅。

　　卫十九汇报完毕，扭头就得往江南春赶。她现在还是沙弥儿的身份，走太久免不了云漪发现不对。姐姐在江南春暂时帮她顶一下，只是她不精通月氏语，实在是容易漏出破绽。

　　“伞。”他们这头的动静这么大，卫十一不可能听不到。急急忙忙过来的时候迎头撞上了要走的卫十九，眼疾手快摸了一把油纸伞递给了卫十九。

　　卫十九看了眼那把淡黄色的油纸伞，犹豫了一下，没有接，摆了摆手推了回去：“不好处理，而且影响姐赶路！”

　　她明艳一笑，冲着卫十一张扬的仰了仰下巴，算是谢了他的好意，扭头冲进了雨幕之中。眨眼间就融进了黑暗。

　　云儿将衣衫穿好，一过来抬眼就看见了卫十一冲着雨幕深沉中卫十九离去的方向发呆。不满的皱了皱鼻子，踮脚在卫十一的肩上拍了下：“走啦呆子，人都走远了。”

　　说罢，也不管卫十一有没有跟上来，率先进了房间。

　　裴潜彻底没了睡意，坐在床边皱着眉思索着。长安坐在屋子正中央的桌子边上趴着休息。外间是卫十一和云儿，随时候着。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没个完。裴潜心里莫名生了几分焦躁。他深吸了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什么好慌张的。

　　起码现在他们知道了月氏的打算，一切都还来得及。

　　“睡一会儿吧。”长安趴在桌子上，头也不抬的说道。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半夜被闻人长风招呼过来，看着裴潜。

　　裴潜“嗯”了一声，缩回了床上。被子里还残留着闻人长风身上的热度和气味。

　　雍州的地势并不好打，朝着月氏的方向有着一道天然关口，名曰九重，两山相夹，并不允许大批的军队快速通过。月氏想要快速攻下雍州，要么绕过九重关，多耗费些时日，靠大军压境拿下雍州。要么是快马轻裘用极少数的先锋部队突袭雍州。

　　这两种方法都有着风险。

　　第一种所需时间不小，如果被驻守边关的边将发现，便是功亏一篑。第二种轻骑攻城，基本是痴人说梦。月氏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能够快速拿下雍州城的。

　　裴潜慢慢冷静下来，咂摸出些不对味儿来。许是还有什么旁的细枝末节是裴潜没有考虑过的。说不准还要回一趟裴府。裴成柏感情方面不做人，但不得不承认在军事上的成就，戍边多年，已经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独特思维的军事理解。

　　加上早年间裴成柏曾经在朔方待过好些年，对于朔方隔壁的雍州总归是了解些的。

　　裴潜思索着，不知不觉一夜过去了，天光大亮他也没睡着。倒是闻人长风已经同闻人傅商量了一个差不多的对策。

　　立时派了将领秘密率军前往雍州，另一边通知青云和朔方的边军随时待命。

　　只是世事无常，两日后，边关来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急报。

　　月氏大军压至雍州。雍亲王率军抵抗。不幸战死。雍亲王妃沈安，随了雍亲王而去。

　　此刻雍州无首，恐难以支撑。

　　而此时遣去雍州支援的京都军尚且未到。
第八十一章    我一口老血
　　彼时战报方至，满朝哗然。闻人长风更是难以置信的看向了那封战报，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说什么？

　　谁没了？

　　闻人长风难得愣怔，很快反应过来，去看自己的父皇。

　　庆安帝鬓间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眼神苍茫，衰老之态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若是细细的看，就会发现老皇帝的嘴唇不可遏制的在颤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龙袍跟着簌簌振颤着，像是天子之怒，连龙袍上的龙仿佛那一刻都有了生命，跟着闻人傅的身体在颤动。

　　“怎、会。”闻人傅的眼睛红得滴血，一字一句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两个字。“嗬嗬”喘着气，像是老旧的风车一样，刺耳又难听。他拍案而起。

　　为了大烨的江山国土，为了自己的儿子，红了眼。

　　“回禀陛下，月氏攻城人马并不多，但雍州城出了内鬼，趁着夜色开了西城门，将敌军放入城内。速度之快，城中守军难以反应。是……雍亲王率自己的亲卫誓死护城，勉力……保住了雍州。”将战报不远千万里带回来的人，是闻人长渊的亲卫之一，此刻说着，声音已然有了哽咽之意。

　　大烨曾经最为风流的闲散王爷，为了大烨国土，战死雍州。

　　那亲卫继续说道：“雍亲王妃不愿丢下雍亲王一人，将小殿下托付给了臣等一众人，携小殿下回京都求援军。此刻月氏大军就在雍州城外，雍州……危难，恐坚持不了几日。”

　　闻人傅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时间脑中掠过画面万千。

　　他是一位父亲。

　　多少次指责过闻人长渊不思进取，不求上进。希望他能够好好读书，好好学习治国之道，好好习文学武，以后协助他的兄长，永固这大烨泱泱江山。

　　闻人长渊他做到了。可是闻人傅心脏处却是说不出的绞痛，千万思绪涌起，一句话都说不出。老皇帝张着嘴，没布下任何命令。瞳孔一瞬间沾染了灰败。

　　他更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平平……平平安安。

　　回顾半生，闻人傅一味求和，自诩以大烨的国力并不畏惧周边区区弹丸蛮夷之地，不过是为了边境的百姓能够避免一方战火之苦，一向容忍。

　　他的渊儿……

　　“打。”闻人傅只觉眼前些许模糊，有些站不住脚，伸手想要扶着点儿什么，一旁的大太监王满瞧见了，连忙上来扶住了他。

　　闻人傅以为自己这一声喊得气势浩瀚，带着十足的杀意和震怒，然而事实上他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张大了嘴，摇摇晃晃，猛地一股咸腥湿热喷涌而出，打湿了龙袍。

　　地板上也都是触目惊心的猩红一片。

　　闻人傅摇摇晃晃一头朝下栽了下去。多亏了王满在一旁撑着，才没能结结实实砸下去。

　　“父皇！”

　　“陛下！”

　　低下百官震惊，闻人长风两步跨上了高台，从大太监手里接过了自己的父亲：“太医！快去宣太医！”

　　不用他说自然是有人急匆匆去了太医院。

　　一团黑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是一个身形小小的女孩。一身黑衣，束着高马尾，腰间坠了“影”字令牌。想来就是父皇影字号的暗卫了。

　　“急火攻心。”她飞速搭脉，朝着穴位刺了两下，帮着闻人长风将人移到榻上。

　　庆安帝大殿上这一倒，再没有起来过。龙体早早就有了中风之兆，此事不过是一个诱因，逼得闻人傅急火攻心，生命像是一堆燃烧过后的炭火，迅速衰败了下去。只留下残灰掩盖下的聊聊余温，不日将会彻底冷却。

　　庆安二十八年秋，在大烨史书上，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亲王薨，皇帝病重不省人事，太子临危受命，一肩挑起了大梁。边疆告急，闻人长风提前派出的援军还算及时到达了雍州城，保下了自己弟弟用命守下的城。月氏安在雍州的细作尚且没有找出来。两军对峙一时间毫无进展。

　　朝堂之上，为了雍州的战事，群臣各持己见，眼瞅着就要打起来了。多年来选官制度留下来的诟病，此刻暴露的干干净净，各地属官同着京官拉帮结派，纷争不断。昨日盛世到时至今日的摇摇欲坠，将倾之势也不过一夕之间。

　　一时间所有的破摊子都压在了闻人长风肩上。

　　“殿下。”夜已经深了。毓庆宫书房的灯却还亮着，裴潜端了茶披着披风推门而入。书房里只有闻人长风一个面对着满案的折子，眉头紧锁。

　　裴潜是敲了门的，但是闻人长风不知道在想什么，投入得很，一时间没有听见。裴潜也就自己进来了。

　　闻人长风抬头见是裴潜，便收起了一脸不虞的神色，见他身后不似往常跟着卫十一和云儿，连忙放下了手中笔，起身接过了裴潜手中的托盘，将人领着坐到了案几边上：“远之，怎么自己来了？”

　　“臣让他们回去休息了。”裴潜坐在案几旁，任由闻人长风接过了他手中的杯盏。

　　似乎是受夜色的影响，裴潜的声音又轻又缓。

　　“洛儿今日开口叫了声娘，含糊不清的，但是有那么个音儿了。”裴潜说道。

　　闻人洛是沈安和闻人长渊的孩子。一路从雍州到京都吃了不少苦。

　　原本是该养在太子妃那里的。但是闻人长风想到了沈韫是沈安的姐姐，若是由她来养这个孩子，可能更为合适些，于是闻人洛便是养在了沈韫的院子里。

　　原本知道了沈安的事情，沈韫终日以泪洗面，倒是这个孩子，给了她很好的慰藉。

　　闻人长风运笔的手一顿，“嗯”了一声。

　　裴潜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接手了闻人长风的墨台，替他无声的研着磨。

　　一堆折子之下压了一张皱皱巴巴的宣纸，上面还沾染了几分血迹。依稀能够辨认出是沈安隽秀的字迹。藏在了闻人洛的襁褓之中。

　　那是一封与世诀别的遗书，字字泣血，字字期许。

　　“这群家伙……”闻人长风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折子，狠狠地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猛地将笔往桌上一扔，拉过了一旁的裴潜，把脸埋在了他的颈窝猛吸了一口，而后就像是一只沉迷吸食猫薄荷的猫咪一样，抱着裴潜再不肯撒手了。

　　“远之。”闻人长风略有些疲惫的喊着他的名字。

　　裴潜抬手覆上了闻人长风的后颈捏了捏，帮着他放松，轻声应道：“臣在呢。”

　　闻人长风没吭声，像是逃避似的将脑袋埋得更深了些。

　　他不是处理不了这些事情。前世毕竟做了几十年帝王，闻人长风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只是看着这些相互构陷的折子，闻人长风只觉得深深厌烦。

　　前世追逐着的权力，可是当他踏上王座之时，却缓缓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真切的得到什么东西。只有每日操不完的心，和提防不过来的人。

　　高处不胜寒，再后来，闻人长风连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唯一信任的皇后，还是在他身边伪装匍匐的最大一只虎。

　　眼下西北战乱，一时间闻人长渊的战死和闻人傅的病重都给了他不小的打击，而他还要在这里处理这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们不知所谓的鸡毛蒜皮。

　　甚至连一个适合到雍州领兵的人闻人长风一时之间都找不出来。本朝不尚战，将军大多纸上谈兵的无能之辈。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戍边多年的裴成柏和眼下驻守青云的许如澈。

　　裴成柏前几日雨天旧疾复发，还在卧床。

　　许如澈年纪虽轻，但是统战的本事是一等一的，闻人长风前世就已经见识过了。可惜他是许家的人。若是此时用了他，后患无穷。

　　谁又能想到，堂堂一个大烨王朝，成千上百的官员里竟然是挑不出一个能够与月氏一战的将军。

　　“殿下。”裴潜撑着闻人长风的肩，把自己从他怀里拔了出来，向后仰了仰，垂着头，说道，“殿下，您知道白蚁蛀堤吗？”

　　“有些漏洞是补不好的，表面看着亮丽光鲜，内里也是腐朽到千疮百孔的。既然高楼将倾，不如一鼓作气将其夷为平地，重筑巍峨。”

　　不破不立，死而后生。

　　裴潜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儿方大人来信，许如澈今日在青云有着同不明人物很密切的书信往来。他暂且不回来了，再在青云留几日。此次同月氏一战，许将军不是上选。”

　　闻人长风看着裴潜一脸淡然的同他说着这些，像是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一样清晰冷静。闻人长风将同方瑜联系，卫十九处云漪的情况汇报等一系列事情都交给了裴潜，很显然裴潜今天晚上就是来找他说一说这局势的。

　　“就知道你没事儿不能来找我。”闻人长风小声嘟囔着，伸手勾了下他的鼻尖，似乎还有点委屈。亏他还天真的以为裴潜只是觉着他近日太累了，特意过来安慰安慰自己的。

　　“嗯？”裴潜偏头眨了下眼睛，无辜得很。

　　闻人长风重新提起了笔，揉了揉裴潜的发顶说道：“知道啦。不用许如澈。肃清朝堂的事情，还急不得。但是我都明白远之的意思。远之信我。我可以处理好的。”

　　裴潜今日要说的两件事情，一件是不能让许如澈彻底掌了西北兵权，一件是提醒闻人长风差不多该整顿一下党羽林立的朝堂了。

　　都是不讨喜，还冒着惹怒闻人长风的提议。但是裴潜渐渐有了底气同他提一提这些不讨喜的烦心事。
第八十二章    远之，我没有父亲了
　　这样的底气闻人长风从来没给过裴潜什么口头上虚无缥缈的承诺，而是来源于点点滴滴之间，闻人长风无声的纵容和有意无意抹去尊卑的细小言行，隐隐约约让裴潜有了些恃宠而骄的意思。

　　还有一个又一个，不清不白暧昧不清的吻。大抵在闻人长风心中，并没有完完全全将两个人看作简单的君臣罢，毕竟他现在还住在毓庆宫，算得上闻人长风后宫嫔妃中的一个。闻人长风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于情于理也都毫无不妥。

　　但是闻人长风对他的态度，时常超越了夫与妾，君与臣之间明晰的尊卑。裴潜时常能够从闻人长风对他的言语与触碰之间感受到一两丝零碎的珍重与纵容。

　　更像是两杯清酒对饮天地，交过命的兄弟。

　　更贴切些，裴潜有时能够从闻人长风的言语间感受到说不上多么浓烈的喜爱的。尤其是在亲吻过后，这喜爱像是逐渐浮出水面，日渐清晰明了。

　　裴潜有时自嘲的觉着自己可能是在痴人说梦，但那份宠溺是真真切切放在明面上的，不管闻人长风出于什么样的心理，裴潜都日渐心安理得的享用了。

　　说他恃宠而骄也好，说他恬不知耻也好，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罢，说他打蛇上棍得寸进尺裴潜也认了。总而言之，他有了同闻人长风交流更多的底气。

　　不再畏畏缩缩，谨慎的生怕踏错行差。若是日后闻人长风也像是那翻旧账的卫灵公一样翻脸不认人，裴潜也认了。

　　闻人长风当然不知道裴潜眼前笑盈盈的劝着他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实际上连他发怒之后把自己埋在那儿都想好了。

　　还只当他终于是开了窍，愿意同自己亲近几分。

　　在疲惫困顿中得了些慰藉。

　　裴潜被闻人长风抬手重重揉搓了一番发顶，原本顺滑头发都被他揉乱了。

　　裴潜也不反抗，只是低头继续帮闻人长风研着磨，到了最后，还是闻人长风看不过眼，拆了裴潜的发带，五指穿过裴潜柔顺的头发，把自己揉乱的发重新梳理好。

　　“殿下！殿下，王满公公差了人来让殿下进宫。”卫十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此刻时间已经不早了，早就过了宫禁的时间。此时此刻王满差人来寻闻人长风，总归不是什么好消息。

　　八成是闻人傅……

　　闻人长风执笔的手一抖，一大滴墨落到了泛黄的宣纸之上，飞快的渲染开，模糊了原本的字迹。这一本折子算是白写了。

　　闻人长风此刻无心操心这长编大论的折子了诉说了什么些鸡毛蒜皮的营私之事，只是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慌乱了一瞬。

　　方才放松了些许的心情，突然之间又紧绷了起来。

　　他反应了一小会儿，才想明白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做些什么。

　　裴潜放下了手中的墨条，摸过了一边闻人长风衣架上挂着的披风，无声陪伴着他。深夜的面圣，他们都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

　　裴潜将闻人长风送到了门口，难得什么叮嘱的话都没有说。闻人长风却是行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猛然拉住了裴潜：“远之，同我一起去吧。”

　　尾音有一点颤抖，一起能够听出一丝祈求。

　　裴潜心蓦地一软，尽管心里知道这不合礼制，也依旧随着闻人长风的牵引向前走了。漆黑又漫长的宫道，他们走得匆忙，无声而又冰冷的夜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显得刺耳又孤独。

　　等到闻人长风赶到的时候，王满已经等在了皇帝寝宫的门口。一看见闻人长风就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平日里尖锐刺耳的太监音竟然也有些消沉。

　　他没有计较多余跟来的裴潜，只是看着闻人长风说道：“长公主殿下已经差人去叫了，殿下快些进去吧。”

　　说罢，王满垂着头，侧身让开了通往闻人傅寝宫的门。

　　裴潜用力捏了一下闻人长风的手，希望能够给到他一点点安慰，然后主动松开了闻人长风。后退了一步，知分寸的站在了门外。

　　闻人长风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那道门槛。

　　房间里一片明黄，那是天子独有的尊贵与骄傲。平时熏满了龙涎香的房间里，此时此刻只是充斥着浓浓药石的气息，苦得人心发颤。

　　闻人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大概是回光返照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志不清，甚至在看到闻人长风来到床榻边的时候还能够牵动歪歪斜斜的嘴角，勉强笑一下。

　　“阿风……”

　　闻人傅没有唤闻人长风为太子，而是颤颤巍巍叫了他的小名。闻人长风的眼框蓦地就红了。

　　这一刻闻人傅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闻人长风也不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他们不是君臣，只是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父子。

　　面对着父亲迟暮垂垂的恍然无措。

　　闻人长风靠近了些，伸手握住了老皇帝努力伸出想要够他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似记忆里有力，能够将小小的自己举过头顶，自豪的说这是大烨的太子，是朕衣钵的继承人。

　　闻人傅的眼珠越发混浊，明明还没苍老到那个地步，这一场病似乎却让他老了十岁，头发一夕之间白了大半。像是燃到了头蜡烛，几乎看不见的灯芯在一片蜡油里扑腾，明明已经没办法再燃烧了，却依然固执的，跳跃着不甘熄灭。

　　“原本……朕的床边……还应该有一个……阿渊”

　　闻人傅拉着文人长风的手断断续续的说道。眼中有了泪意。闻人长风抿着唇没出声，耐心的等着自己的父亲讲话说完。

　　“朕都没怎么夸过那孩子……是朕错了，朕不该让他去……雍州，不该……一再退让。”闻人傅的眼睛里闪动着他这辈子都没怎么有过的恨意。

　　不知是悔恨，还是仇恨。亦或者两者都有。

　　房间外传来了女人尖锐的哭声。长公主闻人汀玥散着鬓发，哭得凄楚，挺着小肚子推门而入，冲到了自己父亲的床榻之前。

　　老皇帝宠溺的看着自己这个唯一活下来的女儿，想要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怀了孕的姑娘，可不能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可是身体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闻人傅有点力不从心。闻人汀玥看出了他的意图，一把拉过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啜泣着：“父皇……”

　　她想忍着不哭，可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硬憋着肩膀都在颤，抽抽嗒嗒的，脸都红了。

　　闻人长风眨了眨眼睛，转过头飞快抹了一把脸。

　　“别哭……”

　　“阿风，你是大烨新的皇帝……雍州，阿渊，你一定要……”闻人傅一句话没能说完，就发出了“嗬嗬”的急促呼吸声。

　　他想告诉闻人长风的事情还有好多，关于幽云，关于雍州，关于自己死去的幼子，关于这瞬息万变的朝堂。可是他没有机会了。

　　老皇帝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眼睛还瞪着就那么虚虚望着闻人长风，居然是就这么断了气。

　　“父皇！”闻人汀玥再是忍不住，哭得凄惨又可怜。最后还是闻人长风将驸马招呼过来照顾她，一个有身孕的人，这么情绪波动，着实受不了。没一会儿就在驸马怀里哭晕了过去。

　　裴潜听着房间内悲怆的泣声，木着脸闭了闭眼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王满红着眼，从袖中拿出了一份诏书，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陛下遗诏，殿下接旨罢。”

　　“朕受皇天之命,膺大位于世,一生寥寥，无愧于世，今二十有八年。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专志有意于民……”

　　闻人傅还是没能够熬过这个多事之秋。年事已高，雍州的战事和闻人长渊的死讯就像是一道催命符一样，钉在了老皇帝的额前。

　　垂垂僵持了几日。终究是药石罔效，无力回天。

　　闻人长风接了旨意，近乎木然的回到了毓庆宫。往后他就不住这里了。他会搬到午门之内，会祭天登基，会把南苑的那些莺莺燕燕迁到后宫，会改年号为太和，会坐上那个日日参拜的位置，会肃清朝堂……

　　裴潜知道闻人长风现在心里现在不好受，无声的替他收拾着床榻，像是生怕吓到闻人长风一样，轻声的说道：“殿下……歇一歇吧。”

　　天色即将破晓，处理不完的事务铺天盖地又要砸向闻人长风。

　　歇一歇吧。

　　不论前路如何，我总是会挡在你与危险之间的。我的陛下。

　　闻人长风木木走向了床榻，衣服脱了一半，却是突然发疯似地一把将裴潜扯了过来，扑头盖脸的圈住了他，将脸埋在了裴潜的颈窝。

　　“远之。”闻人长风无比委屈的小声说道，“我没有父亲了。”

　　裴潜心里被揪着生疼，奈何笨嘴拙舌竟然想不出有什么合适安慰的话。场面话其实有很多，但是裴潜却是捡不出来一句合适的，什么都像是在敷衍。

　　他只好一下一下拍着闻人长风的背，像是在给一只难过伤心的大型犬科动物顺毛一般。每每在闻人长风唤一声“远之”的时候，答上一句在呢。
第八十三章    搬家了我住哪里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又加之大烨眼下的情况特殊，也算得上是内忧外患了。

　　雍州那边的战况并不乐观。

　　闻人长风提前派去的援军抵达之后就投入了紧张的守城。城中之前趁乱潜入的月氏敌军尚有三两余孽，闻人长渊纵然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人杀的干干净净，何况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他已经做到了能力范围内所及最好的处理了。

　　再加上之前打开雍州城西城门的细作现在还下落不明，一座城守起来实在是困难，摇摇欲坠，每日都处于精神高度紧张中，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大烨正正经经带过兵的将领本就不多，一上来就要负责这么复杂的局面，自然是焦头烂额。许如澈已经同他请了几次战了，闻人长风一直积压着没有回复。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闻人傅驾崩第二日的早朝，闻人长风临危受命，来不及守满国丧，也来不及举行登基大典，灵前即位，成了大烨新的皇，由毓庆宫迁至真正的皇宫之内，居养心殿。

　　许如清虽然还没有通过祭天游街成为大烨真正的皇后，但是因着她是闻人长风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又加上显赫的身世，新皇即位废而重立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于是她成了大烨默认的中宫皇后，由毓庆宫南苑搬至未央宫。

　　未央宫是大烨历来皇后的住处，位于后宫正中，离着养心殿其实不算近。但是那个位置便于挟制三宫六院，倒也算是合理的安排。

　　许如清没有任何异议。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只是对闻人长风进行了寥寥数语的安慰，表示对先皇逝世的悲痛以及新皇即位的肯定。

　　这是一个很难把控适中的情绪，悲太过难免会让新皇不悦，喜太盛又显得许如清不孝不悌难当大任。

　　但是许如清进退得当，仿佛早就习惯了应付这种复杂的场面。

　　转而就吩咐点秋收拾东西，搬到了未央宫。对她来说，其实住在哪儿都一个样。

　　沈韫因为妹妹沈安和闻人洛的关系，晋了分位，成了闻人长风原本寥寥可数的后宫中唯一的妃，封号为昭，意为容仪恭美，柔德有光。居于钟粹宫。

　　钟粹宫环境风景都是上佳，离着太学还近，大概是为了日后方便闻人洛吧。

　　毓庆宫之中需要分配的还真没有许多个，嫔妃不过几人，除了许如清和沈韫，其他的均是按照常在先对付着，安插到了未央宫和钟粹宫里的小院儿。

　　除了她们，闻人长风还要处理先帝原本的嫔妃们，封这个为太妃，那个为皇太妃，其中又是一份极其复杂的考量。

　　所幸这些东西都不急着一时，闻人长风把这些事情丢给了礼部，整个人反而整天待在御书房里，考量雍州的战事要如何处理。

　　除此之外，还能让他上心的便是裴潜的事情了。闻人傅的驾崩意味着闻人长风结束了他的太子生活，一跃成为皇帝，也就意味着他不再需要太子特使了，岐山令即将成为过去。褪去了这一层身份，裴潜在外就只是后宫中平平无奇的男宠。

　　闻人长风自然觉得这种拿不出手的身份配不上他的远之，只是远之的眼睛，没有办法通过寻常办法考取功名。

　　况且在毓庆宫的时候裴潜都是和闻人长风睡一间房，躺一张床的，现在到了养心殿，裴潜自然不可能再同他住到一起，还要按照规矩分到后宫的三宫六院之中，说不定还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挨那群狡猾的女人欺负。

　　闻人长风一边捧着雍州的地图和前线的来信想着对策，一边脑子里却是不受控制的蹦出了裴潜微含着笑意的眉眼，脑子似乎分裂成了两个，分别想着不同的事情。

　　闻人长风掐着眉心摇了摇头，无奈长叹了一声。他真不是什么合格的皇帝。又蠢又笨，脾气还不好。现在连处理政事都会时不时跑神。两世为帝归根结底，不过是父皇再找不到其他的儿子即位就是了。

　　前世闻人长风还有个自负的臭毛病，自认是天底下没有比他更英明神武的人了，死了一回，倒是看清了不少东西，也看清了自己。

　　他饮了一口浓茶，强忍着头疼继续往下看着折子。

　　皇宫之外的裴潜倒是不知道自家殿下，哦不现在可以唤作是陛下了。他倒是不知道闻人长风在工作之余还走神惦记着自己。

　　只是乘着马车，熟门熟路的到了一处小院落。

　　“吁！”卫十一扽着马车的缰绳，让车缓缓停下，敲了敲车厢对着里面的裴潜说道：“公子，到了。”

　　裴潜应了一声，撩开了帘子下了车。

　　敲了敲小院紧闭着的门，噔噔、噔噔噔、噔。是熟悉的节奏，中间隔了时长不同的停顿。过了一会儿，里头丁零当啷响起了一个清丽的女声：“进来吧！没锁门儿。”

　　裴潜闻声推门而入，里面不出意外的正是此刻原本应该身处南诏的白苏。

　　那日长留亭外，白苏以玉隐的身份同闻人长风和大烨官员作别，走出没有二里地，甚至连奉县都没到，就在马车里换了衣服，一路悄悄溜回了京都。便是定居在了那个小破院落中。

　　白苏一身淡紫色罗裙，头发用布巾束着，端了两个竹筐，坐在房门口的台阶上择豆角，抬头瞟了一眼裴潜，用力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皮，说道：“先坐会儿，等我择完菜。”

　　裴潜摸了摸鼻尖，一撩衣袍坐在了她边上，云儿跟着裴潜也见过白苏许多回了，没有一开始那么小心翼翼怕她了，蹲在了白苏的小筐旁边儿，抱着膝盖歪头说道：“白苏姐，我帮你吧！我择菜可快了。”

　　此时白苏没有穿戴着那一套代表着玉隐是银冠苗装，裴潜的腰间也没有坠着那枚招摇的岐山令。

　　并排坐在小屋的台阶上，无声的说明着大家脱离了原本的社会阶级的约束，在这一方小院中，只是两三个因为各种缘分聚在一起的有缘人罢了。

　　所以云儿在这里也是特别放松，甚至很少使用谦敬词。裴潜也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白苏择豆角的眼睛一亮，问道：“真的？那你会削土豆不？”

　　云儿点头。

　　一瞬间白苏眼睛都亮了，她一把将小框塞给了云儿，然后拍拍屁股起身回屋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个带泥的土豆递给了她，然后从绾头发的几根木簪子中抽出了一根，扭了扭用力一拔，竟然是一把小巧的刀刃。

　　白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将那小刀在指尖一转，柄冲云儿递了出去，说道：“喏，这把没淬毒，用这个削。”

　　云儿目瞪口呆，直到白苏又催了她一声，这才愣愣地接过了那把簪子样的小刀。

　　“你就别吓唬她了。”裴潜知道自己这个丫鬟平时在熟人面前看着咋呼，其实胆子小得很。含着笑意谴责着白苏。

　　白苏揉了揉云儿的发，朝她挑了挑眉，说道：“哪有，我平时就是用这玩意儿削皮的啊。说来你这个小姑娘真不错，会得还挺多。”

　　裴潜无奈摇了摇头，倒是真心实意跟着夸了两句云儿。

　　白苏把手里的活计都丢给了云儿，拍了拍裴潜的肩头，无事一身轻的站了起来，说道：“进去吧，我你看个脉象。”

　　裴潜跟着进了屋，接过白苏给他的小药枕，自觉地将手腕放了上去。感受到白苏并指搭在上面顿了一会儿，比以往的时间都要长，才听见她说道：“你……是不是熬夜了？”

　　大概是她问完之后也意识到了大烨正值国丧，又是边境战事，正是忙得要命的时候，闻人长风作为新上任的皇帝定然是闲不下来。他闲不下来，裴潜自然不可能跟着乖乖休息。

　　裴潜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了白苏紧跟着的啧了一声，说道：“罢了，恢复的还算可以，慢慢来吧。知道你也闲不住。半月后还有一次药浴，记得一定要提前一天休息好。不然你扛不住的。”

　　裴潜乖乖巧巧的点头，从腰间抽出了一袋碎银递给了白苏：“喏，这次的诊费。”

　　“嗯哼，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在不涉及南诏的情况下，我都可以帮你。”白苏看都不看就直接收了起来，犹豫了一下，看着裴潜说道。

　　裴潜愣了下，微微摇了摇头：“多谢。”

　　白苏的好意，裴潜心领了，只是再怎么说白苏都是南诏的公主，贸然出面，有所不妥。况且眼下的情况虽不甚乐观，但是裴潜和闻人长风还算应付得来。

　　“不必这么客气。这个，”白苏取出了一枚小小的五彩红绳，上面串了两三颗极其透亮的红玉珠子。她拉过了裴潜的胳膊，系在了他的手腕上，“是师父给你准备的礼物，前几天刚拿到手。这种五彩玉绳，有着祈福辟邪之效。能够驱虫辟祟，你且戴着吧。”

　　裴潜摸了摸手腕上的绳子，道了谢又同她闲聊了两句，估摸着外面的云儿豆角和土豆也处理的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告辞。

　　隔了好几日才出宫这一趟，他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第八十五章    她还不想死
　　裴潜打算回去看一看自己卧病在床的父亲，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先去看一看江南春的云漪和几个比较可疑的江南春歌女。

　　就在今早闻人长风传给了云漪将要派人前往雍州的假消息，实际上大军早就出发了，此时此刻已经抵达雍州，担负起了守城的重任。月氏总是喜欢通过信息传递的延迟来同他们打这种时间差，这一次倒是闻人长风反手将了他们一军。

　　云漪知道了闻人长风故意传递给她的假消息，云漪未曾预料到江南春里已经安插进了大烨的人，仔细规划了刺杀和逃跑路线。

　　无论刺杀成功与否，云漪都会选择跳江逃走，通过护城河出了京都一路北去归国。提前安排了沙弥儿在城外接应她。

　　也算是要放弃江南春这个据点，打算破釜沉舟干这一回了。

　　云漪对沙弥儿的说辞，是要带她回月氏的家乡看一看。沙弥儿当然不会质疑她，但是卫十九会。

　　当即给闻人长风传了信儿。

　　等到尚不知情的云漪全副武装赶到时，等待她的自然是以卫一为首的卫字号侍卫多日来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

　　关押云漪的地方，不在刑部大牢，而是卫字号独有的暗牢。就以云漪蛊惑人心的本事，将她关在刑部，难免有人看守不利，让人逃脱。而卫字暗牢不同，有着卫字号的人专门看押。平日里甚少动用，进来的都是些铁板钉钉的死犯，断没有活着离开暗牢的道理。

　　这里比起刑部的大牢，还要阴森可怖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血腥和灰尘的气味。云儿被裴潜留在了外面看马车。若不然这般景象，难免吓到她一个小姑娘家。

　　裴潜看不见，却也能透过那份往骨缝里钻的阴冷大概对这暗牢有几分猜测。无非是冰冷的铁制刑具，以及阴暗的环境，密不透风的封闭暗室。

　　墙角有水声滴答落下。

　　“公子，小心。”卫十一不知道裴潜有没有察觉到眼前的台阶，出声提醒道，示意裴潜若是觉得不方便可以扶着他。

　　裴潜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拾阶而上，其间不知道过了多少扇门，裴潜终于是到了关押云漪的房间。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了。

　　这是一间不透光的房间。房间里没有任何光源，关上门，就是一片绝对黑暗。云漪被绑在房间正中央的柱子上，表情木木的有些呆滞。

　　裴潜眼盲可以不受到光线的影响。

　　但是云漪就不一样了，她在这里被关了有些时辰了，眼睛习惯了漆黑的环境，现在猛然有人进来，门乍得被推开，带入了外面无比刺眼的光源，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木然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不适。

　　待她习惯了光线，看清了来人之后，脸上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卫十九倒还是沙弥儿的模样，未曾变换。实在是没有必要让云漪知道她的本事，倒不如就让她以为卫十九原本就是沙弥儿的那般模样罢了。

　　云漪的目光落在了沙弥儿的脸上，有了一瞬间不可置信，转而看向了裴潜。

　　裴潜还是在刑部大牢中见她的那副打扮。月白色的衣衫，帏帽遮住了容颜，看不真切薄纱掩盖下的脸。

　　“你们……”云漪看起来真的很是迷惑，目光不断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量着。

　　“怎么？”裴潜浅浅一笑，冷清的声音在暗室中回荡着，许是冰冷的环境与气氛过滤掉了平时的那份温柔，在着阴恻恻的房间里，让人莫名地遍体生寒。

　　“很意外？”

　　云漪没搭理裴潜，而是看向了沙弥儿，说出了她被关押以来完整的第一句话：“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沙弥儿的身份。在牢中巧合遇到了一个同是来自月氏的女孩。对方懵懂又莽撞，这本就巧合的有些蓄意谋划。

　　但是云漪怀疑归怀疑，反而生了顺藤摸瓜利用沙弥儿的心思，仗着自己控制人心的媚惑之术，总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控制了沙弥儿。

　　“这种东西……”卫十九一脸好笑的看着她，眼里满满的嘲讽，她摊了摊手反问道：“人人都能学的吧，有谁规定过只有你才能会吗？”

　　“你是大祭司的人？”

　　“我……”卫十九正要呛回去，被裴潜抬了抬手拦了下来。被帏帽罩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压抑着咳了两声，仿佛受不了暗牢中又湿又冷的环境一样，声音有一点哑：“云漪姑娘，问问题是需要代价的。不如我们，互相交换，一个问题换一问题怎么样？沙弥儿告诉你她是谁的人，你告诉我们，你是谁的人怎么样？”

　　云漪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显然是并不同意裴潜这个看似公平的交换，只是自顾自说道：“大祭司若是知道他的门徒逃叛到大烨，你是会遭报应的，还有你的家族和你的一切。你可要想清楚了。”

　　云漪还在试图说动沙弥儿。或者说，她还在离间裴潜和沙弥儿之间的合作关系。

　　只可惜沙弥儿是卫十九，正正经经的大烨本土人，和月氏大祭司八竿子打不着，大概是不吃云漪这一套了。

　　“你是大祭司的人？”裴潜听她不搭理自己，只是自顾自说着自己的，于是也有样学样，自言自语道：“不，你不是大祭司的人。”

　　云漪立时闭了嘴，警惕的看着裴潜。

　　她这般反应，裴潜知道自己这个一半一半的概率大概是蒙对了。

　　“真的不要交换问题吗？我觉得你会很感兴趣。”裴潜看似天真的说道。语气不急不缓，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但是云漪觉得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的话，可能早就杀了自己，不会在这里同她浪费时间的。

　　但是下一秒，裴潜就叹了一声，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了。反倒是搞得云漪有些不太确定，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了。犹豫间，光源便是随着裴潜的离开彻底消失了，厚重的门被咔哒一声关住。

　　云漪陷在了一片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她心下莫名的一慌。

　　“怎么处理？”卫十一并没有太能够看懂裴潜的这一趟的用意。若说是审问，他什么也没干，也没能够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关着。不要同她讲话，也不必对她进行任何处理，就在黑暗里关着，不用做任何处理。饿不死就行。”裴潜摘了帏帽，想了想吩咐道。

　　云漪不是死士，她在这种难度的刺杀任务中都给自己留了后路，可见她有着极强烈的活着的欲望。

　　有欲望，就会有弱点。
裴潜篇：老娘做的糖人世界第一甜！
　　蓝羽在裴潜的印象里，与其说像是母亲，不如像是姐姐多一点。

　　纵然她大多时候都是淡漠的，尤其是当着裴府下人的面，更是端着裴家当家主母的气势。

　　那时候裴成柏还不是镇北大将军，离着这个二品官员的品阶可是差了十二万八千里的距离。在偌大的京都城，裴成柏那小小的芝麻官品阶，顶天了也翻不出一个风浪来。

　　蓝羽也挤不进京城贵妇的圈子。但她还是拼了命的去学规矩，学礼仪，学那些不实用但是该是有钱人家小姐会懂的知识。

　　她想着，她的裴郎日后定然会有一番作为的。定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要配得上她的裴郎，不论是心性还是教养。她不能成了裴成柏的短板和笑柄。

　　所以在下人面前的蓝羽，一向是端庄自持的，后来这一份克制确实是起到了言传身教的作用，切实影响到了裴潜。

　　小小的少年模仿着母亲，自幼就是公子端方的模样。

　　可是当蓝羽的身边只剩下裴潜的时候，她就卸去了那一身勉力支撑的伪装。像个好奇的小姑娘一样，对着京都里的小玩意儿，都有着无比浓厚的兴趣，对一切未知的事物抱有热切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她会温柔的用小裴潜能够理解的言语向他描述这个世界。在蓝羽呵护下的懵懂童年，大概是裴潜一生最为无忧快乐的日子。

　　蓝羽一句重话都未同他讲过。也不刻意向裴潜强调他的眼睛有多么异于常人。她待长安也是极好的，尽最大的可能做到了公平公正，给了两个孩子近七年的安稳童年。

　　那一年京都流行起了糖画，大街小巷，到处都有走街串巷的糖画师傅在贩卖。蓝羽不知道怎么就和糖画过不去了，街上现成的糖画她不要，非要是自己动手去做。甚至拆了两只簪子去换了几斤的冰糖来。

　　裴家的下人一定想不到，自家主母每每回到自己小院子之后，就是挽起了袖子，一头扎在厨房里熬糖。

　　“娘亲！”小小的裴潜脸蛋上蹭的泥兮兮的，从外面跑了进来，后面跟着高他一头的长安。

　　小裴潜的眼睛此时此刻还不是纯粹的银白色，而是里面带了些偏灰的色调，看起来有些黯淡。但是并不影响他眼睛里欢快的光彩。

　　小裴潜跑得太快了，小长安跟在他后面生怕他一个激动被什么东西绊一下，像个小大人一样板着脸，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跟着。

　　“哎呦！远之！”蓝羽看见儿子一脸兴奋的跑过来，就急忙放下了手中搅拌糖浆的勺子，弯腰接住了飞扑过来的小裴潜。

　　裴潜挥舞着沾满了泥土的双手，兴奋的冲着蓝羽说道：“娘亲！院子里的胡萝卜发芽了！爹爹是不是也快回来了。”

　　娘亲说，爹爹去朔方了，要努力成为大英雄，再回来找娘亲和他。

　　爹爹去朔方的时候，裴潜还是襁褓里的一个小小婴儿。一转眼五年过去了。年初的时候，娘亲收到了爹爹的信，说自己一切安好，叫娘亲勿念。

　　娘亲数着日子，和裴潜在房后的空地上撒下了一片胡萝卜种子。娘亲同裴潜说，等到胡萝卜发芽了，长大了，爹爹也就该回来了。

　　小裴潜的记忆里对于裴成柏没什么印象，只是总是听到娘亲说，自己的丈夫是个提枪跨马战四方的英雄。是她最仰慕最敬佩的人。小裴潜就想，能够让这么好的娘亲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人，一定是神采奕奕，英勇极了。

　　越发对他这个没怎么见过面的爹期待了起来。

　　“是啊！你爹爹快要回来了。”蓝羽的声音里全是笑意，“远之跟着安安去把手和脸洗干净，娘亲给你们做糖画吃，好不好？”

　　长安听了蓝羽的话，就过来牵裴潜的手，也不嫌弃他的泥爪子脏。

　　于是安静的午后，蓝羽守着一锅熬好了的糖，一边哄着裴潜和长安，一边一遍又一遍尝试着做出来一副糖画。

　　“斯哈！”蓝羽似乎是被烫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娘亲，你不要紧吧！”小裴潜似乎有些担心，想要上前安慰一下她，被蓝羽抱了起来放回到了他坐着的地方。

　　蓝羽揉了揉他的发顶，说道：“不要紧，你乖乖坐着哦，娘亲给你唱歌听。”

　　蓝羽哼着歌谣，继续手上的动作。

　　那歌谣，不似中原的官话，尾音一拐十八弯，说不出的敞亮缠绵。

　　……

　　“喏，你的小兔子。喏，你的小狐狸！”

　　蓝羽笑眯眯的半蹲下来，将两只糖画分别塞进了裴潜和长安的手里。

　　“小远之，怎么不吃啊？”蓝羽看他手里捏了那支糖，已经捏了好久了，也不下嘴。

　　长安的糖狐狸早就吃完了。

　　“是不够甜吗？”蓝羽还以为是自己做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眨了眨大眼睛，沾了一点剩下的糖渣子尝了尝，不苦啊。

　　裴潜用力地摇了摇头，说道：“特别甜！娘亲，我可不可以把小兔子存起来啊？”

　　蓝羽没想到这孩子是舍不得吃，被他逗得有了几分笑意，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子，说道：“吃吧！娘亲试着给你爹爹做一个大老虎的糖画，到时候还要烧制一锅糖呢，再给你做小兔子。糖画存不住的，远之日后想吃了，娘亲就给你做。好不好？”

　　小小的裴潜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仔细的将那只小兔子吃了个干净。

　　只是蓝羽答应裴潜的第二只兔子迟迟没能做出来。

　　裴成柏从朔方回来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朔方魏氏的姑娘。

　　那姑娘比蓝羽年轻，比蓝羽娇媚，比蓝羽更能讨得裴成柏开心。

　　蓝羽日渐消沉了下来。不再摆弄那些引得人注意的小玩意儿，包括画糖画。年幼的裴潜却不知道蓝羽为何消沉。只是知道自己没有再收到过糖兔子。估计自己的父亲也没能收到过糖老虎罢。

　　再后来，裴潜就没再吃过糖人糖画之类的东西了。也不会有一个人蹲下来，手指宠溺的点一点他的鼻子，问他糖兔子甜不甜。

　　裴潜心里，自己娘亲做的糖兔子，是天下第一甜的。

　　可是啊，糖画……是存不住的。
沈安篇：未及戎马但念君（一）
　　（系列番外涉及微剧透，正文完结前介意慎入！！）

　　沈安是沈家的嫡幼女，自小是受尽了宠爱长大的。她一生大约倾慕过两个男子。

　　一个现在已成了宫里那位的岐山令，她就知道自己自幼的敬仰着的人总归是出不了错的，那人也曾在京都以诗名动京城，竟然是先天缺陷生来眼盲，也难掩他的优秀。尽管后来入了东宫，也不耽误他从宫墙高楼中，开出一条通往前朝庙堂的路。

　　小小的沈安，在那时对于优秀独特的人就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向往。

　　于是，在京都众多高门世族明艳的少年中，她一下就注意到了裴潜。

　　那时的沈安还不懂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倾慕，后来想来，她年幼时对于裴潜的感情，说是爱情倒不如说是一种少年对于耀眼明星的感叹与仰望。是将裴潜看作了路上所遇的一丛脱颖而出的笔直高杨，沈安只有站在树下的抬头景仰的心思。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大概可以描述沈安对于裴潜的心思。纵然很多人会觉得裴潜并配不上沈安的崇敬，但是在沈安的心里，一个眼盲之人未曾自暴自弃，反而小有成就，单其中毅力耐性就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说不出的吸引着沈安。

　　至于沈安什么时候发现这种仰慕不同与男女之情的呢？大抵是在遇到生命中另外一个让她心生倾慕之人的时候。

　　说来也奇怪。

　　闻人长渊和沈安同是京中权贵，总归是应该有着交集的。

　　可是没有。

　　直到庆安二十七年的那一场百花宴。在此之前，沈安对于闻人长渊的所有认识都是止步于旁人嘴里的描述。通过旁人的口舌去了解一个人，大概是最快捷，最方便也最最不靠谱的方法了吧。

　　只言片语，主观臆断。

　　人际关系本就难断，一千个人里有着一千种认识，然而往往全部组合起来，也未必能构成那个最为鲜活的人。

　　总之，沈安了解到的闻人长渊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公子。仗着有一个皇帝老子和一个太子哥哥，整日不务正业，只知道吃喝玩乐。常常出入烟花之地，是一个十足浪荡子。当然关于这一点，沈安是在成婚之后才知道闻人长渊其实是一个纯情呆头鹅形象，不过是贪恋那里的吃食与酒，实际上这么大一个人了，连小姑娘的手都没能拉过。

　　那个时候的沈安还不知道这些，只是听了这些，平白地对于闻人长渊难有一个好印象。她知道这样不对，只是实在难以控制心中的所想跟着周围人的偏见一起跑偏。

　　于是有了他们第一次，尴尬无比的，正式相遇。

　　是在骊山别院。

　　那时候的沈安也是一个小小的县主了，自然是可以参加这一场百花宴的。她的院子距离着自己姐姐的其实很近。她知道裴潜这次百花宴也跟着来了，所以就想着能不能见上一面，她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要见一见仰望的人罢了。

　　就一面，让她看一眼活生生的人就好。

　　可惜沈安扑了个空，裴潜那时候住在闻人长风的院子里，并不同许如清还有沈韫住在一起。

　　也对，他是男眷。沈安有些惋惜的想着，日后总归有机会的。

　　打沈韫那儿一出来，她就撞见了闻人长渊。

　　闻人长渊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她，而是半蹲在树下哄着一个小孩儿。

　　是位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千金，粉嘟嘟的甚是可爱，还能让当今的皇子来哄她。

　　第一眼，沈安就隐约感觉到，传闻似乎并不确切。至少闻人长渊应当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甚少见过他们这种身份的人会蹲下身子来同小朋友对话的。

　　平视可以让孩子觉得更加舒服。但是他们大多数时候并不愿意曲起高贵的膝盖。尤其是这种无人处，更加不必考虑世故人情，不必逢场作戏。

　　闻人长渊揉了揉小奶团子的发髻，温柔的将手中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纸鸢递给了她：“喏，给你，快回去找你姐姐吧。”

　　“好！谢谢大哥哥！”小女孩眼睛都笑成了一轮新月，捏着纸鸢，声音糯糯的冲着闻人长渊喊道。道完谢就转头跑了。

　　沈安看着这两个人，不自觉的竟然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于是闻人长渊站起身来一回头就发现身后多了一个女子在笑盈盈的看着他。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沈安并没长得多出众，也不是倾倒众生的美艳。相反，她的长相偏可爱一点，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杏眸微眯，异常明媚。

　　闻人长渊只觉得心上“咚”地一下，眼睛都看直了，脸像是着了火似的，红如彤云。他结结巴巴的开口：“那个，呃，我我是四皇子，闻人长渊，见，见过姑娘。”

　　他一开口，沈安就笑得更厉害了。

　　那一瞬间，沈安就完全明白了传言是信不得的，至少眼前这个人，怎么都不能是日日出入烟花之地的浪荡子了。谁家的浪荡子会见了个姑娘就爆红了脸，结结巴巴说不明白话，一副呆头鹅的模样呢？

　　“沈家幺女，静安县主沈安，见过四皇子。”沈安眉眼弯弯，低头矜持的对着闻人长渊行了个女儿家的万福礼。

　　“免礼免礼。”闻人长渊连忙冲她摆了摆手，紧张万分的想着要找个什么话题，继续聊下去。于是四皇子轻咳了一声，一脸娇羞的问道：“县主，吃了吗？”

　　沈安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搭话方式，憋笑憋得好辛苦：“谢四皇子关心，如果是午膳的话，是吃了的。如果是晚膳的话，就还没有。”

　　沈安答得坦然，倒是给闻人长渊整不会了。他挠了挠头，笑了笑说道：“本殿也还没呢，不过快了，晚饭的时间快到了。”

　　嗯？闻人长渊的每一句话都落在了沈安的意料之外，沈安应了一句“是啊”就没了下文，想看看闻人长渊要怎么回答。

　　“哦对，县主要一起用晚膳吗？”闻人长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很是激动的说道。

　　这样约姑娘家吃饭很失礼啊！

　　沈安有些好笑的默默吐槽着，奇怪的是，她并不排斥。

　　于是，沈安打趣着说道：“陛下晚间组织了晚宴，可不要一起用晚膳了。”

　　闻人长渊反应过来，喃喃道：“是，是。”

　　“那……本殿，送县主去晚宴？”

　　少年小心翼翼试探着。

　　少女点了点头，算作是默认。

　　于是，百花盛开的日子，两个人在骊山别院里无聊漫步闲聊。去赴一场时辰尚早的晚宴。

　　这便是她同闻人长渊这个呆子的初遇。带着春日的明媚与灿烂，像是润物无声的天街小雨，像是遥遥看去的翡翠草色，风停雨眠，柔软又令人心动，一整个的世事安稳。

沈安篇：未及戎马但念君（二）
　　少年的心思如同被春雨浇灌过的野草般疯长。

　　沈安后来才知道，自己这个憨里憨气夫君，在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娶她了。甚至连日后大婚时的场景，他们之间的孩子叫什么都已经想好了。

　　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儿。单名一个洛字。闻人长渊说，第一次见沈安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就是传说中洛水边上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吧。

　　怎么会有人有着那么富有朝气而又明媚灿烂的眼眸啊。

　　他几乎都要溺死在沈安那双笑盈盈的大眼睛里了。

　　那么洛神的孩子，当然要叫起名为洛啦。

　　闻人长渊同沈安说着这些的时候，笑得一如既往的憨。沈安有些好笑，那个时候她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显出了些孕肚，她微微挺着腰，一手扶着有些酸的腰，以后隔着衣服摸了摸小肚子。

　　雍州的冬天很冷。但是闻人长渊从来不会让她冻着，屋子里燃着旺盛的地龙，床榻上有着柔软的兔毛制成的小毯子，用来暖手的手炉汤婆子从来不会断。

　　闻人长渊无事可做的时候，就抱着老婆给肚子里尚未成型的洛儿讲故事。他有许多新奇的事情可以讲。他也每天几乎都无事可做，总是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雍州的事情，然后来陪沈安。

　　渐渐的沈安发现，他也不是传闻中的一事无成。

　　他会很多东西。

　　去过很多地方。

　　也有着胸襟最广阔的见闻。

　　他们讨论孩子名字的时候，闻人长渊正将耳朵贴在沈安的小肚子上，听着肚子里的动静。沈安屈指敲了敲闻人长渊的脑壳，有些娇嗔的说道：“怎么可以一见面就喜欢一个人呢。你也太肤浅了。若是我，嚣张跋扈，脾气不好，好吃懒做，难不成你也喜欢？”

　　“不会。”闻人长渊抬头看她，目光深情而深邃，然而一笑就又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憨憨。只听她家憨憨肯定的说道：“哪有那么纯粹的笑容的人，会有安安说得那些毛病啊。而且……”

　　“而且什么？”沈安眼眸一眯，狡黠的看着闻人长渊。

　　“而且安安你太可爱了，一想到你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我就觉得，你嚣张跋扈，脾气不好，好吃懒做也不是不能原谅。我还是会很想娶你。”闻人长渊皱着眉，似乎有些苦恼。

　　沈安目瞪口呆的听着，居然有些脸红。

　　“那，就是只喜欢我的外貌呗。”沈安坏着心思，故意找茬似的说道。实际上看着闻人长渊时的温柔笑意，完完全全溢了出来。

　　“嗯……”闻人长渊对于这个问题竟然是很认真的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才看着沈安，说道，“一开始确实是这样，可是现在不是了。安安的什么，我都好喜欢。”

　　我……丢！

　　沈安反而将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不知道这个呆子今天是怎么了，说话的时候，简直遭不住。

　　沈安红着脸偏过了头，凶巴巴的抬手锤了一下闻人长渊的肩膀，故作凶恶的说道：“你烦死了！我要休息了。”

　　于是咱们的雍亲王就要哄着他那心尖尖上的“洛神”睡觉。嫌他烦，还抱着他不撒手。闻人长渊觉得他家安安更可爱了。怎么可以每天都比昨天更可爱一点了呢？

　　闻人长渊有些苦恼的想着。

　　沈安怕疼。

　　特别特别怕疼。

　　平时磕着碰着都要气鼓鼓的找闻人长渊哭诉和抱怨。

　　可是生产那天，她却一直忍着，直到忍不住了才声嘶力竭的喊上一声。她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喊痛的话，闻人长渊肯定在外面慌乱的要命。

　　事实上，就算她不喊，闻人长渊也慌得不行。

　　稳婆找了全雍州最有经验的，提前从京都要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御医，自打沈安怀孕那天就一直好生养着。生产的时候，闻人长渊急得在外面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时不时想要探头看一眼。

　　当时闻人长渊的亲卫看了只觉得，如果可以，自家王爷恨不得替王妃生了这孩子。

　　还好，沈安身体素质一向很好。孕期也调理的很好。生产非常顺利。

　　并没有让可怜的雍亲王焦虑太久。

　　“恭喜王爷，是个小公子。”稳婆抱着孩子笑得像是一朵花儿一样。闻人长渊探头看了一眼，皱巴巴的孩子有点儿丑，不及安安半分漂亮。

　　闻人长渊乐呵呵的，也不嫌弃自家儿子，冲稳婆点了点头：“挺好挺好。”

　　然后转头看向了沈安：“安安！你怎么样？”

　　沈安含着笑抬手想要敲敲他的脑壳，但是刚生完孩子有些脱力，并不是很能敲得到，于是闻人长渊主动低下身来，将脑壳送了过来。

　　“烦死了，你好吵。”沈安心满意足的抱怨道。

　　于是闻人长渊凑到沈安床边，扒着床沿用极小声的气声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安安！你怎么样？”

　　沈安又是一愣，皱了皱鼻子想到，怎么办，夫君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不会影响孩子的智商吧！

　　嘴上说着嫌弃，胳膊却是很诚实的搂上闻人长渊的脖子，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哼道：“还算不错。”

　　“安安真棒。”闻人长渊在沈安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吻，夸奖道。

　　干嘛啊。沈安“哼”了一声，把头埋得更深了，抬手捶了一下闻人长渊，小声抱怨道：“烦死了。”

　　“安安……”闻人长渊搂着沈安，有些委屈，“怎么总是嫌我烦啊。”

　　沈安听不得闻人长风这种有一点点委屈巴巴的语气。她心里软塌塌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也……没有很烦。就，还可以接受。”

　　说着，用力搂紧了胳膊。

　　完蛋，跟这个憨憨呆久了，自己似乎也开始变得更蠢了。怎么办，以后见了偶像和姐姐是不是要被他们嘲笑？

　　沈安在闻人长渊的怀抱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叹了一声，又想到，罢了，和这个呆子更像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他同传闻中的完全不一样。

　　于是沈安就听到了闻人长渊笑嘿嘿的说道：“我就知道安安是在口是心非。”

　　救命，这是什么普信大直男啊！沈安在他怀里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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